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碎开的怨气蠕动着,一点点拼合,聚在一起,重新凝结出人形。
  “这没完没了。”云栖道。
  “嗯,这鬼有寄托物,而且是最契合厉鬼的寄托物。光是打散他的魂体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反而会激怒他。”唐曦点点头,喊了一声:“苏凰,先回来。”
  苏凰悻悻地收手,退回她身边。
  那鬼重新凝聚出人形,也知道了眼前的天师不是上回那个装模作样的骗子,顿时一头又扎回了水里。
  “唐、唐小姐,怎么样了?”王立国咽了口口水,心惊胆战地问道。
  唐曦眨了眨眼,瞳仁恢复黑色,随即上前,在鱼池边蹲下,看了许久,两根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池沿的瓷砖,又沉思了一阵,才开口:“王总,你这里的问题要彻底解决的话,恐怕要稍微动点干戈,还得停业几天了。”
  “没关系没关系。”王总立即道,“这事儿不解决,我也不敢开业呀!”
  就算之前还抱着侥幸心理,但刚刚亲眼见过那一幕,他现在只想赶紧关门,哪还敢让客人进来!死了个打工的服务员他就赔点钱,要是死个客人……麻烦就大了!
  “好。我会尽量把影响降到最低。”唐曦点点头,起身拿出电话拨了个号码。
  重案组。
  楚离刚刚看完方天辰留下的卷宗,准备写一份糊弄的结案报告归档,那个特别设定的铃声就响了起来。
  “楚队?”唐曦的声音带着笑意,“伤好了吗?”
  “早没事了,什么事?”楚离随口问道。
  “报案呀。”唐曦很无辜。
  “……”楚离黑线,“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好心特地打个电话就关心我的伤。说吧,哪儿又闹鬼了?”
  “这说的什么话,我们什么交情,关心一下不是理所当然的么?”唐曦靠在墙上,笑眯眯地道,“你带个人来江南大厦旁边的金帝□□,别开警车,悄悄的。毕竟人家也是被无辜牵连的,被看到有警察上门影响生意。啊对了,带上简单的拆墙工具,还有法医。”
  “知道了,15分钟到。”楚离听到最后,脸色严肃起来,扔下一句话就挂了电话。
  带法医,就表示至少有一条人命在,在所有的案件中,绑架和命案是最需要优先处理的。
  “唐小姐,为什么要报警啊?还有法医。”王立国快哭了。
  “来了就知道了。”唐曦没把话说死。有些事她现在只是推测,就算有九成把握,也要证实之后才能说出来。
  重案组出动的速度很快,还没到15分钟,楚离就到了。
  他果然没开警车,带了一名法医和一名组员,拿了简单的工具,打车过来的,三人都是一身便衣。
  “尸体呢?”法医竟是个二十多岁的漂亮姑娘。
  “这是我们重案组的法医苏晚意,前阵子家里有事请假了,你没见过。”楚离介绍了一下。
  “你好。”唐曦第一印象挺欣赏这个利索的姑娘。
  法医这职业,男人都有受不了的,何况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能做这一行还做到重案组的随行法医的,除了过硬的专业水平,也是真的热爱这个职业。
  “早听楚队说起过你,唐顾问。”苏晚意的名字虽然温婉如古代大家闺秀,但本人剪着精干的短发,英气勃勃,毫无大家闺秀的柔弱。
  “这边。”唐曦把人带到了鱼池边,伸手一指,“拆吧。”
  “拆?”苏晚意一愣,迟疑道,“尸体被埋在下面了?”
  “不不不,这不可能啊!”王立国脸色惨白,急忙抢着道,“这池子是我看着修的,原本也没挖很深,怎么可能有尸体啊!”
  “不是下面。”唐曦摇了摇头,轻轻踢了踢池沿的瓷砖,沉声道,“我要验的是砌池子用的水泥。”
  “……”一瞬间,空气中一片死寂。
  许久,才传来清晰的咽口水的声音。
  “你……”苏晚意一脸的不敢置信,“你想说,凶手把……受害人的尸体烧成灰,然后……骨灰混进水泥里,用来砌了这个鱼池?”
