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就是跳舞,难怪她每次回来的时候衣服都破破烂烂的,正在洗澡的他想?,但他并不觉得这样跳舞有?什么,或者说他理解不了?这是什么,但他依旧在洗完之后,就像是当初跳舞完的她一样,快快乐乐地跑去找她说话了?。
那个混蛋主教父亲告诉他,只要他以后时不时晚上?上?岛给不同的人跳舞,她就再也不用跳舞了?。
他非常爽快地同意了?。
毕竟这样跳舞还是很辛苦的,他小大?人般叹气地想?到?——幸好他会跳了?,以后可以靠他跳舞养她了?。
她就不用受伤,不用那么辛苦了?。
他这样想?着,脸上?的笑容越发愉快,他就像是之前每晚听她讲故事?一样,敲响了?她的房门。
然后他怔住了?,他在床上?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憔悴的她。
她的眼神一片空洞,她望着换上?了?睡衣的他,望着睡衣下那些淤青和伤口,她颤抖地深呼吸了?两下,原本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对他按照往常对他挤出一个微笑,但最终却无法自控地捂脸嚎哭了?起来。
“对不起!!”她崩溃地,撕心裂肺地惨嚎着,她用力地拥抱着他的背,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滴落,“对不起!!”
“我不该让你来到?这个世界的!!”
“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
他怔然地顿在原地,仍由她的眼泪迅速地染湿他的肩膀。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他无法理解的,就像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在他帮她去跳舞了?之后,她比之前自己跳舞都还要加倍地憔悴了?下去。
每一次他从岛上?下来,无论洗得多么干净得去见她,她依旧可以迅速地从他身上?看出他去跳舞的痕迹,然后一点一点地,一点一点地枯萎下去。
“我不辛苦的。”他笨拙地表达自己,“你别担心我了?,就跳跳舞而?已,这有?什么,他们都夸我是岛上?跳舞最好看的。”
她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眼神望着他,就像是他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然后挤出一个笑:“嗯。”
“你是最好看的。”
她笑着流泪:“你是最宝贵的。”
但无论他怎么劝说,怎么安慰,怎么做,她还是一日一日地憔悴了?下去,就像是生了?一场无药可医的重病,到?了?最后,他从岛上?下来的时候,甚至都不敢去看她,怕她用那种?死?寂的眼神望着她,脸上?却还为了?安慰他挤出苍白的笑意。
最后,在他十?四岁那年,无论他用了?多少办法,她还是重病到?一个无可挽回的地步。
短短两年,她就从那么明媚的一个人,衰败到?死?亡的地步。
他守在她的床前,别过脸,很艰难地维持一副冷硬的外表——这样他才能不哭出来,让她担心。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地握着他的手,突然解脱般地笑了?起来:“我一直不懂自己该怎么做。”
“我不想?留在这里成为束缚你的东西?,我觉得自己是个累赘,但我知道在你心里我不是的,我是你的信仰,对吗?”
