她还是不喜欢洛少梁。
——但这并不妨碍,如今她在名为“剧情”的天道眼皮底下,救下洛少梁。
所谓的命运,曾拔断她的舌头,捂住她的嘴巴,还要抛却她的姓名。
……绝不。
岁杳指尖掐握在掌心中,殷红的唇开阖着,一字一句道——
作者有话说:
开文啦,这次写言灵师妹的故事,剧情跟感情大概对半开!
2、或许你听说过《黑火》吗
对于爬行种来说,带有刺激性气味的物质气体是它们的克星。
诡谲语音落下的那一瞬间,从潮湿泥泞的土层上竟是凭空燃起了熊熊烽烟。浓烈刺目的烟雾中,妖修蛇头的部分引颈嘶鸣,连带着整副庞大身躯也开始剧烈扭曲起来。
来不及过多惊异,洛少梁咬牙将手臂从蛇头底下抽离,翻滚着避开妖修因挣扎动作而狂甩的鳞甲。
“快撤!”
边上的几名弟子连忙架起他,警惕地盯视着在浓烟中剧烈挣动的妖修,脚下飞速后退。
“小哑……岁师妹!快走!”
洛少梁在一地刺鼻的烟雾中扭头大喊,却怎么也望不真切树上的那道影子。他心头一跳,胡乱挥开好友的手,“快去救人啊,先别管我!”
话音刚落,却见前方的数米之外浮现一人影。再定睛一看,树上哪还有什么人,岁杳一马当先早已经跑在了最前头的位置。
似是听到他的叫喊,岁杳面无表情地回头望过来。
洛少梁:“……”
就,虽然对方没有开口说一句话,总有种被师妹嘲讽了的感觉。
数名原本自视甚高如今挨了生活毒打的弟子们慌乱逃窜,而身后,好不容易从烟雾中脱身的妖修眼珠赤红似是被捅了两刀,庞大龟壳的部分战栗如小山,竟是不管不顾地欲再次追来!
它的速度是与身型丝毫不相符的迅疾,坠在后头的弟子效仿着先前岁杳的做法燃烧起催泪符,不断朝之抛掷拖延妖修的速度。
“现在怎么办?!”
“快被追上了,谁那还有烈火符?本来就没带几张,谁能想到会遇上这种东西啊?!”
岁杳透过一众焦急的面孔,回头望了眼气急败坏追上来的妖修。
她只是惜字如金道:“等。”
“等?等什么,等死吗!”
等……人来。
岁杳不再开口,忽略后头一众弟子的焦虑,持续奔跑着在心中计算时间。
应该快了。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洛少梁不幸被诡异蛇头缠住一条手臂,为了自保以及给其他人拖延时间,他狠心挥剑断臂,且一并削下了妖修的其中一只脑袋。
蛇毒已然蔓延至他半身,那时候岁杳即便再想救,也没有任何办法。
言灵修炼的特殊之处便在于其瞬息之内的高效性,但语言并不是可以被凭空捏造的。就像是她无法“说”出现实场景中不存在的东西,而凭她此刻堪堪筑基初期的修为,亦无法做到言生死、断离合。
不过……会有那一天的。
“……”
突然,熟悉至极的术法波动从身后位置传来。
宛如平地骤然炸开的一簇烈火,妖修不可置信的惨叫声回荡在耳畔,却在绝对的压制力下节节败退!
岁杳足下奔跑的动作顿住一瞬,甚至不用回头,她已然能够料想到其后的光景。
——来了。
她听见落在后头的弟子们在短暂怔愣过后,口中不住喊道“陆师兄!”、“陆师兄来了,有救了!”之类的言语,其中蕴含的欣喜与信任是表演不出来的。
岁杳反手扯了把仍在闷头往前冲的洛少梁,顿下脚步。
在依旧警惕着四周变化的前提下,岁杳抬眼,果不其然望进那人挺拔如青松的背影。
“……”
来者着一身内门弟子的纯白劲装,窄袖束入护臂,利落白衣勾出宽肩细腰。
他只身立于庞大狰狞的龟甲之下,却丝毫不落气势,反而自其周身烧灼起另一股更为磅礴惊人的压迫。
岁杳身边,洛少梁瞪大眼睛,一时也顾不上手臂处的疼痛。
“是陆师兄来了!”他兴奋地想要拉岁杳的袖口,“太好了,这样大家就都有救了。”
岁杳不动声色避开他的动作,视线停留在那人俊朗无俦的面目上,良久,无声叹了口气。
是啊,陆枢行来了。
区区妖修,在他眼中,又算得上什么呢?