  “对。”唐曦点头。
  “呕……”王立国忍不住捂着嘴跑出去吐了。
  “你确定?”楚离的表情也很难看,要是真的,这案件的性质也太恶劣了!
  “九成把握,剩下一成看苏法医。”唐曦转头问道,“这能验出来吗?”
  “能。”苏晚意虽然脸色发青,但涉及专业,还是坚定地点点头,“如果真如你所说,两小时就能有结论,只是……从这样的骨灰里想要找出受害人的身份信息,那法医这边基本提供不了什么帮助。”
  “先验出来再说。”楚离扶额,吩咐道,“小刘,来,拆吧。”
  “啊,是!”那组员小刘也是唐曦的熟人了,闻言拎了把工兵铲过来。
  “小刘警官,这池子还有别的问题,不能完全暴力破坏,先拆一小块下来可以吗?”唐曦最后一句问的是苏晚意。
  “行。”苏晚意给了答案。
  唐曦闻言,退到了后面。
  寄托物……最契合厉鬼的寄托物,除了自己的尸体还能有什么呢。
  死那么惨,死后还不得安宁,难怪要作祟。
第44章
  苏晚意提着几小块从鱼池不同位置敲下来的水泥块返回市局做实验,因为之后只需要一个电话,楚离就干脆等在金帝了。
  王立国哭丧着脸安排了午饭。虽然他想和唐曦打好关系,但是有重案组组长在场,他可不敢上一桌子山珍海味,最后厨房就做了六七个家常菜,一点儿特殊食材都不敢有,最贵的也就是一条清蒸笋壳鱼。
  作为商人,大商人,最不愿意见的人无疑是警察了,说到底,生意做这么大,怎么可能方方面面一点儿问题都没有,本能心虚。
  “怕什么,我不管经济,只管杀人放火。”楚离倒是毫不在意。
  王立国抽了抽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这话,您敢说,我也不敢信啊!
  这一桌子,也就楚离和唐曦两个安稳吃饭。
  然而,唐曦一伸手,直接从楚离筷子下把一整盘麻婆豆腐给端走了。
  “干嘛?”楚离一愣,“还不让吃饭了?”
  “伤患吃什么辣椒。”唐曦怒视了他一眼,左右看看,一盘子放到了王立国面前。
  “原来楚队负伤了还在带伤工作啊,真是敬业!”王立国道。
  “谁叫我不在,下面的小崽子得翻天呢。”楚离一声嗤笑,看着换到自己面前的青菜,默默收回了筷子。
  “唐小姐,那个……那啥……”王立国也是憋了好半天,期期艾艾了半天,又不住地去看楚离。
  他很想问是不是把鱼池拆了那鬼就能离开,但当着重案组组长的面说神鬼,会被打成宣扬封建迷信的吧?
  “说起来,这地方闹鬼?”楚离放下筷子,忽然说了一句。
  “噗——咳咳咳……”王立国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咳得满脸通红。
  “是啊。”唐曦一脸的云淡风轻,仿佛闹鬼就和闹蟑螂一样简单平常。
  楚离想了想道:“你把那个鬼喊出来问问他是哪儿人,干什么的,怎么死的,谁杀的。”
  “……”唐曦无奈,“神鬼之语不能做呈堂证供,你要怎么写案卷?”
  “你让我从一堆水泥里找尸源?”楚离一脸的理所当然,“虽然可以走访装修队、市场、物流、厂家……可你知道一袋水泥经过多少人手吗?尤其这么久了,装修队都未必记得这部分水泥的来路,要是不在一个源头采购……警方要浪费多少人手耗时耗力去排查走访,你就不能为我们节省点警力资源么?从结论开始反推,做条线索线还不容易。”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我说,你现在用我可用得真顺手啊。”唐曦扶额。
  “你是我重案组的顾问。”楚离道。
  “可惜,我不一定做得到。”唐曦摇了摇头,“他的魂魄损伤得太厉害了,能想起生前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想要正常交流都很困难。”
  “那‘不正常’的交流呢?”楚离直接道。
  唐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难以言喻。
  楚离给了她一个“我早就看穿你了”的眼神。
  “回头试试吧。”唐曦苦笑。
  能做到重案组组长的哪是那么无害的,察言观色,见微知著,自己果然还差得远。
  “原来,楚队也信世上有鬼吗?”夏天青问道。
  楚离抬了抬头,伸出左手,在嘴巴前做了个拉上拉链的手势。
  “成年人了,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懂?”楚离慢吞吞地道。
  “懂!”夏天青和王立国对望了一眼,低头吃饭。
  楚离知道,表示国家也知道,那么,最好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吃完饭,唐曦很淡定地从自己背包里拿出一张试卷。
  “这是……”王立国目瞪口呆。
  “我今年高三,做作业不对?明天要交。”唐曦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王立国:……
  他都快把唐曦当神仙了,然而小神仙一脸淡定地说,要写作业。
  写、作、业!好接地气啊!
