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枢行垂眼盯着自己掌心翻涌而出的黑火,从他神情中突然爆发出惊人的怨毒暴戾,赤红着眼睛将一张俊朗面目都扭曲得如同恶鬼。
他突然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凝聚着无数雷鸣之势的天穹下方。
血色的视野中,那名正在渡劫的师妹似乎是诧异地望了他一眼,又或许没有,天地都被割裂的动荡之中,陆枢行分辨不清了。
自他踏入天雷降落的范围之内,原本盘踞着无数电光与黑云的天穹竟是战栗片刻!而紧接着,一连三道比原先势头更盛的雷光疯狂下劈,甚至不顾违反“规则”也要将什么人彻底扼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枢行躬身大笑起来,一道接着一道的落雷坠在他周身,而他却像是遇见了什么极端有趣的事情,癫狂发笑。
“你在怕什么呢,啊?”
他疯笑着仰颈面对错乱的天穹,即便此刻,他只是那个才半步元婴修为不到的首席弟子,自其周身传出的可怖气势竟是冲破苍穹,直逼得无边雷云也战栗着发颤。
“来啊,你怕什么?弄不死我,就从别的人身上下手,你就这点本事?!”
一寸寸黑色的火焰自陆枢行掌心燃起,他胸前那处之前破开的伤口仍在汨汨渗血,而本人却丧失了痛觉感官般,引爆了全身的灵气放出遮天蔽日的黑火。
“你这次想要选谁来当你的天命之人,选那个只会耍耍嘴皮子的小可怜吗?哈哈哈哈……你什么时候能放弃那可笑的剧本啊?”
震天撼地的雷电轰鸣声中,一道又一道显得有些慌乱的雷劫朝地上的人影劈去。
陆枢行全身都沐在鲜血之中,他视线一眨不眨地盯视着混沌苍穹,冲天而起的黑火顺着落雷直直烧到了乌云之上,那仙人也无处遁形的无上地带。
他蓦地收敛起嘴角的弧度,赤红的眼瞳中,只有无边阴鸷杀意。
……
岁杳边咯血边费劲地从地上爬起来,几分钟之前,她眼睁睁看着本来应该乖乖站在边上的魔头竟是一步步踏进了天劫范围之内,而果然不出意料的,天道现在疯狂想要弄死他。
她偏头将堵在自己喉咙中的淤血吐出来,舌尖酝酿几声,想要尝试着开口先将魔头给救出来。
然而,就在震荡着欲张口的一瞬间,岁杳却清晰听见一道没有性别、冰冷无机质的声音响彻在自己的脑海中。
?
32、谁也堵不住她的嘴
岁杳手腕撑着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听见那道无机质声音的一瞬间,她身形顿了顿。
岁杳:“你几把谁啊?”
突然出现在她脑中的冰冷声音沉寂下去,
过了片刻,取而代之出现的,
却是曾经位面崩塌的场面。
世界构架如碎裂的镜面般一寸寸肢解消亡,在她面前粉碎了万物概念的边界。
随后,时间却蓦地被定格在灭世场景的后一秒。
岁杳面前浮现出一个人影,是青年时期的陆枢行。
那个陆枢行并没有经历过灵根暴动,家族中对他虎视眈眈的仇人们也因此找不到机会下手。他依旧是众人心目中的正道之光、天之骄子,
也顺着自己本应有的人生轨迹走下去,
迎接他的只有鲜花与荣耀,而并非冰冷腌臜的炼狱黑火。
那道未知的声音再度说道,
先前,
跟魔头对话的时候,
对方曾在话语中透露过一条信息。便是在魔头重生回来的第一个晚上,有一道声音对他说,
你尚有机会对犯下的恶进行补救。
如今看来,
那道声音的归属对象跟此刻说话的“它”是一致的。
“它”想要抹杀魔头陆枢行的存在,只留下那个正常时间线的陆师兄,以此来进行“错误修正”。
错误修正。
岁杳在脑中反复重复着这个捕捉到的词语。
什么样的人才会把陆枢行当初所经历的一切苦难称作为“错误”与“意外”,并且找人想要“修正”世界的这段过往。
剧情。
……天道。
岁杳自然垂落的指尖用力掐了掐掌心。
似是见她始终无动于衷的模样,那道无机质的声音顿了顿。
“……”
岁杳破皮的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是啊,是啊,你说得都对。”
她已经开始相信这声音是“天道”的一部分化身了。
黑火是意外的错误,如果没有魔头的出现,陆枢行本该过上充斥着鲜花与荣耀的一生,正如同任何被设定好的光鲜主角那般,一步步登上峰顶。
天道意志的出现,是为了修正有关于魔头那部分的“错误”。
那照这么看来,“它”与岁杳当初的目的是一致的。
阻止再灭世的惨剧发生,二者中只留下未堕魔的正道陆枢行,抹杀魔头的存在。
“我有一个问题。”
岁杳突然这样说道。
那声音没有回答她,似是有默认的意思,于是岁杳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也是你‘选中的人’吗,就像是你当初选择了陆枢行一样,你如今,也在芸芸众生中选中了我吗?”