“——就像是当初的你对于我而?言。”
“我害怕我的离开让你彻底失去方向,但又怕我不离开,你一直往错误的方向里堕落。”
“但现在上?帝让我解脱了?,他替我做出了?选择。”她眼里全是泪,但笑得很释然,“离开天空之城,离开这里吧,你跳舞那么好看,有?更广阔的地方做你的舞台。”
“除了?那些畜生,会有?很多真正看舞的人赞赏你的美丽——他们存在的,我见过。”
她离开了?,在一个安静的午后,他整理了?她的遗物,在其中发现了?一张她坐在主教膝盖上?,阳光明媚微笑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还不知道她的未来即将经历什么,而?是在幸福地微笑着。
他不喜欢这张照片,但她的照片实在太少了?,更不用说还笑得这么幸福的了?,于是他忍着恶心,留下了?这张照片——他本来是准备将她背后的主教给剪碎的,但最后舍不得烧毁和损害这张照片,怕真的损害到?,于是那么恶心地留了?下来。
他将她埋在花田里,然后一个人在日光下站了?很久很久,突然疯了?一样地转身离去。
他的眼泪在奔跑中肆意流淌。
她说要他去更远的地方,那他一定?要去。
但他失败了?,主教很快将他抓了?回来,整个岛周围都是教廷的船,他根本无处可逃。
他从出生以来,就活在大?海的天空的孤岛之上?,在她离开之后,他就无处可去,无人可依偎了?。
在第?六十?七次逃跑失败,被毒打了?一顿之后塞进天空之岛里强制接待客人的时候,他看着主教的背影,生出了?一种?强烈的,想?要拿起旁边烛台的叉子一刀捅死?这个他名义上?的父亲。
但他知道不可能的,这家伙周围少说有?三到?四个教廷的人保卫着。
在又要被压到?台子上?表演的时候,这个一直以来对所有?人态度都很傲慢的主教突然态度变得诚惶诚恐起来:“什么?!那位先生上?岛了??!”
“那位先生不喜欢有?外人,快清场子,把?内围所有?人都清出去!只接待他一个人!”
他知道内围都有?哪些人,这些人随便挑一个出来去外面都是呼风唤雨的存在,现在为了?一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客人,居然就像是被赶出家门的狗一样从内围地带赶了?出去。
就连他都没?人管,被绑住手脚就随便丢在一旁了?。
这待遇他在岛上?待了?两年多,是第?一次见到?。
主教恭敬地低头,将某个人迎了?进来,被绑住扔在一旁的他努力地探头,看了?过去。
这人披着一身雨衣斗篷,穿着长靴,一只手里拿着黑色的鞭子垂到?了?地上?,脸上?带着一个鬼脸面具——来内围的客人都要戴面具,面具里有?变声器,便于互相遮掩身份,道貌岸然地掩盖自己来天空之岛的事?实。
但熟客大?家都能认出来。
“我很久没?来这座岛了?。”这人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从面具里的变声器传出来,有?种?嗡声,听不太清晰,“你似乎将这座岛变成了?一个舞台?”
面对这人,主教连头都不敢抬,冷汗直流:“有?赖您将岛屿买卖给我们了?。”
“不用紧张,我不会管卖家的事?情,这座悬浮岛我既然已经卖给了?你,那你就是主人,我才是客人。”这人笑笑,“我今天上?来,只是遇到?了?一件伤心事?,所以想?找个人陪我一下。”
“我听说你们是会员制,但我没?有?名片也没?有?人引荐,直接这样上?来了?,冒犯了?。”
主教疯狂摇头,眼睛发亮地抬起头:“您当然不需要这些!”
“您需要什么样的人来陪您?我们这里应有?尽有?。”
这人笑了?一下:“善于模仿别人的。”
主教和倒在地上?的他都是一顿。
——整座岛上?,就没?有?比他更擅长模仿人的了?。
因为他算是一样的存在,来找他的各类客人都有?,要求也五花八门,他两年来都沉浸在一种?角色扮演的氛围里,已经练就了?只要对方给出需要模仿的照片,他就能瞬间模仿出对方要的感觉的技能。
于是刚刚被毒打了?一顿的他,因为这个奇怪客人的要求又被主教提起来洗白白,送进了?房间。
主教恶狠狠地警告了?他,如果他敢不老实,对这位先生怎么样,就把?埋在花田下的她的骨头拿出来挫骨扬灰了?。
