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头却斜睨着视线,“你费尽心机做这些,是想要救我,还是为了救你那好师兄?”
岁杳心道:半斤八两,我恨不得你俩卧龙凤雏一起坐牢。
她翻了个白眼,没有搭理这人又突然发疯的话。掌心底下,魔头的血不断从过于狰狞的伤口中涌出,沾染在她指尖,在如此情景之下滚烫得惊人。
岁杳在极速移动的状态中微眯眼睑,口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言灵术式的语句。而突然间,身边的陆枢行侧过身去,再一次掌心燃火朝后方位置释放!
一张可怖至极的人面朝他们桀桀怪笑,原来那巨蛇竟是将半截身躯硬生生挤进了塌陷的隧道中,不管不顾地朝他们冲来!
爆裂黑火炸开在由蛇鳞拼接成的人面上,那张极端似人的诡异面孔骤然扭曲尖叫,而螣蛇胡乱扭动的巨大动静造成了二次塌方,如今怕是整个地下暗河都处在摇摇欲坠的危险中。
岁杳卡在最后的时机大吼出声。
她一把将又隐隐开始犯病意欲自毁的魔头推出去,自身则踏在坠空的石板上猛地跃起。在那慢动作似的滞空一秒之内,岁杳甚至感受到妖兽腥臭的涎水滴落在自己的小腿上,瞬间腐蚀了那一块的衣料。
千钧一发之际,她手腕一抖从储物袋中拔出那把九百万宝剑,隐隐龙鸣铮响回荡的间隙中,狠厉朝着螣蛇灯笼大的眼睛上纵向一劈!
“……”
血花四溅。
岁杳屏住呼吸,死握着剑柄的力道几乎造成了长剑的微微颤动。
滞空的短暂一息过后,她膝盖抵在坍塌的洞口前就地一滚卸力,以一个不怎么好看的姿态,卡在最后一秒内摸出了地下暗河。
“哈……”
有充斥着毒素的血液一滴一滴从剑身滑落,岁杳跪立在地上剧烈喘气着。
逃出来了。
一时间,静谧的幽林中只听得呼吸与水液坠落的声音。
可下一秒,还没等她松一口气,一道声音竟是响了起来。
——“能不能给我擦擦?”
岁杳:……?
“真是大小姐是吧,自己没长手?”
对于魔头积攒了多时的火气终于爆发,岁杳没好气地抬眼,看向胸前破了个大洞的陆枢行。
“自己作死能怪谁啊?”
虽然魔头也很不容易,但介于之前的经验,岁杳严重怀疑他是想要拖着陆师兄一起耗死在反噬咒中。
面对她的质问,陆枢行垂下眼睑,神情漠然,“你在说什么?”
有血契在身,岁杳根本不惯着他,“我说你是大小姐吗,自己不能动手擦……”
她未出口的话语突然卡在喉咙中,意识到什么,猛地瞳孔紧缩。
岁杳神情难得有些僵硬起来,将视线从魔头身上移开,一寸一寸地落到剑上。
“……”
似是为了证明什么,下一秒,那道声音竟是再度在她脑中响起,“我说,人面蛇的血可是有剧毒的,能不能给我擦擦?不然会生锈的。”
岁杳:你是谁啊???
她以一种见了鬼的目光盯视着九百万宝剑,片刻,不可思议道:“小铁疙瘩蛋?”
那声音哽了一秒,“……能不能别再叫这个蠢名字?”
随后,声音又再度响起:“还有,你手里拿的该不会是抹布吧?你怎么敢拿那种东西来擦拭这样珍贵的宝剑,你知不知道一柄天级法器的维护保养有多……唉算了,门外汉,从你给剑起那种名字的时候我就该知道的,我跟你较什么劲呢。”
那道听不出年纪的声音又自顾自地嘀咕了片刻,岁杳也逐渐从一开始的震惊平静下来,她默默听着对方的抱怨,心中猜测到了什么。
“之前,御剑课上,我感受到的与‘小铁疙瘩蛋’之间的通感,应该是你吧。之后,那把残次品长剑报废,而后面,你就转移到了我滴血认主的这把剑里。”
“……”
这回却轮到声音沉默下去了,岁杳见这般反应,几乎已经认定了自己的想法。
“你是诞生的剑灵吗?????”
“……”
岁杳:“哦,看来不是,那就是……聂岚。”
聂岚,是当今那位御器聂家家主的名讳,有神匠之称的锻造天才。可自数年前其最后一件作品“明莹”问世之后,便离奇退隐,世人再未听说过他的事迹,坐落于聂家峰顶的熔炉也再没有燃起过温度。
岁杳:“我们得谈谈,但现在不是时候,我还在考试。”
那道未知声音终于发出一句叹息,“我知道,我知道……”
“但在此之前,你能告诉我,你是如何唤醒我的吗?”
