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华英放大了两张片子,又往上划了一段病例,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二叔,你看得懂?”唐曦问道。
“慢性肾功能衰竭。”程华英沉着脸开口,“通常称,尿毒症。”
“这……好像比白血病还糟糕啊。”唐曦喃喃自语。
毕竟,白血病需要的骨髓配型比起尿毒症的□□还是容易多了——想到这里,她心头一紧,脱口而出:“□□?”
“你怀疑,这里的实验,是唐振英在寻找合适的□□?”楚离惊讶道。
“到也未必。”唐曦又想了想,稍稍更正了自己的说法,“这边的因果线大多在屈澎身上,应该不是唐振英指使的,但是,屈澎肯定用□□为诱饵,引得唐振英出钱投资他的研究,唐振英也未必完全不知情。”
“杨庆荣和唐振英最后一次见面时那句‘你们这和杀人有什么区别’,也许是指这个!”楚离眼前一亮。
“所以杨庆荣被灭口了。”唐曦接道。
因为多了一个屈澎,似乎很多的线索都开始串联上了。
“今天没白忙。”楚离振奋起来。
“轰!”一块石头掉在不远处,砸碎了一台仪器,随即,一束强光从洞口处照下来。
“下面的人,没事吗?”
“谭局,挖通了!”有人高喊了一句。
“什么?”谭局赶紧走过去,“怎么样?人还好吧?”
“没事,再给我们半小时!”施工的人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
既然已经挖通,剩下的就方便多了,做好防护,慢慢扩大洞口,一边加固边缘,直到弄出一个可以让人出入的口子。
“OK,剩下的我们来。”汪处示意他们撤退。
“事关重大,我得亲自下去看看。”谭局也说道。
“不是谭局,您这……”小刘一副想阻止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的为难样。
“我这把老骨头还没这么不中用,拿安全绳来。”谭局没好气道。
汪处也没阻止,最后决定下去的是他们两位领导以及方家兄妹,洞口附近由重案组把守,基层警员先撤退一部分,剩下的把守外围。
四人腰上系着绳子一个个落下,看到地下室的布置,也不禁一脸的震撼。
“这……我仿佛看见了当年日军设置在我国的那些惨无人道的人体研究所……”谭局自语道。
“小曦!”方天芸叫了一声。
“我们没事,就是太累了。”唐曦有气无力地举了举手。
“唐小姐,辛苦了。”汪处郑重地说道,“我听天辰和天芸说过你,很感谢你为警方做出的帮助。”
“不客气,本来也不是刻意帮你们的。”唐曦不动声色地道。
她对汪处没恶感,大半夜的人家不顾寒冷在上面等了几小时也是敬业,只是她并不喜欢汪处身上那种领导味儿,就不如方家兄妹来得真诚。要说谭局明明级别更高,但给人的感觉就亲切得多。
“谭局,我申请立刻批捕屈澎的助手和他科室的主要医护人员。”楚离沉声道,“尤其是那些工作几年以上的老人。屈澎手上到底有多少条人命还要仔细排查,但这些事光靠他一个人做不到,他需要助手!”
听完楚离随后的案情报告,谭局脸色铁青,颤抖着嘴唇,半晌才道:“你的意思是,屈澎在临江私立医院整整二十年,这二十年里医院里死亡的病人都有可能是被他害死的?”
“还有院长。”唐曦补充道,“医院下面有这么大的地下室,还有这些死贵的仪器,院长或者高层,肯定有人知情。”
“这可真是,惊天巨案啊。”汪处也倒抽了一口凉气。
可以想象,随着案件深度挖掘,会有多少陈年旧案被翻出来,涉及到的人,无论是被害者还是涉案人员都将是一个恐怖的数字,一旦泄露,足以引起社会动荡!
“汪处,这里面的东西,就由PEI接手了。”唐曦指了指通往隔壁的墙。
“里面有什么?”汪处脸色一肃。
“很邪的东西,我不太擅长这个,你们自行研究比较好。”唐曦摇了摇头。
汪处想了想,点点头:“也好,这边先由我们接手。”
“行,小楚,重案组的重心放在屈澎身上,一定要查出这些年他到底害了多少人!”
