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不顾身边洛少梁惊异看过来的眼神,转身干脆利落地离去。
她并不知道,这句被刻意压低音量的话语理应传不到作用对象的耳朵中。可另一头,陆枢行足下向来沉稳的步伐却乱了一瞬,只瞬息之间,又被很好地掩饰过去。
……
岁杳伸手抚上自己的喉咙。
今日在短时间之内连续使用过两次言灵术式,一次还是涉及到更改他人命运的恐怖消耗,她体内的灵气存量直接被抽了个干净。
而且,言灵作用在修为高于自己的对象身上,其中含有的主观恶意程度越高,就会有一定几率被反噬。她如今“诅咒”了一句关于陆枢行的命运,其全然奏效的概率十分微小,只是聊胜于无。
一步一步来吧。
大不了之后她每天找时间就去诅咒一下陆枢行,就算现在起不到太大的作用,日积月累,总有奏效的那一天的。
岁杳并没有准备要前往宋师叔住所的打算,她倒也不是真的害怕看医修,只是暂时不愿与那位性格阴鸷的小师叔对上。
陆枢行才没有这个闲工夫来管她有没有乖乖除晦,在这个剧情点上,他很快就会迎来火灵根的第一次暴动前兆,恐怕这段时间之内,他会压抑得很辛苦。
……九琉星草,有逆转灵根、洗髓杂质的惊人效果。
岁杳垂眼沉思着,她要赶在所有人之前,于崖壁上摘得那株间接导致了自己惨死结局的灵草。到那时候,说不定自己与陆枢行的命运关键点,都会迎来转折机会。
在脑中大致敲定了计划的轮廓,岁杳赶着回住所再细细构思接下来每一步的细节。
可身边的聒噪精洛少梁仍在拉着她嚷嚷,“你要去哪啊?快跟我一起去找宋师叔吧,要是拖得再晚点,打搅了小师叔炼药……噫,我可不想被塞进炼丹炉里,话说回来,师妹你先前看见我一人抵挡妖修的英姿了吧,哈哈,其实只要平日勤于训练就能做到,我有一个可使修炼事半功倍的法子,就是每日沐浴前先跳一套活络筋骨的健康操……”
岁杳额上的青筋绷起。
她蓦地转过身,眼睛直勾勾盯视着对方一刻也不停的嘴巴。
“洛少梁。”
岁杳突然这样喊道。
“啊……”
倒豆子似的话语全部哽在喉咙口,洛少梁怔怔地回望过去,像是一时忘记了该如何发声。
在他记忆里,这还是“哑巴师妹”第一次主动对自己开口说话。
声音清透到令人极端舒适,甚至在群星洒落烘托起来的氛围中,他被蛊惑了似的怔怔盯着师妹的嘴出神。那张线条优美的唇一开一合,从中吐露的便成为这世上最动听的文字,叫人甚至甘愿为其中的涵义而赴汤蹈火。
似是真的被林中精怪给魇住了,有那么一个瞬间洛少梁竟然觉得,就算这时候岁杳开口让自己去扯陆师兄的头花,他也一定会照做的。
虽然陆枢行头戴的只是简单一枚碧玉发簪罢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岁杳红润的唇开阖着,从中吐露出摄人心魄的语句:
脚步牵引着自发朝后山走去的洛少梁:???
等等,有哪里不对劲!
然而,少年内心的惊恐呐喊声逐渐消失在再度回山的路上。岁杳皱眉咳嗽几声,在榨干最后一点精力使用言灵术式后,她不可避免感到身子从内而渗透的疲惫。
好不容易挨到了五行峰上的个人住所,岁杳轻手轻脚绕过一众同门的别院,来到最里头那间小院子里。
“……”
时隔多年,再一次看见自己面积不大但每一处都被精心布置过的竹院,她像是终于卸下所有的心力,仰面倒在铺着层柔软被褥的小床上。
鼻腔间萦绕着好闻的青草膏气味,岁杳褪去沾满硝烟与血腥气的外衫,翻了个身将脸埋在被褥中。
直到现在,她像是才终于切身实地认识到了这一事实。
她回来了,带着完整而鲜活的唇舌,再一次踏上这片属于东璃的故土。
岁杳又低声咳了起来,那声音乍听起来甚至像是在不断发笑。
“……”
静谧的夏夜,没有人知道,五行峰上那个最沉默寡言的“哑巴师妹”在长夜中无声而肆意地笑起来。
她从未如此痛快地笑过,也从未如此……透过从舌尖鼓动着起伏的脉络,感受到自己鲜活而蓬勃的生命。
……
清晨卯时,岁杳是被一阵幽怨的碎碎念给吵醒的。
翻身下床,在脑中快速回顾了一遍今日计划,她洗漱完推开门,果不其然望进一双哀怨的视线。
洛少梁蹲在小院子的进口,眼睛底下顶着两团硕大的青黑色,拖着尾音幽幽开口道:“你可来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无常索命。
岁杳脚步不停地绕开这坨不明人形物体,提着课业袋去赶五行峰的早课。
“杳杳,快走,他们说今日晨课上有重要事项宣布!”
