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泽熙微微皱眉,好奇地说:“丁太后,你把谁叫来了……”
话未说完,他便戛然而止,因为不需要再问了,车里的人已经探出头来。
是他父亲,岳建军。
“爸?!”岳泽熙一脸诧异,不知道父亲怎么来了,连忙一路小跑奔了下去。
岳建军五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不过精神状态很好,两只眼睛炯炯有神,虽然只穿了一件普通的夹克衫,整个人看上去也温润如玉、平易近人,但上位者的气质还是在他身上淋漓尽致,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等到儿子来到车前,坐在车里的岳建军冷声说道:“谁说话都不好使?你这官威,比我还大!”
“不是的爸,那个宋渔确实恶贯满盈,我已经让人把他查了个底朝天,所有程序绝对合法合规,算是为民除害……”岳泽熙突然愣住,因为他发现车里还坐着一个人。
“丁叔叔!”岳泽熙立刻打了声招呼。
丁长白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岳泽熙认识丁长白。
当初在国外留学的时候,丁长白曾经到学校看望丁妙音,犹记得当时整个校区都轰动了,大家都争相去看这位“华国东北地区的大管家”长什么样,平日里那些作威作福的二代都显得老实巴交和卑躬屈膝了。
原来丁妙音把丁长白搬来了,丁长白又找了他的父亲。
岳泽熙呼了口气,继续说道:“爸,一切程序合法合规,宋渔这种人就是害群之马,迟早会把江省害得乌烟瘴气……”
他知道丁家很强,但已经迈入“省级”的父亲不受丁长白的钳制。
只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讲清楚其中的利害和麻烦,一向在官场桀骜不驯的父亲用不着看丁长白的脸色!
“当初你在国外被人欺负,我却帮不上忙……”岳建军面色阴沉,缓缓地道:“我辗转找了许多关系,才托人寻到丁家门上……丁老爷子安排他的女儿照顾你、帮助你。”
“……”岳泽熙说不出话来了。
他不了解当年的这些细节,一直以为是自己会舔,才抱上丁妙音这棵大树,使自己脱离了被霸凌的苦海,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的渊源!
“你这样欺负丁家的未来女婿……让我很难办啊!”岳建军轻轻地叹着气。
岳泽熙知道怎么回事了,立刻冲着丁长白说:“丁叔叔,那个宋渔不止一个未婚妻!”
“嗯,我知道。”丁长白点了点头。
“您知道,还……”岳泽熙满脸诧异。
“我乐意。”丁长白面色平静。
“……”岳泽熙彻底说不出话来了,整个人也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他发现这个世界有点不可理喻,起码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子,有些三观正在渐渐崩塌,有些理想正在慢慢破灭。
……
从公安局出来的时候,天空突然阴沉沉的,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让我想起多年前宋尘被抓走的时候也是这个天气。
那时候我拼了命地找他,想知道他被关在什么地方,可惜一无人脉二无背景,别说公安局了,就连派出所都进不去,威严肃穆的大铁门牢牢将我挡在外面。
但是现在,即便犯了无期的罪,一个上午就能平平安安地走出来。
向影等人最先迎了上来。
“江省各地的龙门商会都解封了,之前被扣押的工作人员也都放出来了……”向影轻声说着:“丁老爷子帮了不少的忙,去谢谢他吧!”指了指不远处的商务车。
“好。”我点点头,迈步走了过去。
来到商务车前,丁妙音第一个窜下来,用力抱住了我的脖子,眼泪迅速打湿我的肩膀。
“没事!”我轻轻拍着她的脊背。
等到丁妙音站在一边,我才恭恭敬敬地冲车里说了一声:“丁老爷子!”
“嗯!”仍旧一身中山装的丁长白坐在后排,整个人板板正正,面色严肃地说:“以后在江省,有什么事就找岳建军。”
“好!”我点点头,转头看向另一个中年男人:“岳先生,麻烦了。”
“客气!”岳建军笑眯眯地冲我说道:“丁老爷子的未来女婿嘛,有什么事情直接打电话就好了……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面,别做得太过分,我也有兜不住的时候……毕竟江省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是,我尽量不给您惹麻烦!”我认认真真地说。
“哈哈,好!”岳建军仍旧笑着,“丁老爷子,那我就先撤了,晚上再一起吃饭吧!”
“嗯,你忙去吧,抽点时间也不容易。”丁长白淡淡地道。
岳建军弯腰走下了车,岳泽熙耷拉着脸跟在后面,一辆红旗轿车丝滑平缓地驶过来,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地上了车,很快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中。
“没事吧?”丁长白很快看向我脸上的伤,“毕竟是岳建军的儿子,也不能让你打回来……忍了吧,毕竟在他的地盘上,以后还要仰仗人家照顾。”
“好!”其实我没当回事,这点皮外伤根本不算什么,更没有到“睚眦必报”的地步,当即十分诚恳地说了一句:“丁老爷子,谢谢!”
没有人家帮忙,我们又要退出江省了,更何况人家专程大老远地从东北过来!
