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筹莫展之际,也不知谁出的馊主意,上疏金陵乃先朝旧都,不如就让金陵郡主和亲,送狼王两千箱赔礼了之,也不算折了面子。
  馊点子深得圣心,万岁爷直接批朱颁旨。
  然而小郡主脾性刚烈,死活不愿和亲,但抗旨是杀头重罪。
  于是,素来对梅似雪冷眼相加的继母便寻了来。
  郡王妃用苏绢拭泪,佯装伤感道:
  “为娘一直视你为己出,只是三子里唯你容貌出挑,犹有姑射之姿,为娘已为你拟好新的身份,愿你代郡主担此重任。”
  ……哦。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容貌感到抱歉。
  但他也知道,哪里是因为容貌出众,而是他身为庶出,生母早年故去,没了凭借的他,本身就是一颗废物棋子,代嫁之事合该落在他身上。
  但那狼王暴戾恣睢,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郡王府为了善后,更是给他打造一副棺椁。万一哪天他被曝尸荒野,兴许还能拾回一点尸骨埋了。
  他听说被抛尸的人会化成厉鬼,亲眼看鹰犬争相对自己的躯干分食,恐怖至极。
  他想稍微再挣扎一下。
  “唉。”
  葱削般的玉指捻开折扇,梅似雪歪着头,望起扇骨叹息。
  他的小厮阿蛾正勤恳地为其碾香,忽然他手下的金匙一停。
  梅似雪看见阿蛾嗫着唇,但欲言又止,明显想说些什么的。
  “想说就说。”梅似雪郁闷道。
  阿蛾担忧万分:“那狼王凶神恶煞的,万一发现和亲的郡主是男儿身,该怎么办呀。”
  没等他说完,梅似雪便低低地笑起来道:
  “你觉得,我们活得到被发现是男儿身的时候?”
  “啊,真活不到吗?”阿蛾瞪大双眼。
  “算了,不逗你了。我想到了一个精妙的计策。”梅似雪“噗嗤”轻笑。
  他弯起好看的眉眼,胸有成竹道:
  “我们中途诈死,然后逃婚。”
  到了西羌卓尔山他便诈死,彼时和亲郡主半路不幸罹难的讣告遍布天下,他想完成成亲都难。
  而且……
  他还要回中原寻找娘亲当年的死因呢,去草原就搭上一辈子了。
  “逃、逃婚?”
  阿蛾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道:“这样真的行得通么?”
  依梅似雪平时闲散的性子,该不会逃婚半截就懒得跑等死吧?
  “据我所知,狼王最喜攻城略地,对娶媳妇没兴趣。只要那两千箱陪嫁送到他那就行。你我应无所碍。”
  梅似雪笃定地分析道。
  “喔喔。世子好聪明!”
  阿蛾似懂非懂地点头,一副极为钦佩的模样。
  他吹燃火折子点起檀香,不久一缕香雾自金炉袅袅而升。
  沁人的冷香令梅似雪心安许些。
  “公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阿蛾拧起苦瓜脸,弱声道。
  “讲吧。”梅似雪开始闭目养神。
  “小的听人们说,狼族茹毛饮血,还吃人!吃人极其讲究,先剥完皮要再品血,说是‘葡萄佳酿辅脍炙’人间一绝。还专挑容貌俊俏的吃,尤、尤其——”
  阿蛾声音更颤。
  “尤其什么。”梅似雪抬眸。
  “尤其挑和公子一样细皮嫩肉的,供以亵玩。坊间私底下都传,说狼王腰力极好,是能把人折腾五日不能下榻的,但不知真假。”
  阿蛾偷瞥了一眼自家公子精雕玉琢的容颜,倍觉可惜地说。
  梅似雪的笑容一僵,咬牙道:
  “还真是蛮……”刺激的。
  阿蛾咕哝道:“亵玩完后,狼王会用骨刃一块一块地剔下美人的腮肉,以‘佳酿’佐料,还说这种吃法会比较鲜美。”
  狼王还真是变态。
  变态得远超他想象。
  这哪里是和亲,简直就是献祭!!
  万一自己逃婚不成反被抓的话,先是像阿蛾说的那样被狼王……
  梅似雪根本不敢往后想。
  这个和亲,
  他必须要逃!
  *
  落日余晖正一缕缕的收尽,沿路纱笼昏昏,幢幢暗光渐次晃过,轿外路断人稀。
  梅似雪急急地望向帘外。
  卓尔山已从地平线露出小尖尖。
  到达狼族部落,满打满算还剩一天。
  他的自由身、这辈子的清白,都在此一搏了!
  梅似雪再三叮嘱:
  “说好了,一会儿我指定位置,我淋桐油你点火,伪造山匪半路劫亲的假象,然后趁机溜走。”
  阿蛾小鸡啄米般点点头。
  目前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但愿残暴狼王不要穷追不舍,然后置他们于死地,就算真要如此,也好歹留个全尸。
  几日的舟车劳顿让梅似雪困乏无比,他倚着软绣垫,睡眼惺忪道:
  “我先小憩一会儿,快到了叫我。”
  “明白!”
  阿蛾支棱起来,瞬间打起十二分精神。
  话音没落一会儿,梅似雪便沉沉睡去。
  月光拢在他单薄瘦弱的背脊上,为眉睫轻覆一层银霜,平添几分落寞与别致的美感,也将轿辇的辙痕越拉越远。
  异乡长风吹拂万里,羌笛声满卓尔山。
  *
  翌日午夜,梅似雪是被阿蛾摇醒的。
  山间料峭的冷意让他打了个寒噤。
  阿蛾眼疾手快,赶忙递来一个汤婆子:
  “公子睡了整整一天呢。此地有山脉阻隔,不比中原暖和的。”
  的确,当时让那位公公拿件外氅就好了,不过汤婆子也尚可驱寒。
  梅似雪捂手取暖,意识渐渐回笼。
  他睡眼惺忪地问道:“快到西羌境内了?”
  阿蛾乖巧颔首:“马上到了。”
  这么快啊。
  梅似雪揉揉眼。
  他们已至卓尔山支脉的关隘口,陡峻的乌鞘岭近在咫尺,可不就是马上抵至西羌境内了吗?
  这时,轿子蓦地停住,梅似雪身形随之一晃。
  帘外人声逐渐嘈杂。
  是之前那位小太监在和他人在争论,但具体何事,他听不大真切。
  梅似雪狐疑道:“你去看看。”
  “是。”阿蛾依言悄悄溜了出去。
  梅似雪等了约摸一炷香时间,珠帘才晃动了下,阿蛾缩身回轿,说道:
  “回公子,外头戍卒正例查通关文牒呢。”
  梅似雪揉揉眉心,不解道:“不管是商旅征夫还是钦差都要交付文书,给他核验就是了。怎么还吵起来了?”
  阿蛾无奈叹息:“西羌人不认万岁爷的玉玺印,非要彻查公子的轿辇。”
  查轿?
  梅似雪瞬间清醒。
  那他为了逃婚带的两箱子桐油怎么办!!
  这要是被查到,岂不是要被西羌戍卒认定他意欲谋杀狼王,直接处他个大辟极刑。
  与此同时,令人心惊肉跳的脚步声传来——
  说时迟那时快,他赶紧把装有桐油的沉木箱踢至座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