  会客室里虽然有四个人,但楚离一直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王立国生怕打扰小神仙写作业,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夏天青倒是放松些,可……这情况好像说什么都不合适,只能跟着沉默。
  好不容易,一个电话才挽救了两个快要憋得长蘑菇的富豪。
  “嗯?……好,我知道了……嗯,辛苦了。”楚离挂了电话,对上唐曦看过来的目光点点头,“你是对的,那些水泥里确实混有人类的骨灰。”
  “然后怎么办?”唐曦瞥了一眼脸色惨白,快要坐到地上去的王立国。
  “老规矩,活人归我,死人归你。”楚离毫不犹豫起身往外走,“我去部署组员,一会儿汇合。”
  “OK。”唐曦挥了挥手,转身道,“王总,安全起见,麻烦你找个合适的理由疏散所有员工。”
  “好,我马上去。”王立国跌跌撞撞地跑出去。
  “夏总若是想旁观,记得走远点。”唐曦道。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夏天青指了指墙上的投影屏幕。
  “我不介意,不过电子设备是拍不出鬼的。”唐曦笑笑,往外走去。
  夏天青耸耸肩,没有非要跟上去。横竖唐曦也没打算免费给他们开个看戏用的阴阳眼,走近了徒惹麻烦,不如看看监控聊胜于无。
  唐曦走过一遍,已经熟悉了道路,很快就来到鱼池边。
  或许是因为被敲掉了几块,这个动作更激怒了厉鬼,浓重的怨气甚至已经弥漫到了整条走廊,还在往外扩散。
  唐曦就站在鱼池跟前,大大方方地开始织网,就是当初在清溪峡用来抓捕恶蛟的那种。
  不过,一只厉鬼,给她充足的时间结网,远不到需要血的地步,云栖也就没有阻止。
  鱼池的水翻动得更厉害了,那厉鬼虽然不能沟通,却依旧存有本能。他知道那些银光闪闪的灵力很危险,拖得时间越久越不利,然而也明白那个小姑娘就是在逼他出来。这是个两难的选择。
  “说到底,不过是技不如人才没得选。”唐曦一声嗤笑。
  厉鬼的尸骨被封在鱼池里,虽然寄托物的存在几乎给了他不灭之体,可同样也束缚了他不可能离开鱼池太远。这同样是一把双刃剑。
  灵力线越来越密集,而唐曦布置完一层,竟是退后一步,好整以暇地开始布置第二层。
  厉鬼终于忍不住了,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现出了形体。
  “等的就是你!”唐曦一声冷笑。
  那厉鬼全身被怨气包裹,仿佛一团乌云,仗着自己的不灭之体,自杀式地撞在灵力网上。
  鬼哭声中,丝丝缕缕的怨气渗透了网眼,往这边飘过来,再蠕动着重新拼合。然而,就算被灵力网洗刷了一遍暗淡了许多,它毕竟已经穿透了灵力网,而这时的唐曦还没来得及布置好第二层。
  就在这时,呜咽的笛声悠悠响起,厉鬼已经伸到唐曦眼前的爪子猛地定住了。
  “早说了,没有神志的东西,对精神控制的抵抗力为零,怕的只是你打死不出现在我面前。”唐曦怜悯地摇摇头。
  “小曦,他只有本能,没有神智,真的能交流吗?”苏凰不解道。
  “正常肯定不行,不过……幸好没有厉鬼保护法。”唐曦一挑眉,伸手一把抓住了厉鬼应该是脑袋的部分,冷声道,“杀人偿命,我想这是最没有疑义的、万界通行的律令!”