“是!”楚离应了一声,顿了顿,又道,“谭局,我申请,立刻逮捕唐振英和唐湛。”
“有证据证明他们是知情者?”谭局凝重道,“唐家在江南市的地位非同小可,一旦出事,有可能会导致股市崩盘,你可要想清楚了。”
“我只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楚离毫不犹豫。
“照你的想法做吧,有事我兜着。”谭局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叹道,“反正,我下半年也要退了,倒也没必要畏首畏尾,放手去干吧。”
“谢谢谭局。”楚离的眼神闪了闪。
他最清楚自己实在是个让人头疼的下属,这几年若非谭局给了他极大的自由,他也做不出现在的成绩。
“老赵上回还说你最近稳重了,嗨。”谭局笑着摇摇头,又看向唐曦,禁不住问道,“小唐啊,你若是愿意考公安,我给你开推荐信直接保送怎么样?”
“不要!”唐曦立刻拒绝。
“呵呵,年轻人有理想是好事。”谭局也不强人所难,提过就算。
于是,汪处带人留在下面,小刘甩下安全绳,将其他人一一拉上去。
楚离只带上了那台笔记本,至于剩下的仪器,就是痕检的工作了,至少,墙上地上那么浓烈的血腥味,说不定还能提取到一部分被害者的DNA,想必这个年里痕检和法医是有的忙了。
“今天麻烦程先生了。”楚离很客气地道谢。毕竟程华英不是警务系统的人,这次确实帮了很大的忙。
“无妨,收拾几个败类,玄门人人有责。”程华英摇头,示意他不用送,录完口供就自行离开了。当然,什么能说,说几分,这其中的分寸掌握得刚好,口供漂亮无比。
“都后半夜了,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楚离看了看表。
“你要去逮捕唐振英吧?我也去,还有事想问。”唐曦说道。
“行。”楚离点头,也不在乎身上一身尘土脏污,衣服还划破了几处,招了招手,喊上几名组员,往住院大楼赶去。
到了唐振英的病房,正好和唐家人撞个正着。
除了唐晶,唐家一家四口人全部到齐。
“楚队,您这是?”杨文秋惊讶地看着他们,眼神很有些惊疑不定。
楚离知道自己现在形象很糟糕,只是顾不上收拾,直接问道:“唐先生,这大半夜的出院?医生还没上班吧?”
“谁知道你们警方搞什么,吵得我爸根本不能好好休息,只能连夜回家,明天再来办手续。”唐昭不善地盯着他。
“那么很抱歉,恐怕唐先生暂时回不了家了。”楚离道。
“什么意思?”唐湛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
“请唐振英先生和唐湛先生,两位跟我走一趟警局,配合调查。”楚离很干脆地说道。
“凭什么?”唐湛楞了一下,怒道,“我们又没犯法,凭什么要去警局!”
“谁说去警局就是犯法了?”楚离一脸诧异,“我明明说的是‘配合调查’,怎么,唐湛先生不把自己代入证人,却自动代入了嫌疑人?”
“……”唐湛被噎得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
“市局挺安静的,肯定不会休息不好。”唐曦笑眯眯地加了一句。
“有你说话的份吗!”唐湛剜了她一眼。
“我觉得有哎。”唐曦翻开证件按在他眼皮子底下,“警察!”
“!!!”唐家人目瞪口呆地看她。
“早就觉得这么做肯定很爽。”唐曦耸了耸肩。
其实顾问证和警察证还是有点区别的,只是对外行人来看,不仔细也看不清上面的字。
楚离一声嗤笑,摆了摆手:“两位,请吧。”
“曦曦,你……”杨文秋忍不住上前一步。
就算亲子鉴定证明眼前的少女不是她的女儿,可……或许是血缘的力量多少还剩下一些,她总是觉得这姑娘和自己应该是很亲近的。
“杨女士,我和你不熟。”唐曦退后了一步。
看过原书她也知道,在唐家人中,唯一对原主还有一丝温情的就是杨文秋了,毕竟是母女天性,当然,也就那么一点儿。对外人来说,唐曦是她的短,是要护着的,可对家人来说,她的短就变成了唐晶。
唐曦并不想评价她作为母亲是多失职,这是如今的“唐晶”需要考虑的问题,与她无关。
“可以。”唐振英冷着脸套上外套,“我就去一趟市局,我要向你们领导投诉你!”