那道声音这样回答道。
岁杳又道:“你要我抹杀魔头的存在,怎么做?他现在与陆师兄是一副躯体。”
“如何剥夺?”
轰鸣雷声渐渐止歇。
“……”
岁杳垂着眼睫,望向一片狼藉满目中,浑身是血跪立在地的魔头。
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本意,在这内门考核的最后一天,眼珠通红的恶鬼替她扛下了整整十九道雷劫。
岁杳手中还握着那柄天级法器的宝剑,她迈开步子,朝着陆枢行的位置走过去。
现下,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重生回来这么多天,“天道意志”唯独选在此刻,才与她降下指令了。
选在破境的这一天,故意降下致她于死地的四九天劫。若是这时候陆枢行无动于衷,那恰证明了岁杳在“它”眼中毫无利用价值,便也没有存在的必要。
若是陆枢行竟真的被天道激起黑暗情绪,替她挡了这雷劫,如此,十余道天劫过后,再加上血契的绑定效果,这个时候,岁杳开口对他使用言灵,他是绝对无法抵抗的。
原来黑火能够从他身上被剥夺。
岁杳步伐停在距离魔头身边几步的位置,她甚至能够感受到有温热的血液浸湿自己鞋尖,汇成细小的水流在裸露的地表上流淌着。
似是察觉到什么,陆枢行嘶嗬着喘粗气,睁开仿佛被人捅了两刀的眼珠子,直勾勾望向那柄长剑的尖端。
他没有开口,只是自下而上地,用那双猩红的眼睛盯视着岁杳。
“你猜怎么着?你是个狗日的骗子。”
岁杳语气平静,说出口????的却是与之截然不符的词句。
这话她并未刻意减轻音量,因此,处于混乱痛楚中的魔头也听见了这道语句。
“……你又在说什么?”
陆枢行已经连疯笑的力气都没有,沙哑着嗓子艰难回了她一句。
下一秒,寒芒出鞘的铮响过后,岁杳持握长剑,面无表情地向下捅了进去。
断帛撕裂般的闷响。
“……”
带有腐蚀性的含毒素血液顺着剑身流淌,陆枢行偏过头,望向陷在崩塌地底中的巨大妖兽。
九劫螣蛇到底在如此雷劫下只坚持了半炷香的时间,随着长剑捅入要害处的动作,未凉透的尸体最后陷在地底中抽搐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它应该是在洞口塌陷之后,想要不依不饶地追上来,但不幸赶上了四九雷劫的降落,正好轰开了塌陷的地底暗河口,将这只阴毒妖兽一并给劈得皮开肉绽。
陆枢行目光从不堪入目的尸体残肢上收回,又哑着嗓子道了句,“你说谁是骗子?”
“说‘它’。”
岁杳长剑在手中挽了个剑花,剑尖以一个堪称大逆不道的姿态,直指头顶逐渐开始放晴的苍穹!
