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铮被压在下面，见状眼神一缩，腰上用力，瞬间颠倒了上下位置。
枪响。
“陆景！”楚离不可置信地喊道。
“追……不能让他跑了。”庞铮吐出一口血，艰难地抬手，把自己握得滚烫的枪塞进他手里，随即勉强一个翻身，仰面躺到一边。
几秒钟工夫，他身下的地面已经晕开大片血迹。
“陆景！起来，我送你去医院！”楚离爬起来，伸手去拉他。
“不用管我，没救了。”庞铮推开他，厉声道，“追！要是让他跑了……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楚离的脸色变了变，咬牙道：“遗言！”
“告诉我儿子，做个好人。我的真名叫……”庞铮的话说到一半，嘴唇动了动，声音已经微不可闻。
“我知道了。”楚离看了他一眼，仿佛是要把这张脸记在心里，下一刻，转身冲出了火海。
“爸爸！爸爸！”聂承从空中飘下来，围着庞铮又哭又喊。
庞铮看不见他，好一会儿才动了动，艰难地用手撑着坐起来，又一寸寸挪动着，在地上留下一条清晰的血线，终于让自己靠坐在一台机器上。
铁质的机器已经被火烧得能烫熟牛排，但庞铮已经毫不在乎。
他用完好的右手伸进裤袋里，好不容易才摸出一根烟和打火机，颤抖着点着了烟，放在嘴里，眼神空茫。
“爸爸，你别死！呜呜呜……”聂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想要给父亲一个拥抱，可双臂一次次从虚影中穿过。
“愣着干什么，追！”唐曦一把抓住他就往外跑。
“你干嘛？我不走！我要陪着爸爸！”聂承拼命挣扎。
“不走也得走。”唐曦冷静道，“这是楚离的记忆，刚才是他离开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景象，等他走远，往后发生的事在他记忆里不复存在，这里的世界就要坍塌了。”
聂承愣住，但终于放弃了挣扎。
“事情还没完呢！”唐曦又道。
“我爸爸都死了，还有什么！”聂承震惊。
“你没看见吗？庞铮是为了救楚离死的，他是自愿救人，怎么可能变成鬼了还唆使你去杀楚离？报的哪门子仇！”唐曦不客气地骂道。
“啊……”聂承这才回过神来。
从小父亲的魂魄在教导他训练他的同时，告诉他的就是：是楚离杀了我。
可他现在看见的明明不是这样的。
“走吧，我觉得，之后发生的事才是重点。”唐曦的眼神冷肃，底下仿佛压抑着风暴。
厂房外也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
“正好。”唐曦在最后一刻拎着聂承上了汽车后座。
楚离右手的伤只是随便一扎，挂挡的时候血顺着手背往下流，可他脸上却不见一丝动容。
不止是右手一处枪伤，距离近了才发现，或许之前已经经历过一场战斗，他身上细碎的伤口实在不计其数，只是被黑衣包裹才看不出来。
下一刻，车子冲出了厂区。
工厂建立在山坳里，沿途的路都没有修，只是黄泥土路，因为前一天下过雨，坑里积了水，车子更加难行。
在这一点上，楚离其实是占优势的，底盘低的跑车很不适合跑这种路段。
唐曦并不着急，这一段她曾经听裴清致说过，楚离开车追贩毒组织的BOSS追了几百公里……反正是没这么容易追到的。
“你是不是知道了？”聂承忽然问道。
“有点猜想，不过还需要确定一下。”唐曦坦然点点头。
聂承看了她一眼，又沉默了。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亮了。
唐曦担忧地看看楚离几乎被血浸透的右手衣袖。