“请便。”楚离很不在意地掏了掏耳朵。
“老公……”杨文秋担忧地抓住了他的手。
“没事,我去去就回。”唐振英一脸的正气凛然,“我和阿湛又没犯法,顶多就是去做个笔录就能回来了。”
“那……你小心身体。”杨文秋虽然还有些隐忧,但还是松开了手。
在她想来,以唐家在江南市的地位,别说老公儿子不可能触犯法律,就算真摊上什么事,只要不是杀人放火了,律师一出马,也能把人带回来。
一行人下楼,分成两辆车回市局。
楚离示意小刘和大杨压着唐湛开一辆车,然后将唐振英请上了自己车子的后座。
行驶中的汽车,也是一个密室,而且没有监控。
唐曦坐在副驾驶座上,通过后视镜观察着唐振英的表情。
沉默中,还是唐振英先开口:“你不愿意做我的女儿,是觉得跟着这个一辈子都买不起房子的穷警察比跟着我好?”
“是什么给了你错觉,让你觉得,一个人渣居然能和警察叔叔相提并论?”唐曦诧异道。
“你一定要这么说话吗?”唐振英皱眉。
“那要说什么?”唐曦耸了耸肩,随口道,“那唐先生不妨说说,为什么想要我死?”
“这是什么话?”唐振英一脸的震惊,显得很无辜,“我怎么可能想你死?你是我的亲生女儿!”
“是吗?”唐曦一声嗤笑,眼神渐渐冰冷,“我就想问一个问题,当年医院那场火灾,到底是天灾还是意外?”
唐振英神色一震,抿了抿唇,仿佛很奇怪地说道:“你怎么会这么问?当然是天灾,要不然也不会混乱中把你和晶晶换错了。”
“哦?”唐曦眉眼不动,淡淡地说道,“要是普通人的孩子换错了还能说是无意,但唐家的孩子,难不成是和那些普通打工者的孩子放在一起照顾的吗?”
这话一出,不止是唐振英,连楚离的手都抖了抖,车子走了个诡异的S形,幸亏后半夜的马路上空空荡荡。
“对。”唐振英楞了一下,立刻道,“你的养父母——说是死在了火灾中,他们就是去换孩子的!趁着混乱,把自己的孩子和有钱人的互换,让自己女儿享受豪门千金的生活,为此就算自己被烧死也无所谓了,还真是伟大的父母!”
“你确定,换孩子的是我的养父母?”唐曦道。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唐振英一声冷笑,不屑道,“我了解那种人,好吃懒做,过惯了穷日子,不想自己的孩子跟着继续受穷,又不想自己累死累活,就打这种歪主意,让女儿顶替真正的豪门千金!喂,你们警察怎么不把这种人抓起来!”
“是吗?”唐曦却没被挑起情绪,轻轻一笑,却道,“你确定换孩子的是他们?可我怎么觉得,当年换孩子的是你呢……”
“可我怎么觉得,当年换孩子的是你呢……”
一句话,声音不响,却像是惊雷似的在唐振英脑海中炸开,让他手足冰冷。
第85章
“你……开什么玩笑。”许久,唐振英才干巴巴地开口,“这世上,有谁会不要自己的亲生女儿,反而养一个乡下地方出来的打工仔的女儿?”
