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样更欲盖弥彰了,戍卒肯定要搜。
  他寻思不对又取了出来。
  就在这时,珠帘被猛地掀起——
  皎洁月光下,只见一个美人伏在满是金银与软绸的半敞木箱上。
  梅似雪身上的霞帔滑落至玉瓷似的香肩,眼尾微微泛起潮红,轻轻勾起鬓边青丝,真乃活色生香。
  “这……”
  戍卒不由得怔愣。
  “喜欢么,要不要靠近些?”
  梅似雪朝戍卒轻轻掷出金钏,眉眼饱含羞涩风情。
  但就是这么不经意地一砸,对方心魄瞬时乱了大半。
  “过、过吧。”
  那位戍卒见钱眼开地捧着金钏,话语噎了一噎。
  这样居然也行?
  阿蛾惊呆。
  轿辇缓缓前驶。
  众人虽不知轿中发生何事,但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与此同时,暖轿内。
  梅似雪缓缓欠起身,露出嫁衣红绸下压着的桐油桶。
  还好他灵机一动。
  否则现在就在赴死的路上了。
  “公子英明!”阿蛾钦佩道。
  “幸好奏效。”
  梅似雪若无其事地拢好衣裳,颈后若隐若现的绯红,将他方才刻意压抑的慌张展露无遗。
  但梅似雪并未掉以轻心。
  有风平地而起,撩起他鬓边碎丝。
  他指着帘外前方不远处的断崖,说道:
  “看见前面断崖了吗?待会快到那里的时候开始行动。”
  阿蛾看着那断崖有些胆颤,他有些顾虑地问道:
  “那万一翻下去了怎么办啊?”
  梅似雪托腮:“越是危险的地方就越安全。山匪怎么可能在宽敞大道行凶,肯定要在人迹罕至的地方行事啦。”
  但阿蛾依旧不敢吹燃火折子,他畏畏缩缩道:
  “可是公子,万、万一我们逃不出火海怎么办呀?”
  梅似雪费力地推倒桐油桶,拭去额上薄津,解释道:
  “放火好歹还有一线生机,被狼王吃掉可就只剩死路一条了。”
  阿蛾拼命点头。
  后者听起来的确不是很妙的样子。
  “这就听公子的。”
  权衡利弊后,阿蛾把火折子掷出,然后捂住双耳。
  不久,便听有人声嘶力竭地喊道:
  “走水了!快来救人啊!”
  “快来人啊!”
  ……
  刹那火光冲天,青鬃马受惊跃起。
  灼热感席卷而来,半个轿辇侧翻崖边,尘烟弥漫。
  梅似雪一个趔趄差点跌出崖外,他死死抓住窗沿。
  潮湿的风不断扑面而来,万丈深渊就在轿窗之下,他方才若是没有抓住,定然落入其中。
  罡风卷起翻涌的浪滔,狠狠拍打在乌黑的礁岸上,万鬼哀吟般的巨响反复肆虐。
  他心有余悸地喘息着。
  忽然,发髻上的点翠金凤冠失重地滑落,还顺带划破了他的左臂,随后落入滚滚浪涛中。
  鲜血霎时涓涓流出。
  他轻“嘶”一声,吃痛地皱起眉,刚想往外挪动两步,不料嫁衣却被沉木箱牢牢压住,拖得他动弹不得。
  “怎、怎么办啊。”
  阿蛾撕不开他嫁衣正犯着愁,急得差点都快哭出来了。
  千钧一发之际,梅似雪竟定声道:
  “你先跳。”
  火势迅速蔓延肆虐,阿蛾担忧地回头望望道:“那公子怎么办啊?”
  “你先活着出去,然后找人接应我。”
  梅似雪语气加重几分。
  无法,阿蛾只得点点头,临走前恳切道:
  “小的一定会救公子的!”
  他顺利离开了。
  火舌侵蚀肌肤,燎得梅似雪蚀骨难忍,他咬着牙撕扯红绸。
  就差一点就能逃出去了。
  还差一点。
  扯断嫁衣的瞬间,不待周围禁卫反应,巨大爆炸声穿透耳膜。
  下一刻,梅似雪随轿辇一起坠落悬崖,沉入深不可测的青海。
  窒息与灼痛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
  梅似雪眼前的光线愈来愈暗。
  可他无论如何挣扎,还是摆脱不了身体下沉的命运。
  梅似雪认命地闭上眼。
  失去意识之前,有一双手拉住了梅似雪。
  温暖有力,却极其令人心安。
  ——彼时,天光乍现。
第二章
  梅似雪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黑夜漫长得好像永远看不见晨曦,窒息感与寒意浸透全身。
  他本以为自己会葬身于这片无人知晓的水域的。
  却有人将他从寒渊拉出,紧紧揽在怀中,给予他片刻温存。
  于是,他得幸窥见熹光,听见大雁悠悠长鸣,看见他从未领略过的山高水长与莺飞草长,远比他读过的任何一本史籍中描绘的更为壮阔。
  他缓缓启眸。
  他竟真的握着一只宽大温热的手。
  “……”
  梅似雪循着那黝黑虬实的手臂看去,正巧对上一双琥珀色瞳眸。
  “你干什么?!”
  梅似雪慌张地撤开手,往后腾挪几寸,满脸写满警惕。
  抬眸视线相接的瞬间,他恍了下神。
  古铜肤色的精壮美人也正垂头看他。
  对方大抵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着狼族特有的毛呢朱红袍袄,腰间别着火镰,微敞衣襟下的锁骨凸显有致,颈间孔雀石与大颗玛瑙相缀的链饰扎眼、颇显野性。
  ……很像一块珠光宝气的黑煤球。
  想起“狼族吃人”的传闻,他不禁打了个寒颤,稍稍畏缩地看着他。
  这大黑蛋子该不会也打算把他吃了吧?
  “别、怕。”
  黑皮美人温驯的神色,衬着他的面庞更为深刻清俊,但中原话却因运用生疏,而显得稍微僵硬。
  听起来好凶。
  梅似雪起身作势逃离。
  那人轻轻拽住梅似雪的小臂,用蹩脚的中原语道:
  “等、一下。”
  对方的目光落在梅似雪左臂上的伤处。
  梅似雪也狐疑地低下头,那处果然已被小心包扎好,疼痛消减了大半。
  打眼一瞧有点像五花大绑的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