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来。”唐曦道。
“我……”
这一次进入的地点换成了室内，似乎是个大会议室，首位坐着一个老人，虽然年近古稀，但精神健硕，一双眼睛眯着，闪烁着冰冷的光，像是毒蛇的吐信，被他看一眼，皮肤上甚至能感觉到一种危险的黏腻。
唐曦第一眼就看见了楚离，他距离老人的座位当中隔了三四个人，比起普遍年龄三四十的同伴，张扬的青年年轻得过分，也肆意得毫不收敛。
“爸爸！”聂承一声大叫。
唐曦一转头，果然发现了庞铮，只是那时候他还是人，和变成厉鬼的模样到底有几分区别。
聂承直接冲了过去，她没阻止，横竖一段记忆摸不着碰不到的。
不过……这个时间线也不对啊，还是太早了点。
有点伤脑筋呢。
“爸爸，我是阿承！我……”聂承几下伸手都从庞铮身体里传过去，一下子眼泪都流出来。
“走了。这个也不对。”唐曦不耐烦地一把把人揪走。
“我不！”聂承拼命挣扎，“我不走！不，能不能等一会儿再走？”
“不行。”唐曦毫不犹豫地反对，“你是生魂离体，若是天亮前不回归□□，我也不能保证会不会有后遗症。”
“我不在乎！”聂承吼道。
“我在乎！我的招牌不能砸！”唐曦说完，拎着人直接拍符咒。
“你……”聂承还没骂出口，眼前一花，又回来了。
看着熟悉的ICU病房，他腿一软，直接呆愣地坐到了地上。
“还要不要继续了？”唐曦道。
“……要！”聂承咬牙爬起来。
于是，唐曦拎着聂承体验了一段段不同的记忆。
大部分时候，看见的事楚离卧底时期的画面，毕竟那段经历是他最深刻的记忆，也最容易进入。
又组织内部，有帮会火拼，有各种黑暗的交易。
唐曦实在无法相信，这会是后来那个一身正气，对她说“我不是普通人，我是警察”的楚离。
当然，也不完全是黑暗的记忆，她还看到过公安大学里，楚离接下卧底任务的一幕，甚至更往前追溯，还有江南一高的画面。
在楚离的记忆里，唐曦看到了少年时的裴清致。
因为跳级，裴清致的年龄明显比同学小好几岁，长得像个洋娃娃似的精致漂亮，走过都会引起女生尖叫——不是对楚离那种脸红心跳含羞带怯，而是想要摸头投喂的亲妈粉，看得唐曦笑到肚子抽筋，要不是聂承黑着脸死拖硬拽，她都不想从这段记忆里出来。
“你有完没完！”回到ICU病房，聂承气急败坏地大吼。
“我又不是故意的。”或许是笑过，她身上的冷厉之气减弱了不少，聂承也没这么怕她了。
“你到底行不行？”聂承无奈道。
就算最初一腔杀意，但被带着在记忆力穿梭，硬塞了那么多往事进去，他早就忘了最初的目的是杀了楚离，反倒被激起了好奇心。
曾经那么阳光正义的少年，究竟是怎么变成那个开枪爆头毫无动容的青年的？
“唔……”说回正事，唐曦摸着下巴，有些苦恼，“人的记忆库理论上是无穷大的，想要进入具体的一段记忆确实不好操作，但是尝试这么多次都没成功也不正常啊，按理来说，如果他和庞铮的死有关系，以他的性格来说，这段记忆应该会被他看得很重要，怎么会进不去呢。”
聂承气喘吁吁地瞪着她不说话。
“好吧，我想想。”唐曦挠头。
进不去，还有另一种可能。
就是因为太重要了，所以被上了锁，压在记忆库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意打开，旁人自然就更进不去了。
想要找到这段记忆的门，必须有钥匙，简单说来，就是要刺激他想起这段记忆。
钥匙……钥匙……
“楚离！”唐曦双手按在床沿，凑过去，沉声说道，“你还记不记得庞铮？庞、铮！”
病床上的楚离毫无动静，连心率监测仪也没有丝毫起伏变化。
“不行么。”唐曦陷入沉思，但很快就想起来，第一段记忆中，同伴叫楚离“李哥”，说明他混入组织时并没有使用本名，那庞铮也应该是如此。
履历上，庞铮只是海市一名普通的警察，无论求学海市就业升迁，直到殉职，一切顺理成章，无从挑剔。
那么……
唐曦抿了抿唇，再次凑过去，压低了声音，在楚离耳边道：“你记得陆景是谁吗？”
“滴——”监测仪猛地发出刺耳的警报。
那一瞬间，楚离的心率居然出现了一段平线，幸好一秒后就回复正常。
“果然！”唐曦唇边勾起一丝笑容，又道，“陆景是怎么死的？”
楚离在昏睡中仿佛对这个名字也保留着一丝敏感，眉宇微微一动，似乎想醒过来，又被麻醉和失血的虚弱拖入深渊，始终无法睁开眼睛。