从厢房的左侧边径直冲出来一名年龄相仿的少女,一头青丝高束成利落的马尾,见到人便火急火燎地想要拽着她一起冲。
洛少梁从地上站起身,眼神还是幽怨的,“宋黎弯,急什么,我这里还有账没算完呢,我都没着急。”
“谁有空管你!”
宋黎弯没好气冲他骂了一句,后一秒,她见岁杳手中只提着枚书袋,又是眉头一竖。“祖宗!你忘了先前老头子反复强调这周的大课是与隔壁剑阁一起的吗?赶紧把飞剑拿上,下完早课马上就是御剑课了,到时候谁等你再回来拿剑?”
4、不要乱脑补
东璃派作为当今修界首屈一指的大宗门,其下坐落有众分支旁系。
岁杳他们所处的五行峰,以五行术法闻名,近年来更是出了个陆枢行,一举将五行峰的名号打响至六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程度。
与五行峰相邻接壤的山头,便是剑阁,有天下第一剑美名的莲华仙子是前任剑阁的峰主。其下凡是赐了内门弟子牌的剑修,未来都是剑道一脉的中流砥柱。
剑阁再往西边数,还有以炼丹制毒出名的药谷、从早到晚打铁锻造声不绝于耳的炼器峰、功法特殊只传女不传男的妙音阁,以及,由当今东璃掌门人、棋神子湛所领导的衔日楼。
衔日楼的弟子大多出身优渥,身家背景都属于修界那些叫得上名字的世袭大家族,他们日常所修习的功课是偏综合性,一些极度烧钱的、穷鬼剑修们大概一辈子也用不起的绘符灵阵提升,对这些少爷小姐们来说,只是日常修炼的基础品。
原本,上封都陆家的大少爷陆枢行也是理应拜入衔日楼的,只是入门检测时,象征着火系灵石的能量条几乎被其冲击破碎。当时,五行峰的峰主宣灵尊者、也就是如今陆枢行的亲传师尊,就差满地打滚耍赖才将他收入了自己门下。
“陆师兄,是陆师兄来了!”
而此时此刻,随着前排某名弟子的激动喊声,本就嘈杂的人群中瞬间又爆发出更为剧烈的响动。
五行峰上的早课与其他山头普遍的晨练不同,他们多了一门名为修心的课程。从每日的卯时十分,持续一个时辰,弟子们会集体于修习室内打坐调息。
而今日的早课与以往不同,正如宋黎弯得来的消息,几名五行峰上的长老们正襟危坐在修习室内,显然是要宣布什么事情。
宋黎弯一边在拥挤人群中杀出条血路,一边踮脚不断张望着什么,“天杀的,平日早课没见这么多人,把我提前占的好位置都给抢走了!一个个的,像是从没见过陆师兄这么个大活人似的,至于吗!”
岁杳在后头默默伸手托住她的后腰,避免宋黎弯过大的动作一时没注意把自己整个人给掀翻过去。她的目光在攒动人头中扫了一圈,直到目睹几名长老边上的挺拔人影时,顿时明白了眼前的局面。
修心的早课并不是强制所有弟子参加的,那些已经授牌的、有下山历练资格的师兄师姐们,往往允许更多时间去忙他们自己的事。只是对于像岁杳他们这些入门不久、资历尚小的弟子,才有必须参与早课的要求。
可现在,平日里位置都坐不满的修习室内人满为患,来得晚的弟子甚至只能站到后头去听讲。造成这种局面????的罪魁祸首不是几名长老,恰是最前头正襟危坐的陆枢行。
“……”
见到眼前的闹剧,五行峰峰主、半步洞虚的当世最强者之一,宣灵尊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众人眼中,一派正直严明的宣灵尊者沉着脸,虽然没有过大的表情,却有种不怒自威的压迫力。
于是原本的嘈杂声渐渐微弱下去,七嘴八舌讨论着怎么突然这么大阵仗的弟子们眼观鼻鼻观心,瞬间乖巧无比。
他们没看见的是,沉着脸的宣灵尊者突然微微偏头,对着自家大徒弟与一众长老,得意挑了挑眉毛。
“看,老夫这张脸还是很唬人的,小兔崽子们这不就屁都不敢放一个了?”
