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之后他进屋点了一盏油灯。
他坐在灯下把工具箱打开,把里面那卷纸取出来拆开麻绳展开。
槐树叶子还在,纸页比上次看的时侯又黄了一些,
边角起了一层细毛,像被时间啃过之后留下来的齿痕。
他把纸页摊平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炭笔画的叶子线条更淡了,
但轮廓还在,叶柄和叶脉的走向还能分得清。
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没有卷回去,
把纸页翻了个面,空白的那一面朝上。
他从工具箱底层摸出一截极短的炭笔,在纸页的背面慢慢画了一道弧线。
弧线的起点在纸页左下,慢慢往上走,
走到纸页中间偏右的位置拐了一个弯,然后往下走了一段收了尾。
他画完之后看了看那道线,
又补了一小段,让弧线更完整一些。
然后他把炭笔搁下,把纸页重新卷好扎上麻绳放回了工具箱里。
他在心里想,那扇窗关上了。
他走完了这辈子走过的路,
走完了浅水原的土路、柏壁的石路、虎牢关的官道、渭水的桥、辽东的雪地、翠微宫的石阶。
他走了那么远,但最后的这一声是换横梁的时侯榫头归位的那一声咔。
我给那根横梁上的桐油能管几十年,
他躺在底下看着它,至少知道它不会在他睡着的时侯塌下来。
我修了一辈子的东西,到头来修的是一根他最后一眼看见的梁。
他吹灭了油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窄窄的白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南边的天际看了看,
那边夜色沉沉的,什么也看不分明,
只有远处一小团暗沉的光晕浮在天际线上,是长安城的方向。
他看了几息,然后把窗户重新关上了。
他回到床铺上躺了下来。
木板床硬,他躺上去的时侯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他把被子拉过来盖到胸口,两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指节微微蜷着。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夏虫的鸣叫声,
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薄的纱铺在夜色上面。
他在心里把那根横梁又走了一遍,
长度、厚度、卯眼的深度、榫头吃进去的分寸。
他在脑子里确认了一遍之后翻了一个身侧躺着,把被子拢了拢。
过了几天,是五月底了。
有一天傍晚他正在客栈的院子里擦一把旧凿子,
听见巷子口有人喊了一声什么。
他没有抬头,手里的布还在刃口上一下一下地蹭着。
旁边有个住客从屋里走出来,停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
“听说皇上驾崩了。”
然后他又走回去了。
张卫国手里的布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蹭那道刃口,一下一下的,从刃根走到刃尖,
从刃尖回到刃根,擦完了拿起来对着暮光看了看。
锃亮的,没有缺口。他把凿子搁回工具箱里,合上盖子。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的井台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洗手,水凉凉的,
从他指缝间漏下去滴在青砖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洗完手之后在井台边蹲了一会儿,手搭在膝盖上。
暮色正从西边的天际漫上来,把他面前的青砖地面染成暗橘色的,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干燥的草木气味和远处人家生火让饭的淡淡的烟火气。
他蹲在井台边没有动。
他想起很多年前武功别馆东厢房的窗台上,他蹲在那儿换合页,
屋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那一声从屋子里透出来穿过窗纸的时侯,
他手里的合页还没有拧完最后一颗螺丝。
他拧完那颗螺丝之后听见有人喊生了生了,他偏头看了一眼正屋的方向。
门帘掀着,有人影进进出出的,看不真切。
他把合页拧紧了,站起来推了一下窗扇,窗扇无声无息地合上了。
那一天是开皇十八年冬天,武功别馆的院子里落了一层薄霜。
他在井台边蹲了很久,
久到暮光完全退下去了,久到月光升起来了。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在灯下面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工具箱掀开看了看里面。
刨子、凿子、锯子、砂纸、磨刀石都在。
那卷纸也在。他伸手碰了一下纸卷的顶端,
感觉到麻绳扎得紧紧的,纸页被压得扁扁的。
他合上盖子,吹灭了灯,在床沿坐了下来。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窄窄的白线。
他坐在那道白线旁边,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着。
他在心里想,他走了。
他走完了他的一辈子,从武功到长安,
从长安到辽东,从辽东又回到长安。
我在他走的路上修过一些东西,窗、马棚、书架、横梁。
他走的路没有断过,因为他走过之后有人替他修了。
现在他不再走了,那些路还在,那些修过的东西还在。
窗框内侧那道槐树叶子还在不在我不知道,但那扇窗关上之后发出的那一声咔,我记得。
那时侯他还不会说话,刚刚睁眼。
现在他闭上眼睛了。
那一声咔还在,跟合上眼睛的声音是一样的,干干脆脆的,没有拖泥带水。
他在黑暗里躺了下来。
窗外的月光移了一寸,从地板上爬到了墙角,从墙角爬上了墙壁,
最后停在了床头的工具箱上,把箱盖边缘磨亮了的那一片木面照得发白。
他看着那片月光停留在工具箱上,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拂过他的脸,
像一只伸出去的手在他额前停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记忆复苏,
张卫国伸了伸手,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还是继续走吧,”
“看看另类的千古一帝。”
......
开皇元年的并州城,秋天来得早。
杨广记得那天格外冷。
他披着一件绯色袍子从书房出来的时侯,廊下的风灌进领口,
凉飕飕地贴着后颈一路往下走。
他缩了一下脖子,把手拢进袖子里,沿着廊道往前院走了几步。
他要去马厩牵马,今早约了骑射师傅在后山练骑。
走到侧门附近的时侯,他听见一阵声响,
笃笃笃的,像什么人在拿木锤敲着木头,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