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道:“那为什么会这样?陆枢行明明已经剥离了黑火,由黑火而诞生的那个灵魂也应该彻底消失了才对!”
岁杳手臂垫在脑后,睁着眼睛去看空中悬挂着的那块巨大火结晶。
“我说啊,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个一直以来被你们称为是‘错误’的、由黑火异化而诞生的魔头的意识,从一开始就是‘陆枢行’的一部分呢?”
“我们根本没有给陆枢行这个角色设定这种东西。”
世界意志几乎是立即反驳她,“他诞生之初被所赋予的价值就全是正面与正向意义的,就算后面因为黑火的失控而引发了错误的剧情,那也是黑火的问题,不是他的。”
岁杳笑了一声,“喂,小苍蝇,你还记得之前你在求我接受黑火的时候,曾经短暂地忏悔过天道的自大。因为你们单方面地觉得‘陆枢行’永远会是那个正道之光,所以在察觉到黑火存在的时候,也只是将它视作为主角的一次磨难历练而已,并没有出手干涉。等到剧情与人物彻底崩溃,你们才终于反应过来,原来并非事事都在掌控之中。”
她像是没有注意到突然沉默下去的声音,继续说道:“而现在,在已经经历了两个世界的重启之后,你竟然还能信誓旦旦地说出,一切都只????是‘黑火’有问题?只要控制住黑火,你们就能重新掌控这片天地,掌控生存在这里的所有修士?”
“天道依旧是自大的,这一点从头至尾都没有改变过。”
岁杳的声音冷肃下来,“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岁杳’这个人物才会觉醒。所以才会有像千旭那样的天赋者,通过自身的野心与欲望触摸到了那层禁忌的壁垒。你信不信,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们绝对不会是个例,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这个世界的怪异之处,到那时候,就算没有黑火,人心的欲望也会吞并整片大陆。”
“道本无常,而你是这个世界天道化身的一部分,唯一从中诞生了意志的那一部分,所以我才会跟你说这些。”
“自己好好想想吧,从第一次,从黑火陨落天穹、撕破这世界真相的那一瞬间开始,岁杳也好,陆枢行也好,乃至千旭,乃至宋黎弯,乃至这片大陆上的修士们……”
——“我们早就不再受到‘剧情’的控制了,也不再是被设定好的角色。”
“我们是活生生,存在于这片土地上的,独立不受支配的,人。”
……
南域,魔宫。
岁杳靠坐在大殿最中央的高位上,谢绝了第八个试图上前套近乎的魔修,听着耳边弹奏的靡靡之音,昏昏欲睡。
自从那一天,几句话彻底给世界意志干沉默了之后,岁杳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听见它的声音响起在自己脑海中了。
她倒是也并不担心天道因为这几句话就恼羞成怒,然后学魔头大喊着“既然如此,我要黑化!”,疯狗一样将所有显示为“错误”的人与事统统给抹杀。
“它”若是真的有这般魄力与手段,当初就该直接抹除陆枢行这个错误主角的存在,再重新创造另一个符合心意的世界,而不是还要特地化身下来央求岁杳接受黑火了。
更别提,现在黑火还在她身上。
岁杳掩面打了个哈欠。
此刻,南域魔宫的宴席已经开始有一会了。
托那个疯狗北域魔主的福,岁杳成功将正道首席给绑回来的消息如今已经传得天下尽知。南域的那帮刽子手们说什么也要开一场奢靡无比的庆功宴,他们在正道手下吃瘪这么多年,如今对方的头头都落到了魔域手中,一群魔修们乐得找不着北,恨不得当场拳打东璃脚踢雷鸣,把魔道的黑旗插遍修真界的每一个角落。
之前说让陆枢行好好打扮来参加庆功宴的话是岁杳骗他的,作为南主的一点恶趣味罢了。不然的话开玩笑,就依如今这帮魔修们的疯狂作态,陆枢行一出现在宴席上被他们活活撕了都不是没可能。
这样想着,岁杳又打了个哈欠,手撑着下巴扫了一圈底下的混乱场景。
嗯,不愧是魔修,一个个的都玩很大。
她有些辣眼睛地揉了揉眉心,就在这时,面前的长桌前竟突然出现了一名侧卧其上的人!
岁杳猛地向后仰头,就见一面容白净精致的男修侧躺在桌案上,撑着手臂朝她抛了个媚眼,夹着嗓子喊:“大人~”
岁杳:“……”
“怎样,连夜从北域给你找来的。”
红发魔主不知从哪里出现,十分自来熟地坐在她边上,“你不是好这口吗,而且都是咱们自己人,听说要来伺候南主,一个个的都赶着吵着要来呢,这不比那姓陆的小白脸要好多了!”
岁杳深吸一口气,“北主误会了,我并不好这口。”
红发魔主眯起眼睛看她,片刻又朝着那方向挥了挥手,“不喜欢这个?没事儿,来,那个谁,还不快上来!”
