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息之后,岁杳感受到这句言灵失败了,她并无多少意外,只是重新收回了自己的神识。
一般来说,修为低的一方不可直接探测到修为高的一方具体处于什么层次。但之前岁杳在那些元婴期的修士身上做过实验,有言灵加持的情况下,不超过一个大境界的修为,是可以被自己检测到的。
那么也就是说,千旭这人虽自称是“一名平平无奇的管家”,实则他的具体修为却在元婴之上。并且所使用的功法手段极为诡谲,根本就不是寻常市面上那些为人熟知的技法。
神秘得很。
岁杳得出这一结论,不过也没有在此事上过于纠结。
因为本质上来说,千旭这人与她是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的,就算是带着一层陆枢行他爹的关系,短期内陆枢行寻仇也寻不到他头上。
既然连《黑火》都没有详细介绍千旭的身份,甚至没有出现过他的名讳,那就说明,这人虽然神秘了点,但在主线剧情中并不重要。
岁杳并没有太多的闲心在无关人等上浪费精力,故而此刻她最后看了对方一眼,便转身要走。
——“在下目前是出窍末期修为,半步洞虚,不过侥幸摸到了一点修炼的门槛而已。”
突然,一道熟悉的嗓音却被单向传音到岁杳耳边,她猛地顿住脚步。
半步洞虚!
要知道,这世上抵达大乘期的修者五个指头就能数过来,而包括宣灵尊者在内的一众公认的大能,也不过是洞虚修为。
千旭不过是一个管家而已。
而且他怎么会……就这样直接说出来?
岁杳死死皱眉回望过去,那人保持着与先前无二的姿态听着管事长老的抱怨,时不时就管理经验发表看法,看上去真就只是一名善于交际、面面俱到的普通管家而已。
似是察觉到什么,千旭浅笑着在空中对上她的视线。
“岁小师妹回去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他这样说道,“本月月底,陆家的车队会于悬晏山脚下的驿站处启程,在下由衷希望,你能一同前往。”
?
81、太受欢迎罢了
自从麓山秘境回来之后,
一切好像都变得不一样了。
至少以前岁杳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她也会成为那种备受关注的人。而“引人瞩目”这个词对她来说向来是贬义大过于褒,
岁杳不喜欢麻烦,也不喜欢过于受人关注。
——这是她在又接连收到了分别从千机门与御兽宗寄来的随行邀请时,
心中诞生的微妙荒谬感。
今早仓濂的来信中,大概可以概括成几个部分。
第一段主要写一些客道话,询问她身体状况啊,担忧是否受到流言影响之类的。第二段说他自己的近况,与千机门????的一些后续处理工作。
岁杳快速跳着浏览了一遍,
发现中心思想其实就几句话:仓濂他父亲听说了在秘境中的事情,
为了向岁杳他们表达救下自己儿子的感激,所以特地邀请她同行秋月宴。
至于后面从御兽宗寄来的信笺,就更简单了。
曲含清拢共就一句话:我娘亲请你来做客,你不来就是没眼光。
“……”
至此为止,岁杳已经从不下五处不同的势力代表那里收到了秋月宴的邀请信。
对于一名已经习惯了默默无闻的人来说,岁杳表示,
真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她深吸一口气,
将御兽宗与千机门的邀请信先放在一边,开始比较起目前的情况来。
首先是仓濂跟他那当掌门的冷血爹,
这千机掌门为了利益连自己亲子的性命都可以利用,
如今又作势来邀请她,这算盘声打得岁杳在东璃派都能听得见。千机门暂时不考虑。
而御兽宗这边,曲含清应该只是单纯想要让她去做客。如果是平时岁杳可能会答应,但是目前御兽宗的这条线已经告一段落了,
如果跟着她们走,
这一路上会耽搁许多关键剧情。
宋黎弯与幽州宋家那边,
情况大致是跟御兽宗一样的。跟着这两支队伍路上不会遇到太多意外或危险,但是也会错过对应的事件发生。
再接着,楹华仙姑与东璃派自己的队伍。
跟楹华仙姑走的话,就没办法跟陆枢行待在一起,魔头要是在晚上遇到什么事,情势会变得双倍麻烦。
目前摆在岁杳眼前的选择,好像就又只剩下了一种。
“……”
岁杳垂眼,望向那块被搁在一叠请柬之下的令牌。
巴掌大的令牌表面刻印着一种特殊的图腾符号,她看不出具体是什么,只感觉像是某种细长的动物,或者是“陆”这个字的变种形象?