虽然知道他不会死在这里，也没留下什么严重的后遗症，但这会儿看着那个出血量就实在佩服裴清致，这到底是怎样才把人救回来的？
晨曦下，一红一白两辆车间隔百来米，在简陋的国道上飞驰而过。
这一段原本就人烟稀少，沿途没有碰见一辆车。
“差不多了。”唐曦忽然道。
“你怎么知道？”聂承奇道。
“……”唐曦很无语地看他，“档案有写最后找到他们的地点，就在前面。而且开到这里，油箱应该快空了，总不能还停下来加完油再继续。”
说话间，前方的红色跑车降低了速度，忽的一个拐弯，冲进了边上的小路。
楚离车速太快，直接冲过了头。不过他毫不犹豫地挂挡踩刹车，车子360度漂移掉头，跟着冲进了小路。
唐曦虽然是魂体，也被颠得够呛。
不过这车技是真的能去赛车的水准。
这条小路原本就不是用来开车的，道路狭窄，崎岖难行。
“呯！”的一下，跑车底盘似乎磕到了什么东西，一下子熄火了。
楚离见状，不仅没有停下，反而一脚油门，毫无减速地撞了上去。
唐曦一瞬间睁大了眼睛，差点想骂人。
这也太狠了吧！
“轰！”红色跑车被撞得车尾都凹陷进去，两辆车完全报废。
气囊全部弹出，不过楚离对此早有准备，左手握着一把匕首，一一扎破气囊。
“咳咳咳……”他丢了匕首，艰难地踢开变形的车门，抓起庞铮的枪，踉踉跄跄地下车。
唐曦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拖着强弩之末的身体，踩着带血的脚印一步一步走到前面的车旁，枪口对准了那人的太阳穴，冷冰冰地道：“乔恩，你被捕了。”
“呵呵呵……”那被叫做乔恩的亚裔男子整个人被卡在气囊中，发出一阵诡异的笑声。
“笑什么？”楚离眨眨眼，一手擦了擦从额头流下来的血，这是撞车时在方向盘上磕出来的，虽然比起身上其他的伤口轻微得可以忽略不计，但流下来的血却会遮蔽视线。
“我不会被捕的。”乔恩抬起头看他。
虽然同样满脸血污，但依旧可以看出来，他虽然是一副亚裔人的相貌，但一双眼睛却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浅褐色，尤其逆光的时候，瞳色会更浅，可见多少还是有一点异族血统的。
“这可由不得你。”楚离说着，从后腰抽出带血的手铐，“把枪放下，手举起来。”
乔恩脸上没有一丝恐惧，如他所说地举起了手，然而，他手里虽然没有枪，却握着一个打火机似的东西。
“别耍花样。”楚离喝道。
“卧底先生，你喜欢烟花吗？”乔恩忽然问道。
“什么？”楚离一愣。
“我很喜欢，烟花一瞬间的绚烂。”乔恩道。
楚离猛地脸色一变，顾不得他，一个转身，往旁边的斜坡下扑过去。
“轰！”剧烈的爆炸将两辆车子一起炸上了天。
“楚离！”唐曦失声道。
“咳咳、咳咳咳……”许久，烟雾中才传来一阵嘶声裂肺地咳嗽。
“楚离！”唐曦眼睛一亮，顿时冲了过去。
楚离靠着一棵树坐着，身上又多了不少新伤，好一会儿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开机，虽然屏幕碎了，但竟然不影响使用，只能说不愧是给卧底警察使用的军工产品。
楚离用力眨了眨眼睛，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见。
他手机里有定位装置，就算他死在这里，警方也会顺着定位找来的，但是……不想死，不能死啊。
“那家伙的遗愿……说起来我到底还是不知道你真名叫什么。”楚离苦笑了一声，喃喃自语，用手感艰难地按下数字，拨了个电话。
唐曦怔了怔，忽的觉得这个号码似乎有些眼熟。