“完美！”唐曦支起身体，一把抓住聂承，“准备好，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流光一闪，病房里再一次空空荡荡。
门外，苏凰虎视眈眈地盯着动弹不得的庞铮，云栖若有所觉，朝里面望了一眼。
第105章
“轰~”
剧烈的爆炸后，空中升起一团蘑菇云，冲天烈焰映红了半边夜空，即便隔着几十米，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鼻中似乎能闻到头发上传来的焦味。
建筑在山坳里的工厂已经完全被火海淹没，里面还不时传来零星的爆炸声。
唐曦和聂承睁眼看到的就是震撼而恐怖的一幕。
“我们……这火烧不到我们吧？”聂承只觉得毛骨悚然。
理智上知道这只是一段回忆，无法干涉，无法参与，但感情上……他确实能感觉到火焰的热度。
“找对了。”唐曦丝毫没有惧意，唇边勾起一丝笑意。
看情形，这应该是落幕时刻了。
按理来说，这是楚离的高光时刻，可这段记忆却被埋藏得如此之深，一定藏着外人不得而知的秘密，而这秘密，恐怕并不美好。
“我们怎么办？”聂承到底还是个孩子，看着眼前仿佛世界末日般的场景，要说不怕是不可能的。
“找人。”唐曦立刻四下张望。
既然是以楚离的记忆为蓝本构建的世界，那本人一定就在附近。
就在这时，火海中传来枪声。
唐曦一转头，确定是从一间大火还没烧透的厂房里传来的，顿时跑过去。
“喂！”聂承跟了两步，迎面一阵风吹来，火蛇往这边狂舞，骇得他下意识停下脚步。
“怎么，这就怕了？不是要报仇吗？连探究真相的勇气都没有？”唐曦嘲讽道。
“谁怕了？我才没有！”聂承一咬牙，追了上去。
道路已经被大火封住了大半，唐曦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穿了过去。
聂承犹豫了几秒钟，脸上冒出一股坚定的神色，一闭眼，义无反顾地冲进火海。
火舌舔上肌肤，可并不像是想象中那般灼烫，而是温温的，仿佛母亲温柔的抚摸。
聂承一口气冲过火海，察觉自己竟然毫发无伤，一颗心才放下，弯腰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唐曦走进大门，发现内部还没烧得太厉害，似乎防火做得还不错。
足有上千平的空间里，摆着流水线的机器，墙角还堆着不少麻袋，不知道装的是毒|品的原材料还是成品，在大火的烘烤下，空气中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找到没有？”机器另一边传来说话的声音。
“没有，明明是追着下来的，你那边呢？”回答的很明显是楚离的声音。
“没看见，一眨眼就追丢了，真是跟老鼠一样！”
“别急，慢慢搜，跑不了，就剩他一个了。”
唐曦想了想，嗯，另一个人果然是庞铮的声音。
“爸爸！”聂承眼睛一亮。
“走吧，真相是什么，你就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吧。”唐曦淡淡地道。
聂承一愣，或许是答案就在眼前，又或许是她的态度太过笃定，小少年并没有兴奋地冲过去，而是跟在她身后，慢慢绕过机器，站在不远处旁观。
楚离和庞铮并肩走过来，手里都举着枪警戒，而且看起来一人负责一边，很有默契，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杀了对方的样子。
“速度快点，这里撑不了多久。”楚离抬头看了看烧得哔啵作响的屋顶，似乎担心厂房随时会坍塌。
唐曦和聂承是魂体，只是感觉到灼热，事实上这种感觉是被削弱了大半的，只有当时身在其中的楚离和庞铮才知道，此刻被大火包围的厂房，温度高得几乎能把人烫熟，两人浑身上下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汗水浸透了头发衣服往下滚落。
“这里有没有暗道了？”庞铮问道。
“有也用不了。”楚离笃定地答道，“火势太大了，有暗道也打不开，就算进去了也要被熏死在里面。”
“也是，我们分头找，顶多十分钟，一定要撤。”庞铮挥了挥手。
“你左我右，找到了鸣枪示警，十分钟后无论如何要撤到门口。”楚离点了点头。
话音一落，两人立刻分开。
聂承左看看，右看看，有点犹豫跟着哪边。