“是啊,所以我挺好奇的。”唐曦诚恳地道,“要不是我见过养父母的照片,知道我那养母相貌平平,小学文化,还以为唐晶是你的真爱给你生的私生女呢。”
“你就是这么揣测长辈的!”唐振英愤怒地盯着她。
“长辈?你吗?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唐曦一声嗤笑。
说话间,楚离慢慢靠边停车。
跟在后面的小刘见状,从超车道并行停下,降下了车窗。
“你们先走,我绕个路去加个油,很快就到。”楚离解释道。
“好。”小刘答应一声,重新启动了车子。似乎完全没想过一向谨慎的楚离怎么会在任务之前连油箱都不加满。
“你的属下还真是你说什么信什么啊。”唐曦无语。
“你还不是一样。”楚离哂笑。
从云栖到谢长安,就算嘴里说着麻烦,可你决定的事,他们何曾反对过。
“你们想干什么?”唐振英警惕地问道。
“谈谈而已,有些话,唐先生想必不会希望在警局的监控下面说。”楚离说着,安了几个按钮,把车内空调的温度往上打了几度,补充刚刚开窗流失的暖气。
“怎么,楚队想要私刑逼供?”唐振英一声冷笑。
“我是警察,向来知法守法的。”楚离耸了耸肩,一伸手,“手机给我。”
唐曦一愣,虽然不解,但本着对他的信任,还是把手机拿给了他。
“好了,唐先生,手机都在我这儿,你要相信我自己车里不可能有窃听器之类的设备,何况私自偷录的录音不合法,在法庭上作用有限,所以你不用有顾忌。”楚离说完,开门下车,关门之前,想了想,又指指几百米外亮着灯的加油站说道,“我去买个烟,给你们十五分钟。”
“啪”的一声,车门关紧了。
唐曦隔着车窗看着他走远,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你得的不是白血病,是尿毒症,所以你需要的不是骨髓,而是肾移植。”
“那又怎么样?”唐振英毫不心虚,“隐瞒病情不算是罪过吧?我也不过是怕老婆孩子知道了,整天忧心忡忡罢了。”
“唐晶来找我,希望我跟你做配型。”唐曦嘲讽地看了他一眼。
“晶晶自作主张,虽然她有心,可最终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能逼着你捐肾。”唐振英说道。
“你有这个自知之明就好。”唐曦欣然道。
“……”唐振英想砸东西。
什么叫自知之明?
“好了,我们话回正题。”唐曦继续说道,“亲子鉴定已经说明了,我不是你丢的女儿,那么,唐先生为什么不去寻找亲女,反而一直跟我纠缠不休?”
“是你做手脚更改了亲子鉴定。”唐振英咬牙。
“亲子鉴定是法院的人去做的,别说我一个刚到江南市没几个月的学生没那个门路,就算楚离也做不到好吗?”唐曦叹了口气,不等他说话,立即接了下去,“倒是唐先生,为什么那么坚定地认为亲子坚定有假?明明找错人了的可能性大得多,不是吗?”
“我……”
“除非,是因为唐先生您,有充足的理由坚定信念,比如,你其实一直知道自己的亲生女儿在哪儿。”唐曦再次打断他的话头。
“胡说!我要是早知道你在哪儿,怎么可能不闻不问!”唐振英怒道。
“那可说不好。”唐曦耸了耸肩,笑道,“如果是你自己调换的孩子,不找回来又有什么奇怪的。”
“我说了我没有……”
“啊,对了,前几天我查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唐曦根本不理会他想说什么,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往下说,“我小时候,有个邻居,是一对夫妻,镇上都说那家人好吃懒做,从来不做工,整日游手好闲,可奇怪的是,明明不上班,可那夫妻俩似乎从来不愁金钱,还比镇上很多人过得好,有人说,他们有个有钱的亲戚一直接济,还有人说,是穷小子和白富美私奔,白富美家里拉不下脸叫他们回去,又心疼女儿,所以偷偷塞钱……事实究竟怎么样呢?”
唐振英铁青着脸不回答。
“更奇怪的是,就在我被带回江南市的前几天,那对夫妻忽然搬走了,事先连个征兆都没有,而且家里的东西原封不动都没带走。”唐曦笑了笑。
她当然没有原主的记忆,这些事是这段时间她训练月月妈妈进入网络,分析获取信息时顺便查的内容。
“你的邻居,和我有什么关系?”唐振英终于说道。
“是没什么关系,可是就年前,我有一天看见他们突然在江南市出现,还和唐家的赵司机在一块儿说话,好像还是亲戚呢。你说,这么多年一直接济他们的亲戚,是不是就是赵司机啊?”唐曦笑眯眯地问道。
“赵司机的亲戚,我不熟。”唐振英道。
“是吗?”唐曦脸上闪过几分遗憾,叹气道,“我还以为,这些年,是你一直让人守在附近看着我呢。”
“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唐振英的声音也提高了些。
“本来我也不懂。”唐曦的神色渐渐冰冷起来,“不过今晚,我突然就想通了。”
“……”唐振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不好的预感。
“十七年前,杨女士怀孕的时候,其实你已经发病了吧?”唐曦道,“别否认,你的主治医生是屈澎,所有的病历我都看到了。”
“那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