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师妹说你三更逝 > 第4章
  岁杳垂睫,眼观鼻鼻观心,杜绝一切有可能与骨七长老四目相对的可能性。
  或许是因为人总不可能一直倒霉,又或者是洛少梁那缺心眼孩子还在那眼巴巴地盯着看,于是骨七长老环顾一圈人群,将目标锁定在这名突出的弟子身上。
  “就你了。”
  “啊?”洛少梁伸手挠头,“呃,要领、要领……以气御剑,以意行剑?”
  这话并没有什么毛病,只是不足以让骨七长老满意,“背书谁不会?老夫是想要教你们自己去会意,今日的实战课,可不是光靠背书就能够成功的。”
  他摇摇头,却倒是也不再继续难为洛少梁,只是将手心那柄重有千斤的可怖大剑竖直抵在地面上。似是有微不可察的震颤感回荡在脚下,五行峰与剑阁的年轻弟子们瞪大眼睛,望着那名站立于剑意风暴中的长老。
  “看好了,老夫要教你们的第一步,叫做,身剑合一!”
  刹那间,由那柄可怖重剑掀起的剧烈压迫席卷上弟子们的周身,骨七长老在猎猎狂风中眯起眼睛,双手拔起一米高的大剑,沉声喝道:“七煞,出!”
  骨七长老高大的身型在一瞬间仿佛与那柄名为“七煞”的大剑重叠起来,从其中诞生磅礴震撼的力量,足以破开苍穹、震碎天地。
  相当一部分剑阁的年轻弟子们已经是兴奋到无以言表,这种自身与本命剑之间的羁绊联系,是他们一生在追求的东西。
  而与之对比的,五行峰弟子们只是单纯觉得骨七长老的这一手太帅了,切切实实将理论书本中的“以气御剑,以意行剑”具象化,展现他们的面前。
  “看清楚了没,小崽子们?”
  骨七长老宛如一棵挺拔青松稳当地立在悬空的大剑之上,“你们首先需要做的,就是与自己的剑建立起特殊的联系。”
  “……”
  岁杳望向自己手边,与空中那柄震天撼地重剑形成鲜明对比的细瘦小铁剑,她眉心一跳,有了些许不好的预感。
  上辈子她其实并没有怎么学会御剑飞行,毕竟那时候因为洛少梁在后山遇袭一事中断了条手臂,于是所有参与事故的弟子全被叫去单独问话,自然也错过了飞剑课程。
  二来,比起御剑,她还是更喜欢用腾云术,那玩意儿可比使剑方便多了。抬手就能滴滴打云,万一有事要离开直接走就行,不用再给自己的剑找个停剑位。
  综上,岁杳并不确定自己到底能不能御剑成功。
  她以指尖摩挲片刻剑柄,眼睁睁看着骨七长老下了重剑朝这个方向走来,垂头问边上的宋黎弯她的剑名是什么。
  “回长老,我的剑名曰惊影,取得是惊鸿照影,春波又绿之意。”
  “嗯,不错,是个好名字。”
  骨七长老摸摸下巴,“那么现在,唤出你的剑名,尽力感受与之联系。”
  “是。”
  宋黎弯点点头,当下取了那把惊影剑,沉声唤道:“惊影,出!”
  前头也提到过,宋黎弯对于御剑飞行十分有兴趣以及天赋,甚至她已经在自家尝试飞过几遍,如今自然更得心应手。
  很快,五行峰的第一位飞剑成功弟子便出现了。
  宋黎弯动作干脆利落地绕着练武场边缘飞了几圈,紧接着默念法诀收剑,下来时脚步也站得极稳,一丝多余晃动动作也无。
  见到这一幕,骨七长老也是毫不吝啬自己的赞扬。
  又借此敲打了一番剑阁的小崽子们要加倍努力了,他目光在分散开来各自训练的弟子中转了一圈,落回到宋黎弯边上,看起来有几分局促的小师妹身上。
  “别紧张,也不是所有人都能一次成功的,在剑上摔了几百次还没掌握飞剑术的也大有人在。”
  骨七长老见岁杳还是一言不发,只当她是过于腼腆,于是又耐着性子安慰了几句。“来,还记得老夫刚才展示的吗,一步一步来,先从熟悉你自己的剑开始。”
  骨七长老道:“万物皆有灵,学会信任自己的剑,是迈向成功的第一步。喊出它的名字,细心去感受那股联系。”
  岁杳:“……”
  “什么?大点声!”