自数年前,陆枢行单枪匹马闯烜城,以一己之力收服邪魔近千数,救百姓于水火、挽城池于倾塌的一战成名之后,他就是名副其实的东璃首徒,被世人誉为下一任仙门领袖人、正道之光的大弟子。
若不是那本名为《黑火》的书,若不是、岁杳当年在惨死后以魂体的状态游荡大陆多年,切身看见了这位惊才绝艳陆师兄的人生,她此刻怕是真的会同周边的弟子一样,将之奉为落在仙门的一束光。
岁杳闭了闭眼睛。
再一次,她不可避免地忆起目睹位面崩塌的那一天,从支离破碎的宇宙与熊熊燃烧的异火中,她短暂窥见了这世界的“真相”——《黑火》。
所以《黑火》这本书到底讲了什么?
男主角陆枢行,上封都陆家的大少爷,天品级火灵根。以开山立派来最高的考核成绩拜入东璃派五行峰门下,人如霁月光风,才貌双绝。
岁杳刚入东璃派不久,陆枢行已经是名副其实的首席大弟子,几乎被所有人认可为下一任的仙门第一人。她记得,陆师兄风头最盛的那一年,来五行峰交流切磋的预备名额都被炒上天价。
无数年轻的修者们抢破头都想来见一见陆枢行,若是有幸能够在他面前露了相,就是祖上积德的天大荣幸。
然而,好景不长。
陆枢行的火灵根在某天突然变异,他压不住那被世人恐惧视为不祥的异化黑火,在一次秘境中竟是将同门弟子活生生烧成了灰烬。
自那之后,经受了家族夺权与嫉妒者的不断陷害,陆枢行从天之骄子坠落成泥,放逐宗门。????
他在地狱还要再下的聻狱里靠吃死人苟活,四肢全身的骨头被打断新生再碾碎数次,没有皮的血肉溃烂腐臭到连阴差都不愿靠近。
从仙门无数少女的梦,变成无数少女的噩梦,他只花了半年的时间。
后来等到终于踩着尸骨从深渊爬上来,陆枢行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魔修。
他火烧东璃,颠覆大陆,屠杀六界,没有他做不出来的事情。
最终,陆枢行以自毁的方式引爆黑火,摧毁大陆,位面彻底完蛋。
岁杳每每回忆起这段话,都忍不住想要开口诅咒天杀的“剧情”与陆枢行。
虽然某种意义上,陆枢行确实跟她一样,是天道设定好的牺牲者——但这只是“某种意义上”。
只因她亲身跟随着对方见证过所有的一切,亲眼见到被对方残忍虐杀的无数冤魂,斩血亲、屠师友,陆枢行已不再只为单纯复仇,而是一视同仁地恶意报复着所有修士。
后期的那个疯子跟“陆师兄”,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个体。
毕竟,对于其他活得好好的突然间就被杀了、再到后面居住世界都完蛋了的修士们来说,他们才是无妄之灾的受害人,陆枢行跟《黑火》,纯属是两大恶人狗咬狗。
身边,洛少梁仍在絮絮叨叨地跟她说着什么,岁杳只视线落在一席白衣的陆枢行身上,垂眸凝思着。
此刻,众弟子眼中宛如救赎神明般的陆师兄双手结印,在虚空中化出一柄焰刀,角度刁钻地朝着庞大龟甲的薄弱处猛攻而去。
他出手的一招一式间堪称行云流水,衬着绝佳的身段相貌,将妖修对比得愈发丑陋不堪。
而落在岁杳眼中,产生对比得却是跟后期那个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眼珠子红得好像被人插了两刀的疯子魔头。
“……”
她隐匿在人群之中肆意注视着陆枢行,在心中盘算着,有没有一种可能除掉男主角,这个世界还能如往常一般正常运行。
而就在此时,洛少梁脚下不知踩到什么,身型一崴,被蛇牙咬伤的那条胳膊直直朝着岁杳撞来。
岁杳本想避开,目光瞥到被血染红的一截袖口时,却莫名顿住身形。
没事吧?
