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曦看了一眼,拿钢笔给他的房间画上了窗帘,合上本子。
  另一边,张姨给她换好了床单被子枕头,又把脏的抱出去。
  “张姨,那些不要了,恶心!回头我买新的。”唐曦喊道。
  “知道啦。”张姨喊了一声,突然发现身子已经走出去了只剩下脑袋还飘在原地,赶紧飞出去追自己的身体了。
  唐曦被逗得“噗哧”一笑,拿了睡衣进浴室。
  有了夏总给的卡,虽说买房买车什么的不够,但只是日常生活的话,已经足够她过得很奢侈了。
  也该去添置些东西了,快要入秋了,衣服也要买,不过一个人逛街很无聊,要不叫上思慧吧……
  而此刻,楚离坐在车里翻着手机里的图片,脸上的表情满是纠结。
  难不成自己当真是老了?才熬两个晚上就出现幻觉了!
  拍下的那本笔记本里的图,第一张是个男学生在写作业,可他看的时候明明记得作业本上是数学题,当时还想唐曦小姑娘的画虽然内容无趣了些,但连细节都画得那么精致,可、可、可拍出来的画面里,那摊开的作业本上分明是英语!
  是他这个记忆力大赛金奖的脑袋记错了,还是笔记本闹鬼了?
  楚离,男,二十九岁,江南市警视厅重案一组组长,无神论者。
  生平第一次,觉得这世上大概、也许、可能,真的有鬼。
  第二天一早,唐曦神清气爽地起床梳洗。
  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下来的被子不见踪影,桌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一叠切好的小脆瓜、一笼四只晶莹可爱的糯米烧麦。
  “张姨手艺真好。”唐曦边吃边夸赞。
  “我男人是开早点铺子的,我一直给他帮手,他出事之后铺子盘了出去,我为了挣钱,一天赶几家做家政。”张姨感叹道。
  “没事,我这人,护短。”唐曦抹了抹嘴起身,认真道,“你家的事,我会解决的。不过罪魁祸首前几天被我送进了精神病院,得先等他出来。”
  张姨愕然,还没明白怎么就在精神病院了。
  “我走啦。”唐曦愉快地挥挥手。
  锦湖苑小区距离一高走路不到十分钟,这也是她很满意的一点,只是没背书包显得在一群学生中有些格格不入。
  进入教室,果然,她的书包正安安静静躺在椅子上。
  “喂,你的书包怎么是程一航那小子拿来的?”施睿好奇地问了一句。
  唐曦抬头,看了他一会儿,幽幽地问道:“被吓晕的感觉怎么样?”
  施睿脸色一黑,转头就走。
  唐曦一声嗤笑,拿出课本开始预习。
  午休的时候,她和程一航在银杏林碰了个面,简单地说了说昨晚的事。
  程一航不停地抽着嘴角。打车碰到抢劫犯、找鬼找到玄门败类、回个家还正好遇见入室盗窃的贼,这都是什么事?他很认真地问道:“你确定,唐家那只倒霉鬼,对你没影响?”
  “当然了。”唐曦白了他一眼,又沉吟道,“说起来,今天早上我看见唐晶,她背上那只倒霉鬼竟然颜色又深了。”
  “有什么问题吗?”程一航不解。
  “问题大了。”唐曦挠了挠下巴,解释道,“倒霉鬼这种东西是晦气形成的,在成气候之前,没有意识,没有形体。但是俗话说,三十年风水轮流转,风水这种东西是流动的,如果没有人为干预,一个人会一时背运,但不可能一直走霉运,所以大部分时候,倒霉鬼会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消散的,不需要特别处置,何况……唐家那只被我分成了三份,由三个人分担,理应消散得更快。从这点上来说,虽然唐家没请我,但我也出手帮忙了。”
  “然而,唐家的那只不但没消散,反而更厉害了。”程一航会意。
  “是啊。”唐曦一摊手,“晚宴那天还只是浅灰色,今天就变成了深灰色了,相信唐振英身上那只主体颜色会更深。”
  “什么情况下会这样?”程一航问道。
  唐曦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地开口道:“人可自欺亦可欺人,然而,唯独天地不可欺。”
  “你的意思是……”程一航露出骇然的表情。
  “唐振英做了亏心事,伤天害理那种,而且持续在做。”唐曦沉声道。
  程一航脸色有些难看,捏着拳头,似乎想说什么又没把握。
  “你知道什么?”唐曦奇道。
  “按照你说的时间,正好,唐家旗下的医药公司成立了一个什么‘曙光计划’,向贫困山区的儿童捐献了一批疫苗,价值大约六千万。上周新闻还大肆夸赞了一番,说他是什么慈善企业家。”程一航说道。
  “疫苗有问题?”唐曦脸色变了。
  “不知道。”程一航摇了摇头,“然而最近唐家并没有其他大动作了。”
  唐曦来回走了几步,有些烦躁。
  能惊动天谴的霉运,绝对不会是小事,至少不会是遇见老奶奶过马路没有扶这种,不是关系到百万生灵的大事,没资格上达天听。
  “如果那倒霉鬼继续下去,唐家人会怎么样?”程一航问道。
  “看过电影死神来了吗?”唐曦却问了个仿佛毫不相关的话题。
  程一航一愣,随即点点头:“很久前看过,大致剧情还记得,这有什么关……不会吧!