因此他忍住浑身的躁动感坐在了?房间里,希望今晚的早点结束。
这个奇怪的客人没?有?像其他客人一进门就非常着急地要求他做什么,而?是非常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自己的斗篷,将他上?岛抽的那张扑克牌放在了?桌面上?,然后坐在了?他对面宽大?沙发里。
房间里非常昏暗,挂满了?酒红色绒布的垂帘,只有?两边的烛台上?点着手腕粗的红色蜡烛,燃着迷离的光,他借着这点光线,艰难地看清了?这位客人放在桌面上?的扑克牌标号——
——这是一张黑桃牌,具体是几看不清了?。
这位客人的面容和身形就更看不清了?,他坐在绒布和烛光的阴影里,只能看到?一个端坐在那里,双腿交叠的人形轮廓和隐约在烛光里透出来的黑色皮质手套和随意搭在膝盖上?的黑色骨鞭。
岛外正在下雨,这人的手套和鞭子上?都有?水。
他对这种?自带用品上?门的客人见怪不怪,已经做好了?等下挨鞭子的准备,但这位客人却突然问了?他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你喜欢水吗?”这位客人轻声问他。
他顿了?一下:“比较喜欢。”
于是这位客人笑了?起来:“我也是。”
“但我最亲近的那个孩子却很讨厌水,但他却是在水当中诞生的。”
“我给了?他生命,但他却无法如我所愿产生灵魂,继承我的位置。”这位客人的声音非常的轻,就像是在给他说故事?一般,“而?当他终于愿意产生灵魂的时刻,他却要离我而?去了?。”
“我看着他成长,却始终得不到?他的注视。”
“真是让人难过的一件事?情。”这位客人将一件衣服递给他,语气很温柔,“今夜他就要永远地为他的灵魂归属而?背叛我了?。”
“你可以扮演他,陪陪我吗?”
他迟疑地站了?起来,一时不懂这人是要玩什么paly,但还是走到?了?帘子后面,脱下了?衣服,换上?了?这位客人递给他的那套。
这是一套非常破破烂烂的福利院服侍,看起来像是十?几岁的孩子穿的,还配了?一个绑在眼睛上?的绷带。
他越看越迷惑,穿好走出去的时候甚至有?几分钟觉得这人的xp是不是有?问题。
“是这样穿吗?”他问。
那位客人微笑:“是的,你穿得很美。”
他抿唇坐下,非常自然地就要靠近伏在对方的膝盖上?,但对方却喊了?停。
“不要过来。”那位客人语气很平淡,甚至有?些懒散,“就坐在那里,不要回头看我。”
他迷茫地询问:“……那我看什么?”
客人递给他一本书:“看书。”
那是一本童话样式的书,但里面全是各种?各样的杀人细节,而?且还是碎裂之后再拼起来的,他翻过去看了?一下书名——《瘦长鬼影杀人实录》。
于是他就那样半坐在哪里,按照这位客人的吩咐看书,而?那位客人安静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他实在憋不住了?:“我只用看……”
“不要看我。”那位客人声音平淡,“他是不会回头看我的,你在模仿他,所以你也不要回头看我。”
“看书就可以了?。”
岛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他在昏暗的烛光下低头看着一本支离破碎的诡异故事?书,有?个奇怪的客人坐在他对面,一点声音都不出地望着他,绒布在他们之间非常轻慢地来回轻荡。
这实在是个太安静的氛围,一时之间,他都有?些恍惚了?。
他好像是坐在自己小院后面躺椅上?,她在温柔地看着他阅读故事?书,而?不是在岛上?这个肮脏的房间内,扮演一个角色给别人跳舞。
过了?不知道多久,久到?他觉得自己都要睡着的时候,对方突然带着笑意说:“你困了?是吗?”
他猛地惊醒,下意识地否认:“没?有?!”
“客人你还有?什么其他的要求吗?”他打起精神问到?,但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对面的客人似乎听到?了?这声哈欠声,轻笑了?一下。
他破天荒地红了?脸,镇定?地再次端坐,直起身来,语气紧绷地询问:“您还有?什么其他要求吗?”