“……谢谢我闺女吧。”丁长白冷冷地道:“本来不打算帮你的,架不住她死皮赖脸地纠缠我!”
“丁姑娘,谢谢你!”我立刻转头看向丁妙音。
“没事,应该的嘛,谁让我是你未婚妻!”丁妙音露出灿烂的笑,可她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怎么了这是?!”我当然很惊讶,连忙伸手去擦她脸上的眼泪。
“没事,我没事……”丁妙音摇着头,眼泪却还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往下掉着。
“……作为交换,她要跟我回去。”似乎终于忍不住了,丁长白冷冷地道,“之前她是偷偷跑出来的,我管不了……现在为了帮你,她答应了我的条件,什么时候你来娶她,什么时候再和你见面!”
看着丁妙音那张挂满泪痕的脸,我的手指僵在半空,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你该知道她有多想和你在一起!”丁长白冷哼一声,面上的冰霜之色愈发凌厉,“做出这个决定,她有多么痛苦!”
丁妙音的眼泪愈发汹涌,像是决了堤的洪水,根本就止不住。
“行了,上车走吧!”丁长白沉沉地道。
“……小渔,那我走啦!”丁妙音擦了擦脸上的泪,转身走上车去。
商务车的电动车门缓缓合上,将丁长白、丁妙音彻底和我隔绝开来,紧接着车子便慢慢地启动了,我忍不住跟着跑了两步。
很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无力地站住脚步,眼睁睁看着商务车越走越远。
不过很快,商务车的窗户又打开了,丁妙音的脑袋随即探了出来。
“小渔,你要来娶我啊,一定要来娶我……”丁妙音带着哭腔,眼泪随风刮了过来,恰好淌在我的脸上。
冰冰的、凉凉的、咸咸的、苦苦的。
商务车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丁妙音的哭声也渐渐消失不见,她真的从我的世界里离开了,可她期待的那声“好”字却哽在我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风起得有些紧了,天空中的乌云翻滚,像是在酝酿一场倾天的大暴雨。
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响起,二愣子、向影等人围了上来。
“小渔,你把我们都娶了吧!”向影认认真真地道:“颜总那边,我和她说!”
“是啊渔哥,都娶了吧!”
“宋董,既然哪个都不能亏欠,不如都娶回家,和和乐乐的多好啊!”
“现在只要颜总同意就行了吧……”
二愣子、姜乐等人也纷纷说着。
“别胡说八道了……”我只觉得浑身无力,脑子里如同一团乱麻,“我很累,想回去休息了,这种事情以后不要再提。”
众人纷纷闭嘴。
……
回到龙门商会,我把门反锁了,就是用钥匙也打不开,躺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睡了一个天昏地暗、无论魏晋。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缓慢的敲门声惊醒。
“谁啊?”我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
“渔哥,是我,有事!”门外传来姜乐的声音。
睁开眼睛,发现窗外的天空已经黑了。窗户开着,有微微的凉风渗进来,空气中弥漫着一些泥土和潮湿的气息,回想起梦中“叮叮当当”的声音,显然金陵城刚刚下过一场大雨。
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样一场舒服的觉了。
我站起身,趿拉着拖鞋过去开门,果然是姜乐站在房间门外。
“什么事?”我打着呵欠问道。
“我爸让我回去一趟……”姜乐面色凝重地说。
我花了几秒钟重启一下脑袋,反应过来姜乐口中的“我爸”是谁了,当即也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不知道,突然就打电话问我在哪……”姜乐说道:“以为他又让我对付龙门商会,那我肯定说自己在镇江,还说宋渔不信任我,最近总把我派到外地……”
“然后呢?”我又问道。
“然后他就让我回家一趟,说我反正是在外地,偶尔回去一趟也无所谓,反正没人知道……我想了想,还真是这个道理。”
“……有危险没?”我本能地问道。
毕竟姜乐之前通风报信,使得白狐和岳泽熙的计划全面崩盘。
“没什么危险吧,那毕竟是我亲爸,还能杀了我不成啊?”姜乐笑了几声,“没事,就跟你说一声,我回去看看怎么回事!没准只是老爷子无聊了,想找人喝喝茶、下下棋什么的。”
“嗯,那你去呗。”我呼了一口气:“有啥事及时告诉我们!”
“好。”姜乐转身离开。
第814章
父慈子孝
西北,兰州,乡下的大院里。
村里的人已经很久不来玩了,自从孙翻江和柳如虹死在这后,所有人对梁家退避三舍,哪怕必须经过,也离得十万八千里远。
梁无道一开始很担心举报信又贴得满村都是,自己也像当年的父亲一样被抓去游街,好在过了几天发现安然无恙,才稍稍地松了口气。
西北的落日又大又圆,慢慢沉到天边去了,黄昏的风总是带着一股粗粝,哪怕鲜花盛开的春天也不例外。
梁无道躺在院中的摇椅上,慢悠悠说:“乐乐应该快来了吧。”
“快了,之前打电话说,已经下高铁了。”白狐沉默一阵,还是忍不住道:“梁老爷子,我有预感,真是姜公子泄的密……那天刚给他打完电话,宋渔就被向影等人救出去了!”