毕竟这位也曾是个敢在掌门与众决策长老面前撒泼耍赖要收陆枢行为徒的老不尊,早已经清楚他是个什么德行,一众长老们见怪不怪地移开视线不给他发挥的机会。
陆枢行无声叹息。
又过了片刻,卯时十分的钟声响起,一屋子的弟子们也乖乖排着队坐好,宣灵尊者满意地点点头,这才给自己使了个扩音法诀,开口道:“老夫也不占用大家太多时间,今日早课,主要是讲两件事。”
岁杳与宋黎弯在后头的人堆中坐下,并不知道死皮赖脸跟着她们一起的洛少梁被挤到哪里去了,不过当宣灵尊者开口的一瞬间,岁杳的全部注意力已集中在他身上。
两件事,第一必然是为昨晚的违规夜闯后山,至于第二件……
“洛少梁、沈凌霄、云灵、岁杳……”
随着一个一个被念出来的名字,人群中,几名昨晚违规上山的弟子也是对应的垂头丧气。
宋黎弯怔了一瞬,回头去看边上沉默的老友,“杳杳,怎么也有你?是不是洛少梁那厮威胁你的啊,你等着,我去跟师叔祖说……”
岁杳猛地伸手拉住她。
被当众点名已经够丢脸的,岁杳总不能这时候告诉宋黎弯,上辈子的这个时候自己也真的信了山里有蛇妖,年少轻狂地想要去见一见市面吧?
这种丢人的事情她会烂死在肚子。
岁杳坚定地摇摇头。
宋黎弯仍有几分狐疑,见她如此坚持,只好作罢。
一众被点到名字的弟子们灰溜溜地站起来挨批,别说,宣灵尊者的那张脸一旦刻意绷起来,还是十分能唬人的。至少在此时,岁杳都看见其中一个比她年纪还小的弟子差点没绷住红了眼睛,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被人哄骗着热血上头要去“捉妖”的。
她百般无聊地听着上辈子已经说烂了的教诲,却突然察觉到一道目光隔着人群遥遥落到了自己的身上。
岁杳顺应着抬起头,就见造成了如今室内人满为患现象的那位陆师兄绷着脸望向自己,脸上就差没写满几个大字——你、没、去、找、宋、师、叔。
岁杳:“……”
不是,这人怎么这么闲呐?
岁杳并不认为陆枢行会记得自己,毕竟两个人的人生轨迹差距过大,自己在他那充其量就是知道个名字的关系。
昨天晚上的叮嘱也只不过是陆枢行礼貌性的关心后辈罢了,就像是他对胳膊受伤的洛少梁也一视同仁,这仅仅限于其良好的修养。
蛇妖附身这事可大可小,而且陆枢行也不是什么刚入门能被几句谣言哄骗的小弟子了,他有什么理由盯着这事不放?
岁杳将之归结为自己倒霉,接着淡定地移开视线,假装什么也没看到。
另一头,陆枢行给气笑了。
实际上,正如岁杳料想中的那般,他原本是不会对一个基本没什么印象的同门师妹这样上心的。最多也就是叮嘱几句,如果对方好赖不听,他陆枢行也不是什么脾气顶好的烂好人,还要上赶着去给自己找麻烦。
只是,眼望着人群中装作无事发生的师妹,陆枢行突然再次忆起昨日于夜空下听见的话语。
他提着妖修大步赶往议事厅,却听见背后那个好像不怎么喜欢说话的师妹轻声而坚定地说道:“陆枢行永远是正道首徒。”
有那么一个瞬间,很难去形容他心中骤然涌上的感受。
说是心悸就太过离谱了些,比这更露骨夸张的话语陆枢行不知从多少个人的嘴里听到过。
换个更为贴切的词,那一瞬间陆枢行觉得,荒谬。
明明是夸赞的话语,明明接合起前后语境、听上去就像是一名暗恋又不敢明说的少女表达心悦之情,可陆枢行感到荒谬。
永远是,正道首徒?
哈……她就只不过是一个,连内门弟子授牌都没拿到的,被几句话就能哄骗去上山“捉妖”的,面对自己的时候甚至连解释的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的,脆弱得连个显形术都会害怕的小可怜,她怎么敢、怎么能?这样自信又自负地对他说出“永远是正道首徒”这种话来?
就仿佛,她说得所有话语都是世间绝对的真理一样,就好像,他就真的要乖乖听话,永远去做那个劳什子正道之光。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陆枢行心头一震,下意识地唾弃反省自身。
太没礼貌了,无论如何这也是人家师妹的心意,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她?