“裴清致，来接我一下。”楚离自顾说道，“你听着就行，距离爆炸太近，大概伤到耳膜了，我现在听不见你说话……在哪，我也不知道，自己查定位。如果我死了，不要立碑，烧成灰，洒海里就行了。就这样。”
电话落在一边，并没有挂断，唐曦甚至听到了里面传来的裴清致焦急的询问声。
“那家伙也死了啊。”聂承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唐曦沉思了一会儿，忽的站起身，目光灼灼：“原来是这样，差点连我都骗过去了！”
“是怎样？”聂承下意识地问道。
一趟趟在记忆中穿梭，他自己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居然开始信任这个可恶的女人。
“走！”唐曦一把抓住他，脱离记忆世界。
“喂！”聂承的抗议被吹散在风里。
最后一刻，楚离猛地抬头往这边看过来。
错觉么……
“滴、滴……”ICU病房中，安静如初，只有仪器发出的轻响。
或许之前看到的画面太过惨烈，回到和平的现实后，聂承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呆愣地站着。
唐曦喘了口气，看向昏迷不醒的楚离，表情复杂：“真不知道你是不是属猫的，这种折腾法，真有九条命也不够用啊。”
“啊啊啊~
”门外传来低沉的吼声。
“爸爸！”聂承跳了起来。
“好吧，先处理了这件事。”唐曦一把拎起聂承，穿过大门来到走廊里。
“解决了？”云栖问道。
“算是吧。最后的拼图，就要靠这位厉鬼先生了。”唐曦一声轻笑。
“爸爸，你醒醒！”聂承忍不住道，“我看到了……你是不是……搞错了啊！”
“他没错。”回答的却是唐曦。
“没错？”聂承愣住，脑子里一片浆糊，乱糟糟的。
这个“没错”的意思，怎么这么难理解呢？
“因为，他根本不是庞铮！”唐曦一字一顿地道。
“什么？”聂承满脸骇然，失声道，“你说他不是我爸爸？”
“小曦，人可以易容，鬼不可以。”云栖微微皱眉。
“吞噬对方的魂魄，加上一点天赋，自然能变成被吞噬的那个魂魄的模样，甚至连记忆都能得到大半，你说是吧？”唐曦静静地看向被困住的“庞铮”，毫无疑虑地道，“或者说，该叫你，乔恩·布莱克先生。”
第106章
“你说……什么？”比起云栖和苏凰的茫然，聂承反而更快反应过来。
毕竟“乔恩”这个名字他才刚刚听过，记忆犹新。
“我看到的是楚离的记忆，并不是真正的现场。”唐曦平静地说道，“如果当年我在，可能我会看见庞铮就算死后也要亲眼看着罪犯落网的那种执着。楚离带着那样的重伤追着乔恩几百公里，正常情况下半路上就该失血过多而昏迷了，信念坚定是一回事，但还真当信念是万能的，连人体极限都能不停地突破？我有注意到，他的伤口不正常，止血的速度太快了，如果是庞铮在帮他，倒是可以理解。只是因为楚离看不见，所以我在他的记忆中也看不见。”
“可是……那个时候，庞铮也才刚死啊。”说话的是芍药，在手串里，她同样看完了结局。
“不要小看了信念。”谢长安答道，“那不是普通人，无论是楚离还是庞铮，他们是抱着必死的信念去完成卧底任务的，那种信念，或者说执念的力量，对于活人的限制虽然很大，但对于鬼来说，就是无限的可能性。”
“这样吗。”芍药恍然大悟。
“所以，你其实是被楚离和庞铮一起逼上绝路的。”唐曦接下去说道，“不过，你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呢。执念这种东西，完全不比警察少啊。何况那个时候，庞铮为了保楚离的命，魂魄消耗太过，就更不是你的对手了。我猜，最后应该是两败俱伤，不过你稍胜一筹，把他给吞了？”
“你很厉害啊，就像是亲眼所见似的。”庞铮……或者说是乔恩一手捂着半边脸，笑得很诡异。