“魔头,”她并未喊完整的名讳,只是直白地叫了一声自己给对方起的绰号。“你之前说,我是第二个被‘它’选中的天命之人,这话是错的。”
岁杳道:“我从未被任何人选中过,也没有任何人会选我。”
“……”
陆枢行似是难得怔了一秒,他看着眼前那个以剑指天的师妹,即便在说着这话的时候,她的神情依旧堪称平静。
是啊,天道意志是个骗子。
“它”说“它”在茫茫人海中选择了岁杳,让她抹杀魔头,成为救世主,让她改变命运,逆转人生。
可事实不是这样的。
没有人比岁杳更清楚,她是如何“重来一次”的。
上辈子,岁杳在九岁检测出灵根,十一岁觉醒言灵天赋,十五岁拜入东璃派五行峰门下,十九岁,替掌门亲传弟子顶罪,被拔断舌头、困于水牢。
残喘两年,她死在暗无天日的水牢中,蜿蜒的食腐植物填补了她空荡荡的口腔,仿佛重新勾勒出一条舌头的形状。
而后,岁杳的意识逐渐升腾上浮,来到了大陆的表层。
她以魂体的状态附着在许多修士身上,见惯了悲欢生死,最终她停留在陆枢行的头顶,看着对方从天之骄子堕落成魔,屠戮六界后,以自毁的形式释放黑火灭世。
世界构架如同碎裂的镜面般一寸寸消亡之际,岁杳看到了那本名为《黑火》的书。
陆枢行是书中怀藏异火的主角,而她,是某一个章节里,未曾被提起过名字的哑巴师妹。
岁杳望着崩溃瓦解的世界。
她心中涌起鲜明波动的情绪,是对自己命运的愤怒。
陆枢行是这场早已安排好的悲剧中的践行者,而自己,是剧情推进下的牺牲人。
连名字都不配有的,以惨死成全他人的无名献祭者。
那个名为“剧情”的天道,拔断她的舌头,捂住她的嘴巴,还要抛却她的姓名。
“……”
经久时间并没有冲淡这样的愤怒,甚至沉积酝酿得更加深厚。
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看着所有一切的岁杳突然冷笑起来。
因为剪去舌头,从喉咙口挤出的只是破碎喑哑的笑声,而她依旧嘶嗬着发笑。
她曾经从来不会说无关紧要的废话,哪怕情绪被逼到极点,也只会在心中默默腹诽。
而在窥见世界真相的那一刻,最后看了眼正在随着位面瓦解而消失的自身,岁杳张开嘴,露出结满草垢与淤泥的口腔,硬挤压着喉管发出声音!
或许那个名为“天道”的无形力量从来都没有真正注视过她,连同陆枢行本身,也大概不会知道有这样一个连名字都不配出现在剧情中的路人师妹存在。
岁杳大张着嘴,涎水与污秽不受控制地溢出,她一点一点地以断舌硬生生挤压出嘶嗬的难听语言。
什么狗屁剧情,就算是天道,也堵不住她的嘴。
虽然模糊,但她一字一句地道:
——
“……”
岁杳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对着南方第六宿“翼火蛇”的位置,五行峰的后山上星光璀璨,夜风微凉。
……
“别误会,如果有机会,我还是想让你去坐牢的。”
而此时此刻,岁杳将长剑入鞘,低下头看着魔头缓缓说道。
陆枢行有些费劲地想要挤出一个讽刺笑容,但显然失败了。他屈腿半跪在地上,开始绞尽脑汁地想着要怎么给这胆子越来越大的师妹一个有力的威吓。
下一秒,他却听见岁杳说道:
“但在那之前,至少是在关乎‘它’的这件事情上。”
“我跟你站在同一边,魔头。”
?
33、批发大户
“……”
于对方骤然紧缩的瞳孔之中,
岁杳看见自己的倒影,与魔头一瞬间似是不可置信般的神情。
她没有再顺势多说些漂亮话,只是掀起眼皮望向黑云散去、逐渐放晴的天际。
脚下传来淅索动静,
原来是陆枢行撑在一地血泊中想要爬起来,他直勾勾地盯着岁杳,
开口道:“你刚才说……”
下一秒,白昼日轮的第一道光笼罩在他身上。
顿时,魔头神情中划过一丝暴戾,低声骂了句什么。
这个长夜终于过去了。
岁杳缓缓吐出一口气,看着那人眼中的阴暗面随猩红色彩而褪去。
直到最后一刻,
魔头依旧死死盯着自己的脸。说实话,
要不是他现在用得是这张帅哥脸,就魔头那种眼神,岁杳会以为他想要生吞个人。
不过,魔头的话最终没有说出口,光影交替之间,他变回了五行峰上的大师兄。
陆枢行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见岁杳渡劫过后的那副狼狈样子,
当即匆忙想要爬起来,“师妹!发生何事,
嘶……”
下一秒,
他原封不动地跌回地上,这才注意到自己胸口破开的那个大洞,以及浑身剧痛难忍的各种后遗症。
生生挨了十九道雷劫的身体仿佛被碾死过去一次,加诸各种契约咒术的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