她默默站定在原地,以眼神望过去。
洛少梁本来还在喋喋不休的嘴巴猛地闭上,手忙脚乱地从她身上爬起来。
“对对对不起!我我我我没看路……我不是故意的……”
少年一张脸涨得通红,口中嗫嚅道。
他还说了什么岁杳无瑕顾及,只是看着洛少梁那只尚且完整的右臂沉思。
这点蛇毒对于修者们的强悍体魄来说算不了什么,回去之后静养个几天就没事了。也就是说此时此刻,由洛少梁断臂导致的一系列悲剧“剧情”,被改变了。
同样的方式,能不能作用在岁杳自己,乃至陆枢行身上呢?
从她再度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就决心再不受天道与命运的操纵。没人比岁杳更清楚被堵住嘴巴口不能言的滋味,这种感受她绝不会再经历第二次。
那么如果,她能伸出手来,也帮一把同样受限于“剧情”的陆枢行呢?
至少,现在的陆枢行,还是那个丰神俊朗的陆师兄不是吗?
如果……
岁杳暗下决心,如果在尝试了所有办法后陆枢行依旧如“剧情”中那般一路堕魔,那么到时候,大不了,想办法挖坟埋了他。
……
远在另一头兢兢业业除妖的陆枢行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想到,在未来会以一种诡异方式被自家师妹给亲手埋了。
此时此刻,玄龟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他动作利落地给恢复人形的妖修缚上捆仙锁,并层层加诸几道细密咒符。
“师兄!”
“陆师兄辛苦了!”
周围,满脸兴奋的弟子们围绕着他叽叽喳喳地说话。
陆枢行脸上流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无奈。
他收回焰刀,绷着脸教训了几句这帮胆大妄为的年轻弟子们,随后在一张张灰头土脸又可怜兮兮的面孔中,无奈叹了口气。
“好了,”陆枢行轻叹一声,“有没有人受伤?”
弟子们下意识眨巴着眼睛摇头,还是与洛少梁交好的那名弟子好不容易想起了倒霉朋友。
“哦!少梁先前挡了一下那妖修的攻击,手臂好像受伤了!”
瞬间暴露在陆师兄注视而来的视线中,洛少梁几乎下意识都要立正站好。
他伸手挠挠头,“多谢师兄关心!但不是什么大事,回头找宋师叔拿几副药就好了。”
陆枢行轻点下颌。
下一秒,他竟是单手从地上提起昏厥过去的高大妖修,话锋一转:“那么,此事我已如实禀告宗门,约在明日,会告知你们通报处罚结果。”
原本以为逃过一劫的弟子们瞬间苦了脸色,有不死心的想要大胆上前求情,却在目睹陆枢行看似平静实则不容拒绝的肃穆眼神时梗住,在心里直呼倒霉。
洛少梁跟着好友一同长叹数声,蓦地,他余光瞥到岁杳的背影,想到先前的场景下意识红了脸,随后却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洛少梁张口喊道:
“等等……师兄,还有岁师妹!师妹她之前被蛇妖附身了!”
正准备找机会开溜的岁杳:“……”
这人是不是脑干被妖修给偷了?!