“乐乐这么做的理由是?”梁无道反问。
“姜公子和宋渔关系好啊!”白狐理所当然地说:“跟了宋渔那么久,肯定不希望他死吧……”
“多好的感情,比‘梁公子’的名号还诱人?”梁无道再次反问。
白狐沉默不语。
“杀了宋渔,就能堵上大家的嘴,梁老爷子就能顺理成章地和你相认,你也能明正言顺地改姓梁了。”这是白狐之前的承诺,怎么看都不可能有人愿意放弃。
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他是我的儿子。”梁无道一字一句地说:“他肯定会站在我这边的。”
“这是肯定的。”白狐点头说道:“可我担心他既舍不得‘梁公子’的名号,也不想杀了好兄弟宋渔,做两面派,左摇右倒。”
确实有这个可能。
这回轮到梁无道沉默了。
“等他来了,我和他好好谈谈。”过了许久,梁无道终于吐出一句。
“嗯。”白狐谨慎地道:“您可千万别说是我提出来的……”
“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好。”
“……那个女人,藏好了吧?”梁无道突然想起什么,问道。
“藏好了,保证没人能找得到。”白狐回答。
“嗯,千万别让乐乐发现……”
话未说完,“吱呀”一声,大院的门开了,正是姜乐走了进来。
“爸!”姜乐满脸笑容,像是看到全天下最亲的人,一路小跑过来,奔到父亲身边,蹲了下来,伏在他的腿边。
“哎!”梁无道微微起身,抚摸着儿子的头,眼神中满是宠溺。
看着这出父慈子孝的画面,白狐在旁边也微微动容。
“爸,这么急着叫我回来有什么事?”姜乐本能地握起双拳,帮父亲捶起腿来。
——这是他当初和石树平在一起时的习惯,依附在富豪的身边,总要表现的乖巧懂事,活得才能滋润。
“之前在金陵行动失败。”梁无道沉沉道:“是你给宋渔报的信么?”
“我没有!”姜乐面色激动,一张脸都涨红了,起身举着手道:“我要是给宋渔报信,全家死光光!”
梁无道:“……”
白狐:“……”
“不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姜乐扇了自己一个嘴巴,笑嘻嘻道:“不好意思啊爸,以前这么说习惯了,一时间还真改不了口……”
随即,他的面色又严肃起来:“但我真没有给宋渔报信,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倒也不用发这么狠的誓!”梁无道摆摆手,让姜乐重新蹲了下来,摸着他的头说,“儿子,我当然相信你……”
一边说,一边有意无意地看了白狐一眼。
白狐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
“因为这事,就把我千里迢迢地叫回来……还说信我?”眼看气氛融洽,姜乐撒了个无伤大雅的小娇。
“呵呵,主要是想你了!”失去梁文彬后,梁无道把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在姜乐身上,眼神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暖和柔软。
“爸,那我多陪你几天呗……我也很想您啊,活了二十多年,终于有父亲了,简直太开心了!”姜乐伏在梁无道的腿上,尽心尽力地提供着情绪价值。
“好,那就不走了,一直陪着我吧!”梁无道笑呵呵道。
“???”姜乐一脸茫然,抬起头说:“不是让我对付龙门商会吗?”
“宋渔都不信任你了,还待在那个地方干嘛?”梁无道冷笑,“我儿子天纵奇才,年纪轻轻就是优秀级别的高手了,竟然只给他一个小小的镇江……龙门商会,不待也罢!”
“……那不对付龙门商会了?”姜乐又问。
“对付,但要换一种方式!”梁无道抚摸着他的头,心疼地说:“不能再让我儿子做卧底了,实在太危险了……”
“什么方式?”
“合作共赢!”
“???”姜乐更不解了。
“聂云峰的儿子聂志豪,有办法对付龙门商会,但他一直没有出手。”梁无道继续道:“你去跟他合作,一起对付龙门商会!”
“我和他不熟啊……”姜乐本能地推脱,他不想离开龙门商会。
“不熟没有关系,多处几次就熟了嘛,文彬以前和他关系很好!”梁无道乐呵呵的:“这个聂志豪挺有脑子,再加上你优秀的战斗力,一定能够成就一番伟业!”
梁无道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干,灭掉龙门商会,爸就能把你认回来了。”
看样子退出龙门商会已成定局,姜乐只能无奈地道:“这个聂志豪为人怎么样啊,他知道我的身份了?”
“知道,我和他说了。”梁无道点了点头,“聂志豪很聪明,为人也比较傲,刚开始确实挺难处……没事,我让盛力陪着你一起去。”
“……盛先生?”姜乐一愣。
“嗯,你知道的,那位小管家。”梁无道幽幽道:“盛力很可以的,在三大商会之间游走,各种事情处理的也都比较好……有他帮衬,我也能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