唐曦一挑眉，揪着他的衣领飘了起来：“特等席。”
聂承手舞足蹈了一阵，发现自己居然真能飘在空中，慢慢也镇定下来，学着她的样子盘膝坐下，整个人浮浮沉沉。
在半空中的视角，正好将整个厂房收入眼中，同时也看见了惊险的一幕——
“爸爸小心！”聂承睁大了眼睛一声大叫。
“呯！”一声枪响，血花爆开。
“呃……”庞铮顾不得左肩被子弹洞穿的剧痛，立刻一个打滚躲到了一台机器后面，头也不露，伸出右手，凭着记忆开了两枪。
“噗噗噗！”是子弹打在墙上的声音，下一刻，机器边上的地面也被打了两枪。
庞铮低声咒骂了一句，咬牙从衬衫下摆撕下一截布料，死死缠住喷血的伤口，牙齿咬着布料一端，单手艰难地打了个结，又立刻重新握紧了枪。
“轰！”大火开始烧穿屋顶，建筑材料带着火焰砸落下来。
“你跑不了的，自首吧！”庞铮背靠着机器大喊道。
回答他的是两发子弹。
“爸爸小心，他从另一边绕过来了！”聂承急得直跳脚。
“喊什么喊，喊了他也听不见。”唐曦没好气道。
“看到这种场面你为什么能这么镇定！”聂承噎了一下，转过头去，恶狠狠地瞪她。
“大概是因为，看多了，就习惯了吧。”唐曦耸了耸肩。
聂承愣住。
看多了？习惯了？
“呯！”又是一声枪响，夹杂着惨叫。
“陆景？没事吧？”楚离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死不了！他呢？”庞铮咬牙道。
“中枪了，不过应该没打中要害。”楚离背靠着一根承重柱，冷静地答道。
屋顶上坠落的东西越来越多，谁都知道，厂房坍塌在即。
然而，此刻隐藏在三个死角的三个人，谁也没动弹一下，好像混不在意下一刻也许就会被烧死甚至活埋。
空中的聂承死死咬着嘴唇，连喊都喊不出来。
警匪片中，这是一个经常出现的经典镜头，然而只有在现场才能深刻感受道其中的危险和决意。
庞铮借着机器的掩护，小心翼翼地挪动着位置，三分钟后，终于移动到能看见楚离的地方。
隔着火光，两人对望了一眼，却见楚离抬起左手，打了几个手势。
庞铮摇了摇头，用手势回应，最后指了指敌人隐藏的方向。
楚离皱眉，仿佛很不情愿，两人一时僵持住了。
“他们说什么？”聂承忍不住问道。
“警察内部的约定俗成标记，缉毒警那边用得更多些。”唐曦说道，“楚离让他先走，他不同意，想自己把敌人引出来，让楚离开枪解决，然后换楚离不同意。”
聂承沉默了，表情格外复杂。
唐曦的脸色也渐渐严肃起来。
原本她以为，是庞铮的卧底行动暴露了甚至会连带暴露楚离，所以楚离不得已杀了庞铮自保，甚至是庞铮中途叛变，被楚离处决但楚离心软隐瞒了真相让他以烈士的身份被追赠。
然而，眼前的事实告诉她，似乎真相和她猜测的有很大出入。
庞铮的魂魄多年来教唆儿子报仇，对楚离恨之入骨，可在楚离的记忆中却完全看不出来。
这分明是一对肝胆相照的好搭档、好兄弟。
再看另一边隐藏的人，唐曦更加意外了。
她一直以为境外组织的贩毒老大会是个外国人，却没想到这竟然是个亚裔男子，明明之前的记忆中并没有看见过他出现，一直都是一个老头作为领导人的。
这隐蔽功夫做得倒是真不错。
“轰！”半边房舍坍塌下来，火海顺着风扑入室内，就算厂房空间再大，也有大半没入了火海。
那一瞬间，楚离猛地一个转身，出了掩体，毫不犹豫地开枪。
“呃……”那人一个踉跄，显然是中枪了。
“你跑不了的。”楚离追了两步，一道火舌卷了上来，逼得他停步。
“等等！”庞铮喊道。
然而，他还是喊得晚了点。
一发子弹穿过火海的阻隔，打在楚离右手上。
“啪”的一下，手|枪落地。
楚离一声闷哼，中枪的冲击力让他站立不住，干脆顺势往地上倒下，一个打滚避开了随后的两枪。
火海的阻隔让他没有及时发现子弹，但同样也遮蔽了敌人的视线，让后面的几枪都偏得有点远。
“狡诈的家伙！”楚离忍不住骂道。
假装中枪把他引出去什么的，果然还是心急了，是个教训。
只是枪掉落的地方有点距离，若是现在过去捡，很容易成为靶子。
“呜——”就在这时，厂房中响起了引擎的轰鸣声。
“不好，他要跑！”庞铮喊道，“隔壁车库停着车！”
“靠！支援还没到吗？”楚离吼道。
“闪开！”庞铮眼神一缩，整个人朝他扑过去。
两个人在地上滚了两圈，几乎与此同时，一辆火红色的超跑越过火焰，重重地落在地上，一杆黑洞洞的枪口伸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