  “凭什么?凭什么?”也不知道哪里刺激到了厉鬼的心神,他口中竟然吐出连贯的话,“有钱人杀人白杀,穷人被杀了无处申冤,这是什么世道?凭什么?凭什么要对付我?有怨报怨有仇报仇,难道不对吗!”
  唐曦皱了皱眉,如今的社会不是早几十年了,若是普通案子或许、可能有猫腻,但涉及人命大案,绝不可能出现因为有钱就杀人还能逍遥法外的事。
  张月娥的案件是个典型,但其中也有未成年人保护法的关系在内。如果是故意谋杀却没破案的,全国都找不到几件。
  “搜魂!”唐曦心里转念,手上却毫不犹豫。
  庞大的灵力侵入厉鬼的魂魄,一寸寸翻开他的神识碎片,拼凑记忆。
  一段段破碎而凌乱的画面在眼前闪过,然而让她意外的是,这些画面,居然都不是来自同一个人的!
  有初入社会被办公室政治排挤压迫的萌新女白领。
  有被学校的富二代当成狗一样呼来喝去敢怒不敢言的贫困生。
  有被剐蹭了车明明自己没责任但对方突然抽刀砍人的小职员。
  有被迫潜规则但为了生活强颜欢笑的小明星。
  有……
  那一段段故事太过真实,然而,这些故事的主角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互相之间毫无关联。最关键的是,这些人,应该都是活着的,至少那个小明星,唐曦昨天还见她上了热搜,闹出的正是这个“包养”绯闻。
  为什么这厉鬼身体里存在着那么多陌生人的记忆,却唯独没有他自己的?
  “阿曦,看到什么了?”或许是她沉默的时间太长,云栖开口问道。
  唐曦一手抓着张牙舞爪的厉鬼,目光落向鱼池。
  王立国不差钱,鱼池修建得很高大上,虽然小巧,但里头假山水草,一样不缺。那假山通上电后,会吸取池中的水,循环成一个小型喷泉,随着灯光变换,走过的人都会多看两眼。
  “是愿力啊。”唐曦中恍然。
  “愿力?”云栖惊讶道。
  “这个地方光线昏暗,又刚好在洗手间旁边,如果是有不情不愿来消费的客人,会不会借口去洗手间出来透气,顺便站在这个位置吐槽几句自己的不满来发泄呢?”唐曦问道。
  “或许还会诅咒几句。”云栖叹息道,“所以,是这些人的愿力壮大了他的力量,可为什么他能……”
  “大约是因为,同病相怜。”唐曦想了想道,“这人生前想必遭遇过不平事,他刚才说的话,应该是对他来说最深刻的执念,深刻到即使连自己都忘记了,也忘不了的恨意。”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云栖挑眉。
  “你觉得有道理吗?”唐曦反问。
  云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罢了,等等楚队那边有没有进展吧。”唐曦无奈。
  搜魂已经是最极端的手段了,却没想到这家伙把自己忘了个彻底,偏偏记着那么多陌生人的不平事。
  “我倒是想问你有没有进展。”楚离的声音从后响起,走过来看到她虚空半张着手掌的模样,惊诧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逼供。”唐曦面无表情。
  “哦,那正好!”楚离顿时有了兴趣。
  “楚队,你也太会压迫我了吧,小心我罢工啊!”唐曦抱怨道。
  话音未落,她忽然觉得手里剧烈一震,原本已经力竭的厉鬼突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她一时不察,竟让它脱身出去,直奔楚离。
  “右!”唐曦一声大喝。
  楚离眼神一缩,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左手边一闪,随即就感觉到冰冷的风从脸颊边擦了过去。
  唐曦一个字出口本已察觉到自己的失误,毕竟她和楚离面对面而站,她的右是楚离的左,却没想到楚离的反应这么敏锐,顿时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什么情况?”楚离揉了揉撞在墙上的左肩,悻悻地问道。
  唐曦灵力网一兜,将回光返照后委顿的厉鬼抓了回来,无奈道:“它认为你压迫我,所以想替我宰了你报复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