  一瞬间,他不禁睁大了眼睛。
  “就是你想的那样。”唐曦沉重地点点头,一脸忧伤,“都说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缝,确实是真的。喝水被呛,吃饭被噎,出门被车撞,下楼必踩空,随便在街上跟人吵几句对方就是个在逃杀人犯还随身带着刀——如果这样还是不死,到了最后,说不定好好走在路上,头上就有一架飞机掉下来追着砸。”
  “……”程一航的表情麻木了。好半晌才开口:“我叫人去查查那批疫苗的事。”
  “嗯,交给你了。”唐曦挥挥手,回教室了。
  她还要做个路线图,今天晚上去把那些都市传说给一锅端了呢。
  希望不会又遇见楚离。
第23章
  放学时,唐曦迅速收拾好书包,直接冲了出去。
  她今晚忙得很,回家吃完饭,先要把作业做完,然后把明天要上的课预习一遍,才能出去办事!
  然而,一出校门,她就被人拦住了。
  “请问是唐曦小姐吗?”挡住去路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斯文男子,一脸彬彬有礼。
  “你不就是知道是我才拦的吗?”唐曦反问。
  就看这人直接朝自己走过来,余光都没瞟一眼别人就知道,明明就认得她的,何必明知故问。
  “抱歉。”男子怔了怔,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唐小姐,我家老爷子想请唐小姐谈谈,不知是否方便。”
  “不方便。”唐曦吐出三个字,绕过他就走。
  男子愣住,想来也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回答,反应慢了一拍才追上去:“唐小姐……”
  “打住!”唐曦皱了皱眉,看他的眼神很不善,“你问我‘是否方便’,我都告诉你不方便了,你还想怎样?是想要我非得腾出方便不可吗?那为什么还要问一句,显示自己有风度不是强人所难?虚伪。”
  “……”男子哑然,有有点委屈。
  “是否方便”这句话难道不是一句客套话吗?总不能上来直接说“我家老爷子请唐小姐过去一趟”,这不成挟持了?再说,老爷子请人,谁不是上赶着,居然真有人说“不方便”的?
  “没其他事的话我回家了。”唐曦看着他。
  男子忽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办,老爷子吩咐他请人,要客气,但是人家不愿意,那他可以不客气吗?
  “咳咳。”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两声轻咳。
  男子一转头,叫了声“老爷子”,随即脸上的表情就从欣喜变成了七分羞愧。
  就这么点简单的事都办不好,实在太愧对老爷子的看重了!
  唐曦也好奇地看过去,却见那老人虽然一头白发,但精神却是极为健硕,背脊挺得笔直,身材也完全没有发福走形,淡淡一眼扫过来,仿佛是一种看透了世情的通透,可以看出这是个久居上位的人。
  “小姑娘,可以陪老头子说几句话吗?”老人和善地问道。
  “好呀。”唐曦歪了歪头,甜甜地笑了笑,“去哪里谈?”
  “就那儿吧。”老人四处看了看,指指校门口对面的奶茶店。
  唐曦眼睛一亮,欢快地点点头:“老爷子您真有眼光!那家用的茶叶好,做出来的珍珠奶绿特别好喝呢!”
  “是吗?”老人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亲切地把自己的右臂交给她。
  斯文男子目瞪口呆地看着一老一少像是祖孙一般说说笑笑穿过马路往奶茶店走去,整个人如遭雷劈。
  奶茶店?奶茶店!老爷子居然约……小女生的奶茶店!
  “愣着干什么?”老人回头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去买奶茶,要排队讲规矩!”