他说道:“自从……那场事故过后,我的其中一缕魂魄已经附在剑上多时了,久到要不是再次清醒过来,我都以为我已经彻底死亡。”
这话几乎已经默认了,他就是那位聂家主。
岁杳有些疲倦地抬手按了按眉心。
要不是今天这人终于按捺不住了开口说话,她之前都要以为小铁疙瘩蛋成精了,不断纠缠在自己从今往后的每一把剑上来报复她。
而至于聂岚口中的“唤醒”,大概是因为当时岁杳唤出那个名讳的时候,用得是言灵。
她以言灵将聂岚的魂魄重新带回人间,阴差阳错之下,与其建立了一种特殊的联系。
……这又是什么事啊?
岁杳沉沉吐出一口浊气,只是回复道:“等出去再细说。”
“好吧,那你还挺好学的。”
聂岚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遗憾,但总体并没有她预想之中的太多负面意味,“哦对了,那边那个男的一直在看你……不过说起来,他长得好眼熟,难道是陆家的那个……?”
“不,他不是。”岁杳飞速打断对方,“他只是一个神经病,而这跟你没关系。”
“哦,那好吧。”
聂岚也没计较太多,只无所谓道:“那等你结束了自己的事情跟我说一声。”
“嗯。”
随着声音的沉寂下去,岁杳能够感受到的那股与剑之间的特殊波动也消失了。宝剑重新变回了冰冷的器物,就仿佛聂岚的存在只是一个错觉。
岁杳重新将剑入鞘,前往出口离开幽林的想法也愈发急切起来。
而另一头,陆枢行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有些怪异地盯着岁杳看了许久。
之前算是冤枉了他,但岁杳并不打算道歉,以防魔头蹬鼻子上脸。
她刚想要离开东南角的范围,可下一秒,却听见陆枢行以一种难以用语言去形容的怪诞语气说道:
“你要渡劫了。”
?
31、直视我,崽种
从结丹之境界伊始,
修士若欲再往后修行,那么每逢跨越一个大境界,便要经受降雷之劫。
常见分为四九天劫、六九天劫、与九九重劫。不过,
这些也都是出窍期以上的大能们才会经历的了,绝大多数人,
在金丹至元婴的这个阶段,往往面对的只是象征性的几道雷而已。
能力远超常人、或是极具潜力的年轻天才们,则会承受更多,但也不会超过四九劫的范围。
其实在先前与羌有一同追击极焰魔猿的时候,岁杳就已经察觉到自己有隐隐破境的趋势。
只是为了顺利完成考核,
她一直在压着自己疯狂向上蹿的修为,
直到面对九劫妖兽人面螣蛇之际,才终于控制不住。
只听得轰隆几声隐没雷鸣响起,原本还差片刻便放晴的天色,竟是再度黑云压城般黯淡下来。
岁杳沉默着,站定在骤然掀起的狂风与雷鸣中,她好似预知到什么,
抬眼去看风雨欲来前可怖而混沌的天穹。
“……”
这架势,
乍眼看竟是如同出窍大能的渡劫历练,而不是属于一名才刚结丹的弟子。
“‘它’发现你咯。”
陆枢行同样随着她的动作抬眼望向天穹,
神情间似有讽意,
“金丹期的雷劫,呵……现在真是连演都不演了,还没看出来吗,‘它’明摆着想让你死。”
下一秒,
不知是不是感知到了她身边眼珠通红的魔头存在,
只见本就雷霆交加的苍穹竟是再度翻涌!
如墨般的色彩遮天蔽日,
令人胆战心惊的压迫轰鸣声震动天地,盘踞在幽林上方竟如同混沌炼狱中的场景。
天道。
岁杳嘴唇开合着,无声念出这个词语。
要说起渡雷劫这事,那在场的恐怕连宣灵尊者等一众大能都比不上魔头有经验。
自从陆枢行在崖底一举堕魔来到元婴末期之后,从此他的每一次渡劫,都是九九重雷起步。
八十一道堪比出窍期天雷的劫罚落下,常人即便不死,也得浑身焦黑甚至连丹田都被粉碎。
所以那个时候,魔头首先得花数百倍的力气突破被逐出宗门时宣灵尊者给他设下的限制,而每逢渡劫,九九八十一道雷劫降下,他便不成人形地死过去一次,再硬生生凭着体内流淌的腌臜火焰,黏合断裂焦黑的残肢,又一次拼接成那个披着黑袍的怪物。
岁杳其实有时候都会怀疑,陆枢行真的是天道选中的所谓“气运之子”吗?
就算不赋予他万千财宝,神级机缘,整个位面的资源都朝之倾泻,但至少得让他活得像个人吧?
名为“剧情”的天道,费了这么大力气塑造出陆枢行这个人,予他显赫家世,赠他卓越才能,却又毫不保留地朝他释放了整个宇宙的恶意。
图什么?
岁杳目光从魔头身上收回,她抿了抿唇,开始一件件往外掏各种保命与防御的法器。
看现在的这个架势,她似乎“有幸”被分配到了跟魔头同等的待遇。
不过无论如何,金丹渡劫也不可能降九重雷劫,这恐怕是连天道都要遵守的自然“规则”。那么在这种情势之下,天道要想弄死她,就会卡着最高界限的四九天劫来释放。
边上,陆枢行冷眼看着她的动作。
“天真。”他突然出声讽刺道,“‘它’亲自降的天雷,你这些破烂玩意能够挡得住?”