  骨七长老不满地皱皱眉,“你连对自己的剑这点信任都没有,何谈其他?大声喊出来,这是你亲手赋予它的名讳,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岁杳:“……”
  见他们这边的动静已开始逐渐吸引其他训练弟子的注意力,岁杳心知要是再不有所行动,到时候怕是整个五行峰跟剑阁的年轻一辈都要看着自己丢脸。
  她深吸口气,或许是因为此刻的诉求达到一种迫切程度,即将脱口的话语带上了言灵的作用。
  宋黎弯:“……”
  骨七长老:“……”
  “唉。”
  事实上,会造成如今的局面也不能完全怪岁杳。
  谁叫她免费领到的那把基础款铁剑,明显是炼器峰上哪个弟子烧出来的残次品,它丑也就算了,甚至剑身都不是平滑光整的,上面未处理好的坑坑洼洼组成了这一把看上去有些滑稽的剑。
  不过岁杳也并不太在意,毕竟她主要还是靠吃言灵这碗饭,佩剑丑不丑的倒真无所谓,反正也没人会在乎。
  于是便随口赋予了这个名字,谁又能想到,会有在大庭广众之下喊出它的这一天。
  骨七长老眼角的那根神经一抽一抽地跳,指尖点着岁杳颤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憋出来。
  他重重捋了一把脸,偏过头去做了几个深呼吸,勉强将情绪调整回来。
  “你知不知道,每一把跟主人绑定的剑都是有‘灵’存在的,就算有些弱小到微不可察,但那也是存在!你、你,你这么做,就不怕反噬……”
  可下一秒,骨七长老却是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向地面上那柄骤然震颤起来的长剑。
  坑坑洼洼分布着细小疙瘩的剑身仿佛活了起来,隐隐发出铮鸣般的响动,在岁杳的手心底下紧密贴合着回应!
  从那柄拥有滑稽名字的长剑周身,骤然发散起热烈回响与光影,甚至比先前几名剑阁弟子的本命宝剑还要耀眼!
  不只是呆愣住的骨七长老,岁杳对这一幕也有几分惊异。
  她试探性地屈起指节将剑柄握得紧了些,瞬间便感受到其传回的更为炙热的温度。
  就好像别说只是区区御剑飞行,哪怕岁杳现在拎着这剑左右摇花手,它也照样能乘风给她送上云霄。
  最为直观感受到剑身传回的温度,岁杳抿唇,也不禁被激起了些起伏的情绪。
  接下来的一切就仿佛顺理成章,她翻身御剑向上升腾而起!
  这一回,属于剑阁雪山冷冽的风吹拂在岁杳的身上,而眼前的场景却骤然转变。她一时有些没习惯此刻的速度,因为高频极速而凌厉起来的树影枝干差点戳进眼眶,还好岁杳及时躲避过去。
  骨七长老终于反应过来,有些复杂地摇摇头,但终是几步行至陡坡边,气沉丹田使得自己的声音发散至整座山头。
  “注意老夫讲过的要领,重心下移,心态放平!记住,吾即为剑,身剑合一,凌空御风!”
  于是,在不断闪身避过群山凸起的障碍同时,配合以骨七长老的现场教学,岁杳逐渐也摸到了些许飞剑进阶的门槛。
  在衣袖被最后一点衍生的旮旯树枝勾到的一瞬间,她竟是配合着长剑翻身而起,足足滞空了恐怖的两秒钟。
  足尖轻点剑身,似有惊人的热度从接触面传来,此时此刻,悬刻着自己名讳的长剑仿佛也在为心神合一的美妙悸动而激荡战栗!
  你也在悲鸣吗,小铁疙瘩蛋!
  岁杳冲天而起,在满目未融皑皑的白雪中振翅如临渊翱翔的鹰雏。
  猎猎狂风吹过耳畔,亘古剑阁与????群山的光影被甩在身后,她凌空御风,彻底忘却了失重坠空刹那时的踟躇。
  有碎裂铮响在山间回荡。
  ……嗯?
  等等。
  有碎裂铮响在山间回荡?
  “……”
  岁杳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低头朝自己足下看去。
  小铁疙瘩蛋最后震颤了两下,咯嘣几声,从坑坑洼洼的几个凸起开始沿边裂开。
  一切仿佛是慢动作回放,那几片裂开的铁块在惯性下最后抖了一会,维持着下落的状态彻底不动了。
  就好像在说:哈哈,我歇逼了。
  岁杳:“……”
  她、就、知、道、残、次、品、不、靠、谱!