这枚令牌是几天前,名为千旭的管家在离去前交给她的,说是秋月宴期间,持此令牌便可表明身份。
大概是陆家人手一份的员工名牌类似的东西吧,岁杳简单翻看检查了一下,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跟陆家的队伍走,那就不仅只是千旭的问题,他们难免会再一次碰上陆枢行他爹,那个将利己主义发挥到极致的修炼疯子。
说不定……还会遇到那个人。
岁杳掂量着手中的令牌,脑中思维飞速运转着。
而就在这时,她突然感受到屋外的地方,笼罩在陆枢行院子外头的屏障被触发了!
正想要起身检查,面前竟是有黑影猛地掠过去,在屋内掀起一阵带着夜露寒气的冷风。
“要想活命,就不许动。”
一道阴沉且粗粝的嗓音响起,宛如钝刀子割肉般卷起一股悚然的不适感,与此同时,铺天盖地的阴森魔气笼罩在屋内,将好端端的竹院衬得宛如深处魔域。
“嗬嗬嗬……瞧本座发现了什么?一个细皮嫩肉的正道弟子。唔,是蘸酱吃,还是,一片片活剐呢?”
那道变变态态的陌生声音几乎贴着她耳朵说道,“真是不枉本座在山下蹲了三天三夜,才终于找到了护山大阵的漏洞,顺利摸了进来。嗬嗬,功夫不负有心人,今天可以饱餐一顿了。”
窗户外头,缺德师兄师姐养的夜枭又在凄厉嘶鸣了,拖长音的厉声撕破夜幕,宛如平地惊雷炸响在所有人的耳畔。
岁杳感受到自己全身都被笼在浓郁的魔气之中,她沉默半晌,突然开口道:“你听过传言说我是蛇妖化形吧?”
“……什么?”
岁杳面无表情:“嗬嗬嗬,我把你给生吞了,傻逼。”
“……”
她拨开那人箍在自己脖颈上的手,颇为无言地转过身去。
“很闲?”
“啧,你怎么一点防备心都没有的?”
魔头半点没有反省,直接理直气壮地倒打一耙:“半夜有魔修摸进房间,受到威胁的情况下还敢这样耍嘴皮子,啊?没有一点危机意识,亏你还说要当这一届的首席呢,我只是在提前让你适应这世界险恶而已。”
岁杳:“太谢谢你了。”
陆枢行:“知道就好。”
他毫不客气地把这当成自己的地盘,随便在方桌上拨出一片空荡便坐上去。手脚还不老实地到处东摸摸西碰碰,要是宗门那些个看重规矩的长老在这,要气得戒尺都给他打断。
岁杳没太计较,顺手从魔头屁股底下抽出一卷书简归类放好,想了想转身道:“你应该从陆师兄那里知道了吧。”
“什么?”
陆枢行眯着血红的眼睛,从上方睨着她,“我又知道什么了?”
岁杳:“秋月宴,你跟着陆家出席。对你来说,这是好机会吧。”
她果不其然看见对方嗤笑一声,但是除此之外,却也没有其余明显的波动情绪。
陆枢行不知在想什么,他手撑在桌子上,突然朝前方俯下身子。
“说起来,我真的很好奇。”
“那蠢货竟然也从来没有问你过什么吗?陆家的事也好,宗门的事也好,包括上一次,那些个离难界的杂种……你究竟是,从哪里得知的这些东西?”
陆枢行目光死死盯视着岁杳面目,冲天气势极具压迫地袭来。他本意是想看见对方露出害怕或是心虚的神情,自己再顺势收回那些威压,打一棒子给个甜枣似的诱哄她说出在意的真相。可是,就像是几分钟之前面对“陌生魔修”时的那样,岁杳始终平静。
她睁着眼睛,就这样在极近的距离下回以注视。
那一瞬间陆枢行甚至看见从她瞳孔中倒映出了一抹猩红,泾渭分明的色彩交融在一起,模糊了其中的界限。
陆枢行呼吸滞停了一瞬。
“你……”
“传闻中,来自于古老王国的少女,因以神蛇之舌洗耳,从而获得了预见未来的能力。”
岁杳并没有出言调侃他难得的失措,只是开口说了个看似毫不相干的话题。“至此,她的眼睛明亮而透彻,能够一眼看清人心,她的耳朵清晰而灵敏,能够听见世界的窃窃私语,她心中负荷宇宙事理,与自然奥秘。”
“……”
陆枢行沉默下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退开到正常范围,垂眼看着她。
“只是,这项能力,让她从此隔绝在正常的人生之外,成为世人眼中的疯子。这不只是少女的命运,而是先知一族,向来背负的命运。”
岁杳口中缓缓诉说着那个古老的故事,作为旁观者的一员。
“逆溯时代而行走在历史前沿的那部分人们,注定承受窥探命运的重量,而当他们亲口说出命运的真相,也就代表自己的生命走到了尽头。先知的后代们,同样背负着这种诅咒。”
“……我不问了。”
陆枢行狠狠磨了磨后槽牙,这样开口道,“我以后不问了总行了吧,还有你,那只不过是前人编造出来的愚蠢寓言故事,你也别人家说什么就都傻傻地相信!”