“所以你也拿。”岁杳理直气壮,视线望向魔头腰间比她高档了不知道几倍的储物袋,“放心,等陆师兄醒过来之后我会跟他解释的。”
陆枢行:“……你信不信,你都活不到那个蠢货睁开眼睛。”
岁杳又语气平静地同他互骂几句。
做好了一切能够做的准备,她终于微微阖目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天际上方已经凝聚了一道爆裂能量、蠢蠢欲动的雷劫上。
她将陆枢行口袋里的所有防御法器摸走,又想起什么,轻声道了一句:“你站得离我远点。”
魔头怪异地朝她挑眉,“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能考虑到别人?当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跟那蠢货一样伪善……”
岁杳:“你离我远点,免得到时候天道看见你又犯病,劈你的血溅到我身上。”
陆枢行:“……”
而就在话音刚落的下一秒,岁杳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凌厉!
她指尖捏诀径直张开了一枚天级法器的防御屏障,将之罩在周身的一瞬间,一道几乎凝聚为实质的可怖惊雷炸响在整片幽林之中!
“……”
同一时间,所有正处于幽林中监考或进行考核的修士们齐齐望向雷劫落下的位置,无一不神情惊异。
这是……哪位出窍期的长老在渡劫?
可转念一想,那天劫落下的位置分明处于考核地点的幽林之中,而监考长老里似乎又没有修为高过出窍期的。
不仅是考核弟子们诧异连连,一众监考者们也是面露迟疑,手掌按在为处理突发状况而设置的考官传音令牌上,犹豫着是否要通知宗门。
幽林中的情况岁杳一概不知,此刻她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剧烈压迫之中,脸色惨白一息。
陆枢行手里的防御法器都是高端货,有些天级品质的甚至能挡洞虚期大能的全力一击。然而,就是这样的极品防御道具,竟只堪堪格挡了那第一道天雷便在手中碎成齑粉。
紧接着,根本没时间给她撑起第二个屏障,滚滚而来的雷声轰鸣中,又一道腕口粗的狰狞雷电下劈,这一次在失去了屏障的阻挡缓冲效果中,竟是炸开在地面轰出了足有数十米的巨坑!
“……”
岁杳嘶嗬着喘气,在千钧一发之际勉强运转灵气偏离了一部分位置,不然这道雷结结实实落在她身上,现在恐怕已经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了。
这是她第一次渡雷劫。
很有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岁杳撑起手腕,不顾自己被疯狂消耗的体能与损伤,连滚带爬从那片区域中再度逃离出来。
一枚又一枚的防御法器被撑起来,又一个接着一个的破碎,由天道亲自操纵的四九天劫以雷霆万钧之势头摧毁一切,他们待着的那一片幽林地带已经被毁坏得不能看,然而此刻谁也顾不得环境问题。
“咳咳咳……”
岁杳撑着身子半跪在地上,所有从陆枢行那边顺来的法器、自己储物袋中能用的道具,已经全部消耗殆尽。
而数了数,现在真正落下来的,才不过十七道雷。
若真是如她猜测的????四九天劫,那剩下的十九道,要怎么去扛?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岁杳几乎咬着自己舌头以确保头脑的清醒,不知不觉中她眼前也覆盖了一层朦胧的血色,仿佛再一次回到那间潮湿阴冷的水牢中。
岁杳死去的时候,曾怀着浓烈的不甘与悔恨。
而此时此刻,她再一次品尝到了,这股深入骨髓的执念。
“……”
陆枢行垂眼望向那个周身狼狈的师妹。
说实话,他已经不太记得自己那时候渡雷劫是什么样的场景了,只有痛楚,痛楚,无边绝望得、令人觉得连死都是奢望的痛苦。
突破元婴境界,由天道降下的那九重落雷,彻底颠覆了他之前对于渡劫的一切印象,也由此撕开这世界的阴暗面,带着他一路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从今以后的所有绝望人生,是由那场雷劫拉开的。
在一脚踏入那狗日的悲惨丑鬼生活的时候,陆枢行还不是像现在这样的。
那时即便他已然堕魔,即便他被正道抛弃,像条丧家之犬般被驱逐到聻底,他依旧坚信着,只要自己熬过一切苦难,通过这场历练,仍能够重新站上峰顶。
所以陆枢行比谁都渴望活着。
皮肤被灼烧,被肢解,堕落成阴差都不愿靠近的可怖怪物,每一次渡劫时被劈得不成人形……这么多的绝望痛苦,他都生生咬牙熬过去了。
就像是他体内,那造成了一切不幸事件的变异黑火。
陆枢行痛恨黑火,但一定程度上,他不得不承认,那是他在比地狱更恐怖的人生中支撑着自己活下去的力量。
至于再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