话音刚落,岁杳都没反应过来,就觉眼前一花,一人影竟是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冲到跟前。幽香扑鼻,梳着双云髻的女孩扬起张俏生生的小脸,扑到她怀里吧唧亲了口侧脸。
“南主,终于见到你啦!阿茵一直有听说你的事迹哦,见到真人好开心!”
岁杳茫然地抱着女孩,直到看清对方面容,不可置信地扭头去瞪红发魔主。
“你疯了?她还没及笄吧。”
“哈?”
红发魔主一脸怪异,“这老妖婆都一……”
“阿茵喜欢你!”
他的话语被打断,女孩猛地抬手抱住岁杳,眉眼弯弯地朝她笑,“阿茵以后想要留在南城,做南主的刽子手好不好?”
岁杳复杂地看了两人一眼,指了指底下醉到已经开始抱着血池认亲结果下一秒呕呕呕地吐在亲人头上的血煞夫人等一众魔将,“还是别了,一想到你也会变成这样,头已经开始疼了。”
她将阿茵从自己身上撕下来,又谢绝了红发魔主不死心想要再叫人上来的好意。
“你们玩吧,我去外面透口气。”
“啊,别扫兴啊南主。”
红发魔主连忙拽住她,“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咱们……”
“大人——!!!”
正在这时,魔宫的一名仆从突然冲进群魔乱舞的大殿。
“大事不好了!”
仆从跪倒在殿中,颤抖着捧起两根断裂的捆仙锁:“大人,小的刚才去打扫寝宫,发现,陆、那姓陆的,不见了。”
“你说什么?!”
红发魔主拍案而起,一时没收住力道,长桌顿时化为齑粉。
岁杳瞥他一眼,“他喊得是我,你急什么?”
“本尊就说,那杂种是故意的!”
红发魔主气急,又是重重甩袖,“一帮蠢货,还愣着干吗,赶紧去将那杂种追回来!”
“……”
“人都死哪去了?!”
往日里,守在殿外一叫就应的手下们却无半点反应。
岁杳突然意识到什么,掀起眼皮朝入口处望去。
——“一帮邪佞之徒,竟然还敢当众设宴,真是恬不知耻。”
当第一个手持长剑的修士掀开帘帐,大步走进的时候,仍沉溺于酒色欢愉之中的魔修们均有些怔愣,并未反应过来。
直到,目睹那被他们当做“庆功”对象的人一席白衣,神情肃杀地踏进大殿。红发魔主怒发冲冠,吼着袭来一击裹挟万钧之力的掌风。
“陆枢行,果然是你,受死!”
一旁,早已等候多时的剑尊拔剑接下这击,红发魔主更是暴怒,转眼间便同几名正道修士战在一起。
岁杳摸着下巴还在看那枚被徒手捏碎的捆仙锁,心道不应该啊。那两天里,她知道陆枢行隐瞒修为故意任她为所欲为,但是魔域用于对付修者大能的捆锁都是特质而成,哪怕是洞虚期修士的全力一击也难说能将其完全破坏。
岁杳抬眼,正好对上一双盯视而来的眼睛。
凶得吓人。
岁杳:“?”
秋后算账?不至于吧,她看那个时候陆枢行也挺乐在其中的,应该不会真的翻脸不认人。
那一头,陆枢行站定在混乱人潮的中央,仰面直勾勾看着高座上的魔主。
她撑着下巴靠坐在至高位上,眼神淡然,有一搭没一搭把玩着手中的锁链,好似并没有看见底下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场面。
即便在如此时刻,敌人的利刃就横亘在眼前,她仍是魔域南城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那位君王,永远漫不经心,永远游刃有余。
陆枢行狠狠磨了磨牙,跨过躺倒一地的魔修,径直朝着那至高位走去。
一名衣不蔽体的男修正好绊了一跤倒在边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更黑,阴沉得几乎快要滴出水来。
“好得很。”
陆枢行的话音几乎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口挤出来,“南主真是好兴致。原来这世上还真有人喜新厌旧到连三天都无法坚持,好,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岁杳:“……”
“咳,说实话,你……”
她话还没说完,左手臂突然被用力抱住。
阿茵鼓着脸怒气冲冲地瞪着底下的人,“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这么对大人说话?”
说着,她又转过来,两条手臂紧紧抱着岁杳,“南主你怎么跟这种人在一起玩呀,他好凶哦,嗓门又大又不讲道理。如果是阿茵,阿茵一定天天陪着你哄你开心,才舍不得这样凶你呢。”
岁杳:……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岁杳抬手扶额,难得有一刻,产生了迫切想要烦人小苍蝇回来的想法。
?
145、幻梦
陆枢行气疯了。
大概他也没想到,
在魔域基本上全员莽夫的情况下,竟然会在自己所擅长的领域吃了别人的瘪。
为了防止牵连无辜,岁杳默默将阿茵死死抱着自己的手臂给撕开,
偏头道:“你要不去找北主?”