  “师妹!!!”
  ……
  千钧一发之际,岁杳只来得及最后给自己施加一个的状态修改。
  等到她面无表情地扒拉着衣服里的树枝跟叶子,从粗壮树干部分滑落下来的时候,揉着撞痛的后腰环顾一圈四周,大概明白了此刻的处境。
  好消息是,岁杳掉进了心心念念着的思过崖。
  坏消息是,岁杳掉进了思过崖的崖底。
  这里,就不得不再次提到东璃派的思过崖了。众所周知,它作为接壤又独立在诸峰之外的处罚地点,受到地理环境影响,常年于崖中笼罩着一层雾气。
  越往下走,山岚便愈发浓稠。
  据常年违规导致已经是思过崖常客的弟子透露,一旦到了最底层,那些迷雾就不再只是普遍意义上用来“审问内心、反省过错”的迷障了。它们变为最深层的魇,别说犯错弟子,就连东璃派上各山头那些大能们来了,都不一定全身而退。
  所以一般情况下而言,东璃派处罚犯错或违规的弟子,都只会让他们待在思过崖中上层的位置反省。
  岁杳记忆中,东璃开山立派以来,历史上还从没有出现过有什么弟子犯了大错,而将其赶到思过崖底反省的。
  ……只除了,一个人。
6、别破我防
  至于具体身份,除了那位自爆送死也比别人快一步的陆师兄,还能有谁。
  陆枢行因为压抑不住黑火暴动而活活烧死一名同门弟子,这件事也是导致了他从天之骄子堕魔的首要关键点。
  其实最开始,包括陆枢行的亲传师尊、那位宣灵尊者在内的绝大多数人,都是愿意相信并且支持他的。他们一致认为这是过失杀人,虽然为此感到痛心,但并没有直接将陆枢行废除修为、放逐宗门。
  甚至在外界对于这位首席弟子残忍行为的质疑声中,以宣灵尊者为首的一众长老们也是在尽力出言维护,对外说明这场事故只是意外。
  只是考虑到事情的恶劣程度,最终长老们决定暂时剥夺其首席弟子的权力,予“思过崖底反省四十九天”的惩罚。
  这也是东璃开山立派以来,第一次将弟子置于思过崖底。
  那个时候,宣灵尊者他们其实都已经为陆枢行铺好后路了。
  毕竟修真界谁人不知,东璃派的思过崖底层终年弥漫毒瘴,不仅侵蚀身体更是有腐化思维的恐怖效果,被宗门列为禁区,危险程度甚至比得上一些天级秘境。
  这样的惩罚足以令一部分人闭嘴。而等到四十九天之后,陆枢行从悬崖底下出来,他们并不会立刻恢复其身份,而是让人再带队下山去救世除魔。
  这样一来,既挽回了他的部分声名,又无疑不从侧面凸显,能够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下待满四十九天,足以证明其道心稳固、实力强悍。
  这已经是很漂亮的处理方法了。而宣灵尊者也对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大徒弟有自信,他相信陆枢行绝对能够活着从思过崖上来。
  可惜,宣灵尊者只猜对了一部分。
  陆枢行确实从悬崖底下爬上来了,不仅如此,他的修为甚至一举突破了元婴后期,成为大陆上近千年来,最年轻的元婴修士。
  一百三十二岁的元婴后期,这是何等恐怖的天赋。就连昔日剑阁那位被奉为当世最强者、后来飞升去了的莲华仙子,当年跨入元婴末,也花了近三百余年。
  然而,还没等宣灵尊者老泪纵横着感慨后继有人,下一秒,他便对上了一双猩红的眼睛。
  思过崖底的毒瘴没有杀死陆枢行,却加剧了他脑中强压多时的恶念。
  当目睹自家大弟子脸上、那连掩都懒得掩盖的恶意狰狞,翻涌着的腌臜黑火从他身上蔓延,透过赤红的眼睛宛如看见一只从炼狱爬上来的恶鬼。
  那一瞬间,宣灵尊者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先前陆枢行烧死同门的行为只是一场“意外”了。
  而到底师徒一场。
  宣灵尊者终是压下了这件事情,没让宗门出面将陆枢行折断道骨堕为废人。他动了恻隐之心,强喂给对方一枚限制修为上限的毒药后,以五行峰峰主的身份将其放逐宗门,并勒令终身不准踏入上界。
  这很可能是宣灵尊者这辈子做过的唯一一件后悔事。
  数年后的某一天,熟悉的漫天黑火陨落了东璃上空的星图,彼时连宣灵尊者都感到恐惧的魔头掀起斗篷,冲他露出一个熟悉的笑意。