“用你自己的脸说话吧，别再恶心我了。”唐曦一声冷笑。
“是吗？不过七年了，我倒是已经习惯这张脸了呢。”乔恩说道。
“随便你。”唐曦一挑眉，忽的动了，灵力鞭狠狠地抽过去，“难不成你以为顶着庞铮的脸我会下不了手揍你吗！”
“啪！”鞭子劈头盖脸地抽在乔恩脸上，力量大地甚至连云栖的缚魂都没拉住，直接抽飞出去。
聂承愣了好半天才喊了声“爸爸”，但下一刻又恍悟过来，这好像不是他爸爸，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谢长安，把他带远点，碍手碍脚！”唐曦喊了一声。
只听“噼啪”几声，走廊顶上的两盏灯居然爆了。
“哇！”小刘一声惊叫，跳了起来。
在他眼中，这条走廊明明空无一人，长椅上却有两具没有呼吸心跳的“尸体”，这会儿就像是恐怖电影里演的那样灯突然爆了，下一刻是不是就该有什么东西爬出来？
顾问您快回来啊，这里实在太恐怖了！
“芍药，幻境。”唐曦喝道。
“知道啦。”芍药沉着脸一挥手，医院的走廊瞬间变成了燃烧的厂房，正是当年庞铮殉职的地方。
“你……臭婊|子！”乔恩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甚至身上的怨气都肉眼可见地扭曲起来。
“干得好！”唐曦欣然道。
芍药的天赋很特殊，经过一次次的战斗，配合得也越来越好。幻境从来不止是一个单独的空间结界，只能用来屏蔽对现实世界造成的伤害。幻境构建的选择，本身就是为了在心理上和实力上双重地扩大自己的优势，打压对方。
而对乔恩来说，这个着火的厂房，就是他最大的失败和耻辱。
果然，乔恩见状，就像是疯了一样扑过来。
唐曦沉着地后退了几步，由着云栖先用笛音将他困住，随后扔符咒。
难得没有用雷咒，正好四周都是火，她直接甩了几张天火符，引得火海连成一片，将他困在其中。
可以说，乔恩心思恶毒，仗着庞铮的容貌和记忆诱骗聂承动手，然而他本身的实力并不强，比起唐曦曾经战斗过的妖魔鬼怪，只能排倒数。
“啊啊啊~”厉鬼在火焰的灼烧下扭曲着形状，一张脸像是被烧融的蜡，整个坍塌下来，露出面具后面真正的容貌。
“混蛋！畜生！”聂承红着眼睛怒骂，要不是谢长安死死将他抱在怀里，他就要冲上去撕打了。
“安静看着。”谢长安微微皱眉，一手按在他头顶，一股冰冷的灵力透入，瞬间让他冷静下来。
“云栖，试一试能不能安魂。”唐曦说道。
“你怀疑庞铮的魂魄还存在？”云栖惊讶道。
“虽说是被吞噬了，但还是存在一点点可能的，试一试吧。”唐曦道。
云栖微微点头，拿起玉笛，曲调一转，换成了《安魂》。
“没用的，那家伙早就被我彻底消化掉了！哈哈哈……呃……”乔恩在火海中发出扭曲的笑声，然而笑到一半，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笑声直接吞了回去。
“影子？”苏凰惊讶地看着他，忍不住揉了揉眼睛，自语道，“我是不是看错了，鬼怎么会有影子？”
“那不是影子。”唐曦勾了勾唇角，愉悦地笑起来，“那是两个魂魄在分离。”
“两个魂魄？这么说，庞铮果然还存在？”苏凰震惊道。
唐曦没有回答，手指一动，灵力线弹出，绑住了分离出来的另一道魂魄，随即用力一拽，像是拔萝卜似的，将之拉了出来。
“不！”乔恩一声怒吼，伸出手，然而炽烈的天火烧得更旺，将他拖进了烈焰中。
“七年前没烧完，这次我来把你彻底烧成灰。”唐曦又添了一把火。
慢慢的，火海中渗人的惨叫越来越弱，终于什么都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