“哈,才不要呢!”女孩皱起精致的小脸,
“那蠢狗……咳,那位大人能照顾好自己,根本不需要阿茵帮忙。”
岁杳:“那阿茵帮我一个忙。”
阿茵:“好呀好呀!”
岁杳:“看到那边鬼鬼祟祟的修士了没,你去牵制住他们,别杀人。”
女孩眼巴巴地看着她,
“可是阿茵想陪在你身边。”
岁杳余光瞥见那一头脸都气黑了的某些人,
语气平和道:“以后还有机会。”
“????唔,那好吧。”
阿茵回头恋恋不舍地看着她,随后竟是从虚空中抽出把九节骨鞭,径直杀进了人群。
深陷于混战之中的修士们露出惊恐神色,身形娇小的女孩舞着舒展开来比她人都高的节鞭,宛如一尊杀神涌入人群。仰唇露出如其面容完全不符的笑容,
动静大到一边的红发魔主都扭头不忍直视。
岁杳叹息:“……你们这类人是不是都喜欢搞这套小把戏?是在哪里统一培训过吗?”
她在内涵之前被绑到魔宫来装柔弱的那个陆枢行,
可惜,后者此刻完全没心情回应这句调侃。
陆枢行阴沉着脸,
拾级而上,
最终停留在魔主的至高位前。
“你一句解释也没有吗?”
他没有再往前走了,顿足在距离高位只一节台阶的位置,突然向前俯身,双臂撑在椅边的把手上。
“说不玩就不玩了,
说走就走,
才三天不到就已经厌倦了。将我一个人留在那个地方,
自己却跑出去寻欢作乐、左拥右抱,你不该给我一个交代吗?”
陆枢行视线平视着近在咫尺的魔主,而岁杳单手撑着脸颊,神态淡然地回以注视。
“你想让我交代什么?我们是什么关系?”
“你……”
他闭了闭眼似是在忍耐什么,后手臂压低,又欺身贴近了一些,两人的呼吸几乎纠缠在一起。
“那你之前说过的话,还作数吗?”
岁杳挑眉:“什么话?”
她垂下眼,看着陆枢行几乎快要贴上来的脸,也没往后靠,就维持着这样的距离道:“陆首席,平常跟人交流也是这个样子吗?怎么好好说着话,感觉就要亲上来似的?”
“我没……”
陆枢行顿住,下意识往边上侧了侧头,然而忽略了两人本就靠得极近。
岁杳唇角刚好擦过他侧脸,陆枢行身体顿时紧绷起来,面上仍维持着兴师问罪的肃然神情,耳根却染血般通红。
“你像话吗?”
岁杳眼神越过他绷紧的肩颈线条,朝后方望去。已经有不少正道修士们注意到高台上发生的这一幕,均是一副目瞪口呆的姿势,看着他们的首席跟魔主举止暧昧。
“正道领袖带头跟魔修搞不清楚,他们会怎么看你,嗯?”
良久,陆枢行才沉声道:“不是。”
岁杳:“不是什么?”
“不是,‘搞不清楚’。”陆枢行认真地反驳她。
“……”
他抿唇,没再继续说下去。沉默一会后,才又开口道:“之后,我们的人会撤离魔域。”
岁杳有一瞬间的惊讶,“为何?你们费尽心思潜入南城,不就是为了除魔卫道吗?”
陆枢行抬眼看她:“若是两界真的交战,必然会引起大陆动荡,生灵涂炭。为逞一时之快,就要天下人的性命来作为代价,岂不是愧对踏入仙途的初衷。”
岁杳:“……”
陆枢行顿了顿,“你这是,什么表情?”
岁杳:“你成长了,我哭死。”
陆枢行:“……”
好不容易混入魔域边境,想要一举剿灭南北境威胁的除魔队伍最终还是决定撤离。
而正打得火起的魔修们当然不乐意,叫嚣着正道狗莫不是怕了,现在灰溜溜地夹着尾巴逃回家去。
正道修士们咬牙切齿,纷纷持握法器表示要血战到底,只是陆枢行强制下达了撤退的指令,一时也无人主动站出来违抗。
以一己之力抵挡住北域魔主全部攻势的那位剑尊负手而立,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眼陆枢行的位置。
“原本假意被掳,混入魔域里应外合,再于宴席上将魔将们一网打尽的计划,不是你提出的吗?”
剑尊顿了顿,以单向传音向陆枢行道:“为何突然改变计划?”
“我另有打算。”
“另有打算?”剑尊重复了一遍他的说辞,皱眉肃然道:“我受你师尊照料良多,也算是看着你自幼一路成长,是真心把你当成自家后辈看待的。如今你行为实在反常,莫不是真被那妖女……”
“前辈。”
陆枢行突然出声打断他,眼神锐利地扫过去,“我敬你是长辈,但是,莫要再说这种话。”
“陆枢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