——终于要到?跳舞了?是吗。
“不,今晚已经结束了?。”对面的客人语带笑意地回答,“你让我度过了?一个很愉快的夜晚。”
他一怔——这台词出现的是不是太早了?点。
“您为什么会感到?愉快?”他实在是太过好奇,还是问出了?声,“我只是在这里看书而?已。”
客人笑了?一下:“因为我借助你怀念了?一个我无法得到?,已经背叛的灵魂。”
“他是从来不会这么安静地陪伴我的。”这位客人说完之后,起身拿起鞭子准备离开,带着面具的脸回头看了?一眼半蹲在地上?,眼神还有?些迷茫的他,笑起来,“但是你会。”
“谢谢你今晚的陪伴。”
他几乎结巴了?一下:“不,不用谢。”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在这座岛上?得到?了?谢谢你这种?话。
“为了?感谢你今晚让我心情从糟糕变得愉快。”这人笑了?笑,“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句子,他又是第?一次听。
他搜肠刮肚地想?要回答这位客人,但最后只是小心地询问:“这是报酬吗客人?如果是报酬您上?岛的时候已经支付过了?。”
主教那个混球要是知道他敢私下收取客人小费,会把?她留下来的花园给烧了?的。
“不是报酬,是交易。”这位客人单膝下跪,蹲在了?他的面前,那张面具脸微微歪了?一下,仿佛在看着他笑,“是你让我心情变好的交易。”
“我的心情是很宝贵的东西?,所以你可以提稍微昂贵一些的要求。”
他手指缓慢地蜷缩收紧:“我,我这个月都不想?跳舞。”
客人笑起来:“可以。”
他胆子渐渐大?起来:“我想?把?一个人的骨头运出去,埋到?真正的,没?有?人找得到?的墓地里。”
客人依旧只是笑笑:“可以。”
他语气又慢慢变小,非常小心地看了?这位客人一眼,提出了?最后一个请求:“我,想?离开这个岛。”
“就今天一晚,一晚可以吗?我想?去外面看看。”
客人站了?起来,他的表情一瞬间冷却下去,咬牙懊悔——果然要求提多了?!这种?冤大?头可不好找!
然后下一秒,客人对他伸出了?手,笑着说:“可以。”
他完全怔在了?原地,呆呆地望着这个客人的面具。
“你不讨厌水吧?”客人笑着问,“离开岛的话,你想?去海下看看吗?”
他将手颤抖地放到?了?这个客人的手心里,然后吞了?一下口水,说:“想?。”
这人是怎么回事?。
他又是怎么回事?。
在看到?从头顶飘过去的荧光鱼群和鲸群的时候,他表情一片空白地看向站在他对面的客人。
客人笑着对他说:“很美吧?”
“所以我不明白。”客人单手抵着下颌,仿佛在沉思一般询问他,“怎么会有?人讨厌水呢?明明水下这么美。”
而?他脑子空空荡荡,只有?一个想?法——
——他是遇到?神了?吗?
第522章
女巫审判(253)
至此以后,
这位奇怪的客人,或者说他以为的“神”会?每晚都来。
第二晚的时候,这位客人依旧是带的那套衣服和书籍,
但不同的是,他这次还戴了一副隐形眼镜,
或者说美瞳?
他迟疑地打开这位客人笑着递给他的美瞳盒子?——里面?是一双银蓝色的隐形眼镜。
“昨晚来得有些?匆忙,
忘了带这个了。”客人礼貌地询问,“我没用过这个,
买一副最安全的,
你介意戴上吗?”
他自然是不介意的。
在帘子?后面?换上了那套破败的福利院衣服,
又换上了那副银蓝色的隐形眼镜之?后,他坐在那里翻书,在这位客人的注视下?,
他有一瞬间头皮都是发麻的。
——和昨晚的眼神不一样了,在他换上了这幅隐形眼镜后。
那位客人看他的眼神,变得非常的专注,
或者说……怀念,就好像他曾经无数次地在这种朦胧的静谧中,
守着这么一尊不会?说话,
不会?看他,只会?翻书和阅读的银蓝色眼镜雕塑,
那么安静地度过了千万上亿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