“哦,倒不是因为这个。”
岁杳:“我不算是预言者,我不会死,只是不想说而已。”
“……别说了。”
陆枢行不知想到什么,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眼,“以后也别再讲这种晦气故事。”
岁杳学着他的样子回视过去,“看你表现。”
陆枢行:“……我表现?”
岁杳:“嗯。”
陆枢行:“啧。”
“哦,还有件事。”
岁杳伸手将魔头从自己的桌子上赶下去,“这次秋月宴上,有百分之七八十的概率碰到那个人。”
陆枢行还在为之前的事情闹不开心,闻声臭着脸瞥了她一眼,故意道:“什么那个人,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哦,你也别跟我解释,我说了不会再问这种事情了。”
岁杳有些无奈:
“既然如此,到时候,看我眼色行事。”
……
一周之后,他们如期找到了悬晏山脉西边山脚之下的那处驿站。
该说陆千寻还真不愧是百年来将全部心思都花在了扩展家业与权力上,一眼望去以玄为底色的猎猎旌旗连成一片,遮蔽了天日。全副武装的府兵排成整齐队列,更有几名牌面十足的金丹期修者随行保护在车马左右,若是不知情的凡人看见这一幕还要以为是什么一国之主的巡游大典。
岁杳眯着眼睛在人群中找陆千寻的身影,却始终不见其踪影。倒是很快,熟悉的管家不知从哪处角落钻了出来,靠近面前笑眯眯地冲她打了个招呼。
“岁小师妹,在下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岁杳象征性地同他打了个招呼,接着便等对方主动提起陆枢行。
然而,一直等到千旭都快跟她扯家常扯到了什么府中养的猫一天掉多少毛这种话题上,他言语中愣是没提起过一句陆家大少。
不是,明明陆枢行才是最应该参与的人吧,怎么他半天都没见影子,这帮人连问都不带问一句的?
岁杳沉默半天,最终还是自己主动引出话题。
“对了,陆……”
——“为何????兄长迟迟不见踪影,是路上耽搁了吗?”
突然,从不远处的车队中,传来一道清朗的少年声音。
?
82、陆二少
岁杳顺着声音响起的位置抬起头。
只见一名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在人群的簇拥下走来。现在西南大陆上的天气还未到最冷的时刻,
但他早早便披上了厚实大氅,下巴埋在由不知名妖兽皮毛打造的精致绒边中,贵气十足。
陆其鸣。
陆家那位二少爷,
陆枢行同父异母的弟弟。
果然碰上了。
岁杳不动声色地打量几眼对方,这人看年纪跟她差不了多少,
脸型轮廓间甚至还带着些少年人的稚气。
陆其鸣的长相并不随他老爹,而是遗传母族那方带上些精致的柔和。如果说陆枢行跟他爹站在一起大家都能看出来这是一对父子的话,那么陆其鸣站在他俩中间,就像是从别家讨来的孩子。
可又有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个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少年,
上辈子直接将他哥踹下神坛,
甚至算计到了陆千寻的头上,胃口大到意图吞并上封都一半的领土。
“阿旭,兄长还在路上吗?大家如今都等他一个呢。”
陆其鸣从大氅毛领中微微抬起眼,过于惨白的肤色几乎要与周边的雪白绒毛化为一体。
身边,千旭倒是见怪不怪地同他打了个招呼,“估计是路上耽搁了,
二少您去车上等吧,
此处风大。”
陆其鸣抬起手,又拢紧了些领子,
“父亲有些不放心,
喊我来这看看。”
说着,他目光左移,突然凝聚在了岁杳的身上,“阿旭,
这位是……”
“这位是客人。”
岁杳还没来得及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