  亦如当年的拜师宴上,前途无限、意气风发的少年。
  全身的皮肤骨血融化在可怖高温中,宣灵尊者焦黑的骨节动了动,似是想要唤一声“徒儿”。
  “……”
  可他举目所及,始终只有那双睁开在黑色的火焰背后,充斥着恶意与暴戾的眼睛。
  ……
  岁杳打了个寒颤,猛地睁开眼睛。
  目睹眼前陌生又危机四伏的迷障峭壁,她在短暂怔愣后反应过来,长呼出一口浊气。
  又“看见”上辈子时的场景了。
  自从岁杳摔进这片被列为“禁区”的思过崖底,笼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山岚中,她的大脑思维便仿佛被分割成无数碎片,不断重复着一些过往的记忆。
  她知道,这恐怕就是周边毒瘴所带来的副作用了。
  笼罩在思过崖中的雾气,能够使得犯错弟子们稳固道心、在不断的省身与省心中拷问自己,从而不再犯下类似的错误。
  但是扎根在崖底的迷雾,却是一切负面效果的源头,长期待在如此环境中的修士,“反省”的就不是自身了,而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岁杳抬手按了按眉心,给自己又念了一句的诅咒。
  算算时间,这已经是她跌入思过崖底后的半个时辰了。
  这半个时辰内,岁杳不止一次地看见她自己被推出来顶罪,被拔掉舌头死在水牢里,要么是陆枢行带着他那全身腐烂的丑鬼皮肤杀人,最后就是位面崩塌,大陆上的人们全都完蛋。
  若光是“看着”也就算了,偏偏由接触到人体的这片毒瘴开始延伸,她竟是被一次次切身拉进了那些场景中。
  好像有一道充满恶意的声音反复强迫她站在选择路口,而这个时候,无论岁杳试图做什么,改变什么,最后的结局无一不是最为惨烈的那个。
  什么也做不了。
  什么也改变不了。
  只是一次次再被捂住口舌,眼看着包括她自己在内的所有人,一步步走向既定的惨痛命运。
  “……”
  岁杳再一次从毒瘴中睁开眼睛,她皮肤上还残留着潮湿阴冷的食腐植物触觉,视线也因为长时间待在暗无天日的水牢中,导致一时眼球有轻微刺痛感。
  现在想想,她其实也能差不多理解那个时候,陆枢行被驱逐至思过崖底待了整整四十九天的感受。
  仅仅是半个时辰都已经把人逼到这个地步,四十九天,如果她是陆枢行的话她也得当场变异。
  腾云术在这片到处都笼罩着毒雾的山地失去作用,那把狠狠伤她的小铁疙瘩蛋也早就四分五裂不知掉到了哪里,岁杳现在想要自救,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爬上这片崖壁。
  只有脱离底层范围,爬到思过崖中段的部分,她才有办法向宗门发信号。不然就算五行峰的长老亲自下来找她,也得在遍地毒瘴的最底层晕好一会。
  岁杳短暂调整了一会呼吸,轻声道:
  一个简单的心理暗示。
  以她现在的修为若说想要抵抗禁区的迷障,完全是痴人说梦,所以岁杳只能换一种方式,诅咒自己下达暗示。
  至少,这样她在以一个不太好看的姿势挂在悬崖峭壁上的时候,无处不在的毒雾就不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背刺她,从而掉下悬崖了。
  岁杳咬着牙关在漫天迷障中艰难爬行着,隔着层包上去的布料,指节部分还是被尖锐岩石磨出了血迹,她统统咬牙忍下,只是不断地向上攀爬。
  越发浓烈的雾气笼罩上她的身型。
  “陆枢行”突然凭空出现在身边一块凸起的乱石上,不是那个翩翩君子陆师兄,而是后期的丑鬼魔头。
  他披着一身黑袍,以那双血色的眼睛望过来。
  “世界是翻手覆灭的蚁丘,世人是脆弱丑陋的蝼蚁,呵……可我呢?背负着这世间最丑恶真相与污秽的我,????又是个什么东西?”
  岁杳:“哦,那你别活。”
  陆枢行:“……”
  魔头哽了一下,又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消失在视野。
  下一秒,再显现出来的却是洛少梁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