陆枢行从没为自己的天赋也好、出身也好,为这些东西骄矜自傲过。
可如今他就因为一句话,而在心中如此恶劣地评价另一名同门师妹,陆枢行为这样陌生的自己感到荒谬。
丹田中好似灼烧起一股令人烦躁的火焰,没人注意到前排的练功席上,向来沉稳的陆师兄眉心拧起,俊朗面目上都染起几分暴戾。
……
岁杳他们的处罚结果下来了,据说还是几个长老据理力争的结果,是一共十名违规弟子在每日的功课结束后,待在思过崖底下反省,直到授牌仪式当天。
这个结果也算是众人意料之内的,于是顺势引出了宣灵尊者口中的“第二件事”,便是关于半月之后的,内门弟子授牌一事。
准确来说,虽然包括岁杳在内的这些个年轻弟子们都已经成功通过了五行峰的考核,但是严格意义上,他们只能算作是“预备内门弟子”。
向来,东璃派的传统便如是,拜入山头并不代表一劳永逸,真正的重头戏正在于这场“内门弟子考核”上。
岁杳倒是并不怎么关心这场考核,毕竟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内容还是跟上辈子一样的老一套,她能通过第一次,就能通过第二次。
岁杳真正在乎的,还是九琉星草。
《黑火》原著中只提到,九琉星草生长在思过崖一处峭壁上,只能在夜里采摘,但是并没有详细描述具体位置。
她目前也并不知道顾辞舟是什么时候得到这株灵草的,万一时间没算准,被人抢先、或者自己去探的时候正好碰上了顾辞舟的人,难免有场硬仗要打。
“呼,终于结束了,师叔祖还说不占用太多时间,结果后面尽听他一个人唠叨了!”
宋黎弯眼看着早课放课,一众长老们的身型消失在室外,这才按了按僵硬的脖颈,转头冲岁杳抱怨道。
岁杳点头表示认同,抱上剑准备去前往隔壁剑阁练武场。
思过崖就坐落在与剑阁雪山接壤的地界,或许能够趁着这次御剑课的机会,先去探一探情况。
身边,宋黎弯还在询问她到底怎么想不开跟一帮不靠谱弟子们违规闯后山,岁杳只得不断点头摇头试图蒙混过关。
好在宋黎弯也是习惯她的少言,已经自发替她补全了一套苦衷话术。
“飞剑课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们还围在这叽叽喳喳的干什么呢!”
等到了剑阁练武场,还没过片刻,就听见外围喧嚣的弟子交谈声被一道声如洪钟的呵斥打断。
御剑课是大课,五行峰与剑阁的弟子们合上,听闻这话,年轻弟子们瞬间如摩西分海般散开。
长老骨七从剑阁雪山深处走出。形如小山似的身形极具压迫,面上一副獠牙外露的狰狞面具,黑红盔甲骨节虯结攀附上隆起的肌肉。
“骨七长老!”
“师父好。”
“长老好!”
剑阁重剑一脉领袖人物骨七,同时也是东璃派七位开山长老之一。他是重剑派系首徒大弟子羌无的师父,负责教授年轻一辈弟子们飞剑课的相关事宜,也就是一般意义上仙门所说的——
御剑飞行。
作者有话说:
岁杳:无语
陆狗:她不敢跟我说话,她铁暗恋我:)
5、不要随便给剑起名
虽说在场的大多数弟子们都是仙后代,从小就被长辈们带着在天上飞过,但坐别人的飞剑,与自己飞,终归是不一样的感受。
人类对于飞行的渴望,或许是亘古刻在血源中的本能。因为缺失,所以渴望。
超脱于凡体之外的修者,也不例外。
“杳杳!”身边,宋黎弯握着自己的佩剑,压低声音拉了拉岁杳的袖口,但还是难掩其中的兴奋。“先前回家的时候,我求着爹爹让我在自家????练武场上空试飞过一圈,我现在已经掌握要领了,等会我带你飞哈!”
“嗯。”
剑阁之外,其他派系的弟子们对于个人佩剑的要求其实并不高,能飞能打就行,不像是专业剑修那般会在这上头花太多心思。
岁杳的剑还是她刚拜入五行峰的第一天,被领事弟子带去后山仓库中挑的一把基础佩剑。剑身通体朴素,甚至有些丑陋,除了枚绣着名姓的剑穗之外再无其他装饰。
很快,御剑课正式开始。
骨七长老见七嘴八舌的弟子们逐渐安静下来,围成一圈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他也不卖关子,径直从背上解下那把足足有半人高重有千斤的大剑。
沉重玄铁打造而成的惊人重剑在他掌心竟显得轻如鸿毛。
骨七长老沉声道:“通过上节课的系统学习,各位想必已经对御剑飞行有了些许自己的理解。”
岁杳听着这话下意识感觉有哪里不对劲,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见这名看上去一拳能把人打进墙里的重剑派长老高声道:
“下面老夫来点一人复述一下上节课的理论内容,讲讲飞剑的要领——”
岁杳:……她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