  “是。”男子看着门口至少还有七八个人的队伍,抽了抽嘴角。
  这清一色的一高女生里混进个西装革履的大男人,简直没眼看。偏偏前面排队的女生都当个稀奇东西似的回头看他,不时有笑声飘过来。
  “我要珍珠奶绿,常温七分糖!谢谢。”唐曦喊了一句,扶着老人走进店内。
  奶茶店内部不大,但装修得很是温馨甜蜜,一大片木板墙上贴满了五彩斑斓的心愿卡,桌上还摆了便笺本和笔供人取用,很是贴心。
  这个时候放学买杯奶茶的学生虽然很多,但大多是赶着回家,边走边喝,坐在店内的人倒不多,两人就找了张角落里的桌子坐下来。
  沐浴在一群学生怪异的视线中,老人倒是泰然自若,还津津有味地看着墙上的心愿卡。
  月考加油!争取再上十个名次。
  我要上首都大学!
  我喜欢XXX,圣诞节晚上一定把她约出来告白!
  ……
  “年轻真好啊。”老人感慨道。
  “谁没年轻过呢。”唐曦不以为然。
  “也是。”老人点点头,“小姑娘,我姓裴,是清致的爷爷,谢谢你救了他两次。”
  “不客气,我就是赶巧。”唐曦自然知道眼前这位是谁,就算之前不知道,昨天救了裴清致后也上网查过了。
  这位老爷子也是个奇人,年轻时一手将不温不火的裴氏推向顶峰,在长子成年时就立刻放手权力回家养花逗鸟,却又在长子长媳双双身亡后,重操旧业,再把家业交给孙子。中年丧子已经是悲剧,如今的裴清致可以说是老人的眼珠子,医院的防卫居然出了那么大的纰漏,昨夜的裴家简直像是地震过后。
  “清致是个好孩子。”裴老爷子叹了口气。
  “……哦。”不是唐曦冷淡,而是她其实不了解裴清致,这时候也不知道怎么附和,何况她知道老人并不需要她的赞同,只是想说点什么。
  果然,陪老爷子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裴清致小时候的趣事,可见祖孙俩确实感情深厚。
  唐曦适时地上纸巾。
  陪老爷子按了按眼角,又笑了起来:“小楚还说你性子又冷又傲,这不是挺可爱的嘛。”
  唐曦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大概是楚离,顿时在心里又记上了一笔。随即笑得更甜:“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老爷子尊重我,我当然懂得敬老爱幼的。”
  那斯文男刚好拿了两个杯子过来,听到这话不禁脸色一黑。
  敢情你刚才是不乐意被我请?
  唐曦瞥了他一眼,一声嗤笑。原本裴老是长辈,便是真的派人请她过去也不失礼。可她又不欠人的,凭什么被人随便一喊就跟舔狗似的乖乖跟着走?别以为话说得客气就是有礼貌了,这人眼里从没看得起她,一副我家老爷子愿意见你还不赶紧收拾收拾觐见主子的那种高高在上和不屑,仿佛她还是得了个大便宜该感恩戴德呢。
  “嗯,这铁观音确实不错。”裴老爷子动了动鼻尖。
  “老爷子,我让他们冲了一杯纯铁观音。”斯文男将两杯茶放在圆桌上。
  一杯唐曦要的珍珠奶绿,一杯纯茶,虽然用塑料杯装着显得有些怪异。
  “小周啊……”裴老爷子看了一眼冒着热气的茶,仿佛意有所指,温温吞吞地道,“做人不可无傲骨,但无需有傲气,这小姑娘就很不错,你该学学。”
  斯文男脸色微变,低声应了声是。
  “你去车里等着。”裴老爷子赶人似的挥挥手。
  一边的唐曦吸了一口常温的奶茶,满足地眯起了眼睛,赞道:“老爷子真和善。”
  “有求于人,理当投其所好。”裴老爷子却道。
  “我不知道有什么能帮忙的呢。”唐曦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楚队了。”
  裴老爷子拿出几张照片推到她面前,自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唐曦一边咬着珍珠,一边凑过去看了一眼。
  挺熟悉的,正是昨晚楚离给她看的,裴清致床底下的符阵。然而,她抬起头来时,表情就更诧异了:“原来老爷子也喜欢看魔法少女动漫吗?童心不老呀!”