她是实在没想到洛少梁还在惦记着他那破蛇妖,没好气地瞪视过去一眼。
然而还没等反驳什么,就见队伍前头,陆枢行将手中妖修禁锢在原地,快步行至她的面前。
一派正直的师兄在岁杳面前俯身,眼底肃然又隐含关切。
“我看看。”
3、永远的正道首徒
陆枢行那张放大数倍的俊脸杵在面前,这一幕若是叫那些个爱慕追求者瞧见了,大概从今往后做梦都有了素材。
岁杳平视着那张面孔,脑中却不知觉又浮现出另一张脸。
魔头从聻底爬上来之后,样貌尽毁,连全身的皮都是腐烂的,宛如经历大型事故后用破烂针脚缝合起来的邪恶怪物,看一眼能让人连做上几宿的噩梦。
他也再没有穿过白衣,整日整日地披着一身宽大兜帽黑袍,将全身上下裹在阴暗的不透光布料中。
像是生存在阴沟里的老鼠,陆枢行彻底掌握了黑火的暴虐力量,他杀得人越多,偏偏也越偏执敏感。
岁杳望着眼前丰神俊朗的师兄,心道也是造孽。
从翩翩君子变成丑鬼,谁心里都会有落差的。
这一幕落在此刻的陆枢行眼中,还以为师妹是因为被精怪上身而惶恐紧张。
“……”
陆枢行正欲捏诀的动作顿了顿,片刻,有些生硬地安慰道:“没事,只是一个显形术,不痛的。”
岁杳张了张嘴,想说这一切只是洛少梁那傻子的妄想,喉咙一阵发痒,终是作罢。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不动用言灵的情况下、正儿八经地说出过一段长句子了。虽然在不使用能力的时候,她也能做到像正常人一般交谈,但到底是所修功法的特殊性,岁杳一般不喜欢说太多没用跟解释的话。
所以岁杳只是沉默着,看着显形术法的光辉洒落在自己身上,果真如陆枢行所承诺得那般,没有一点的不适感。
“并未检测到妖邪的痕迹……”
陆枢行凝眉又施展了数个探测术法,“不过并不能完全排除有潜伏期的可能,此地不宜久留,师妹还是与我同去找宋师叔做个完整检查。”
岁杳怔了一瞬,下意识摇头。
陆枢行已然重新从地上提起妖修,准备带着这帮不省心的小崽子们下山。见到这一幕,他并未反应太多,只是失笑道:“我记得,再过不久就轮到你们这届弟子的授牌仪式了吧,都快要入尘世历练的年纪,师妹怎么还是小孩子心性,害怕看医修呢?”
“……”
岁杳抿起嘴唇。
身边,洛少梁龇牙咧嘴地跟上大部队,眼见她此刻脸上的神情,竟是出乎意料地没有顺着调侃什么。
“完了,看来这回是逃不过宋师叔的魔爪了。”
洛少梁扭曲着五官,故意做出一个夸张神情,“不过你也别太害怕,这不,有我陪着你呢,好过一个人受罪。”
岁杳并不想理会他,沉默地跟在队伍后头离开山岭的范围。
夜色已深,很快,一众蔫头耷脑的弟子们被赶回各自的师门抓紧时间休息。直到第二日太阳升起的那一刻,等待着他们的便是宗门的处罚结果。
一想到这趟恐怕得在思过崖底下脱层皮,年轻弟子们再也没有先前的活力,一个个如霜打茄子蔫了下去。
而至于陆枢行,他大概要与东璃派众长老们连夜处理妖修偷渡的事情,作为首席大弟子,每天要处理的事务显然让他一刻也停不下来,????匆匆与他们道别后便提着妖修赶往议事大厅。
“记得去找宋师叔除晦。”
陆枢行在离去之前还特意叮嘱岁杳,“精怪附身非同儿戏,我明日有空会与宋师叔确认情况的。”
岁杳:“……”
“对了,还有师弟手臂上的伤。”
陆枢行余光顺带瞥向边上的洛少梁,“也要及时处理,避免落下暗疾。”
“好嘞,谢谢师兄!”
洛少梁傻笑着冲陆枢行的背影挥手道别,岁杳注视片刻,她突然嘴唇开合着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