  裴老爷子笑着摇摇头,却说了句仿佛毫不相干的话:“老头子我和程家老二可是忘年交。”
  言下之意,你们那些小把戏我是知道的,别拿对付楚离那套来唬我。
  唐曦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坦然道:“这不是怕老爷子您不信,还告我骗子,宣扬封建迷信么。”
  “可不就是因为这些骗子太多了,真正的大师才被连累了。”裴老爷子叹了口气,“昨晚上和程老二通了电话,他一时回不来,按照他的说法,对清致图谋不轨的两人不是普通玄术高手,而能把他们瞬间打倒还平安无事的人,不可能只是武力高强,必定也是天师。就当……老头子病急乱投医吧。”
  唐曦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陷入沉思。她是想救醒裴清致的,裴老爷子愿意相信她而配合自然是最好的,只是……
  “只要你能救清致,多少酬金,裴家出得起。”裴老爷子说道。
  “我出手救人,报酬当然是要收的,只是……”唐曦沉吟了一会儿才道,“老爷子,我要先提醒您一下,我是个天师,但也是个学生,明年就要高考,我不太想惹麻烦,更不想卷入什么豪门恩怨。”
  “你放心,这些老头子会出手解决,有些人还真当我老了,糊涂了呢。”裴老爷子一声冷哼。
  “那就好。”唐曦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养魂珠交给他。
  “这是什么?”裴老爷子不解。
  “我虽然还没把那个符阵研究透彻,但大致猜到了他们想做什么。”唐曦慢条斯理道,“首先,利用一场车祸让裴清致昏迷,然后抽出他的生魂,造成他可能会成为植物人的假象,随后,寻找另一个合适的魂魄放进那个空空如也的躯壳里,最后就是‘裴总清醒,有惊无险’之类的。其实芯子已经换人了。”
  裴老爷子脸色铁青,半晌才道:“换魂,有什么要求吗?谁都可以换?”
  “那肯定不是啊!”唐曦睁大了眼睛,“要是随意可以换魂,换身体不就是像换衣服一样方便了?人岂不是就能长生不死了?”
  “……”裴老爷子哑然,又微微松了口气。
  “其实,我也用过换魂术,不过是暂时性的。”唐曦想了想又道,“他们这个永久性的换魂,不仅条件苛刻,而且就算成功了,也不会就此皆大欢喜了,就像一个人穿着一双很不合脚的鞋子,走路走得越多,磨脚越厉害,也许慢慢的能适应,但到了适应的那个时候,脚上的皮肤早就已经满是伤口了,而且鞋子的寿命也快到尽头了。”
  “那么,‘条件苛刻’,具体要怎么苛刻?”裴老爷子沉声问道。
  “这么嘛……”唐曦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解释道,“老爷子,魂魄转移,你可以想象成器官移植,是不是直系血亲之间,血脉最近的匹配率越高,术后的排斥反应也越小?差不多的。”
  裴老爷子闻言,反倒沉默下来,目光盯着杯里沉浮的茶叶,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曦眼底泛起一丝不忍,但还是说道:“我听楚队说,前几天裴清和从楼梯上摔下来,现在还昏迷着。”
  许久,裴老爷子才感叹了一声:“家门不幸,让小姑娘看笑话啦。”
  唐曦知道这位老人心里的痛,裴清致是长孙没错,但裴清和同样是孙子,裴老曾经也必定是期待着他的出生,甚至亲手抱过逗过,付出过感情的,怎么可能不心痛。
  “这个。”裴老爷子摩挲着养魂珠,问道,“还能……放回去吗?”
  “老爷子……”唐曦叹了口气,无奈道,“肾移植手术中,如果把捐献者的肾脏摘除了才发现不匹配,您觉得,只要放回肚子里去就行了吗?就算放回去还能成活,也不可能完好如初的。”
  “如果非要放回去呢?”裴老爷子固执地问道。
  “这个说不好。”唐曦回答得很谨慎,“最好的情况,可能会有点毛病,比如莫名其妙这里痛那里痛,或者手脚不协调之类的。最坏的……疯了傻了或者一直醒不过来都是有可能的。”
  这回老人沉默的时间更长,良久才摇了摇头,一声低叹:“难为你了,也是自己作死,怨不得旁人。”
  “那么,老爷子处理好家里的事再找我吧。”唐曦说着,放下空了的奶茶杯子,站起身。
  “来都来了,不留一个?”裴老爷子指了指满墙的心愿卡。
  “没想到老爷子还喜欢这个。”唐曦一笑,拿起笔,唰唰唰写下一行字,往墙上一拍,潇洒地离开。
  裴老爷子看过去,不觉哑然失笑,压抑的心情都回升了,嘀咕道:“字倒是不错。”
  只见那一笔龙飞凤舞,气势跃出纸外的字体写着: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唐曦走出奶茶店,还对着站在车子旁边的斯文男笑了笑,一蹦一跳地走向锦湖苑小区。
  张姨做好了可口的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