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念下意识又看了对方一眼，才发现管家的眼睛竟然是暗红色的，就像某种晶莹剔透的红宝石。
由于之前见过许多奇怪的人，管家的眼睛没太引起唐念的注意，只是当她视线偏倚，看向管家身后时，困惑加深了。
管家身后的两个帮佣，眼睛也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她们的皮肤比起上一次见识白了几个度，身型更加修长挺拔，像是这几天去做了什么不得了的医美项目，皮肤细腻得看不见一丝毛孔。
可过分苍白的肤色也让人感到不太舒服，正常人类血液流通，皮肤会呈现浅浅暖调，而他们是让人觉得寒冷。
一个南宫柔在背后推着唐念的肩膀，示意她走快一点。
唐念一路来到客厅，看到曾经见过的贵妇和中年男人正坐在沙发上，上身挺得笔直，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坐着。
那种感觉就好像他们此前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了，像是待机的机器人一样，两个人只是坐在这里，没有喝茶，没有聊天，也没有看手机，看到唐念进来的那一刻，才齐齐回过头，缓慢扯动唇角，露出略显僵硬的灿烂笑容。
“您回来了？”贵妇礼貌弯腰。
唐嫣一愣，让她感到奇怪的并不是这两个人的话语，而是他们两个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也变成了和花园里的管家一样的暗红色。
明明上次回老宅的时候还不是这样。
正想着，眼前忽然冲出一道粉色的身影。南宫柔跑到贵妇面前才看看勉强刹住脚步，眼含期待，哽咽着嗓音问，
“你还记得我吗？”
第472章
奇怪的感觉
贵妇避开南宫柔伸出来的手，蹙起眉头，像是某种洁癖发作一样，拿丝绸手帕轻轻擦了一下干燥的衣料。
“这位小姐，请保持距离，不要随便这样扑上来。”
“他们果然不记得我！”南宫如回过头冲着唐念喊，可忽然又像感受到了什么一样，再一次伸手想要抱住贵妇，“爸，妈，你们能感觉到我的存在对不对？你不是跟我说话了吗！”
“请不要这样称呼我。”贵妇看起来更加抗拒。
唐念一言不发，站在门口审视着这一幕。
不对，太不对了，很奇怪的感觉。
这两个人和上一次差别太大了，虽然外表上看起来一模一样，气质和行为却截然不符，像壳子里换了两个灵魂一样，比起唐念的父母，现在看起来更像对她恭敬有加的仆人。
更奇怪的是，贵妇对南宫柔的反应，根本不是记不记得的状态。她的表现更像是一种知道南宫柔是谁，并且没有受到所谓的存在感的干扰。
从南宫柔向她跑过去的时候，唐念便已经察觉到贵妇避让的动作，那证明她不是意识不到南宫柔的存在，而是确实不想碰到她。
现在，比起南宫柔，唐念觉得这个房子里的人表现得更加奇怪。
他们说话时带着一种古老贵族拿腔拿调的左派腔调，这一点与上一次她来南宫老宅时，那两个中年夫妇表现出的暴发户气质截然不同。
而且，他们的眼睛都变成了红宝石一样暗红色。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他们还是那对夫妇吗？
唐念忽然想到，上次自己走了之后，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弟弟留在这里了。
难道是他对这对夫妇做了什么吗？
再结合早上醒来时目睹的震撼的地狱岩浆画面，她开始思考，到底是自己真的出现了精神分裂的幻觉，还是……
他真的是什么……超出人类范畴的物种？
没有一丁点安全感，唐念忽然感到自己像在表演木偶戏的吊线人偶，剧本已经写好了，她独自站在舞台上，被动地任人摆布。
“叮铃——”
这时，门外忽然叮咚了一下。
唐念思绪被打断，回过头，又一次看见那个人。
他穿着员工工作服，像是维修工一样的装扮，正从门口的电子铃按钮上收回手，这个行为可以称得上礼貌，作为一个不请自来的人，即便门开着他也没有直接进来，而是先按门铃。
察觉到唐念的目光，维修员抬起头，帽檐下露出的面容十分冷峻，在人类审美上可以称得上英俊美丽。
等等，很奇怪，为什么唐念脑海中一闪而逝的主观反应，竟然是在‘人类’的审美上？
那人礼貌地说，“又见面了。”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开场白？
看到维修员出现，南宫柔顿时像被门夹到尾巴的猫，神情惊恐激动，转身撞上了贵妇的肩膀，又磕上沙发脚跌倒在地。
相比之下，维修员表现很平静，几乎没有情绪起伏，“停止当前活动。”
这句话听起来很奇怪，可话音落下的同时，南宫柔不动了。
像一瞬间抽去了生机一样，趴在地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除了刚看到他时那一闪而逝的惊讶，南宫夫妇对这位不速之客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最近的报错都和你有关。”一种客观层面上十分悦耳的嗓音响起。
谁？
唐念愣了一下，维修员已经走了进来。
第一次见到她时，唐念还好奇地想过她是维修什么的，现在终于知道了。
他维修的东西很奇怪，他在维修人。
首先是她的父母。
维修员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外在的情绪起伏，他站在那对中年夫妇面前，中年夫妇已经自动自发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进入了某种休眠状态一样。
有淡淡的蓝光在维修员眼前闪烁，像是某种扫描仪器发出的激光条纹，检测片刻后，他平静的时候，“很遗憾，已经无法返场了，只能回收报废处理。”
其次是那个跑进来声称是她妹妹，但是却被所有人遗忘了，只有唐念还记得的女孩。
维修员走到女孩面前说，“执行操作，确认身份。”
躺在地上的南宫柔平静到有些麻木，双眼失去聚焦，“A075区原住民，时代塔1期F-93301。”
维修员没有起伏的嗓音响起，“恢复活动。”
话音落下的同时，南宫柔双眼涣散，片刻后缓慢眨了眨眼睛，‘蹭’的一下从地上爬了起来，手脚并用地贴着地板往后退，直到后背紧紧地抵住墙壁。
她不安地用哭腔说，“你不要过来，不要靠近我，我不要被注销！”
维修员表现得很平和，“请不要激动，先生，您不会被注销。”
先生？？
唐念瞳孔地震，一阵恶寒。
什么先生？先生在哪里？他为什么管一个娇娇软软的文弱可怜的女孩叫先生？
南宫柔对这个称呼接受良好，听到这话后忘记了哭泣，晶莹剔透的泪珠挂在卷翘的眼睫，柔弱又惹人怜爱。
她呆呆的重复，“不用注销？”
“是的，已经排查出这次bug并非您的主动行为，您无需担忧。”
南宫柔破涕为笑，撑着双腿从地上爬起来，“我就说我一向遵守规则，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违反规定的事情，怎么会注销呢？”
她又说，“管理员，我一直是这个身份，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这个身份出现问题了，所有人都不认识我！我的存在值一直在下降。”
“这不是您的问题。”维修员声音毫无起伏，哪怕在说安慰人的话，也表现得格外冷峻，“请不要担心，问题会很快解决，您可以先上传意识回到时代塔休息。”
南宫柔松了口气。
停顿两秒，又说，“我不想上传……这次上传要多久才能重新登入？”
“看排队情况。”
南宫柔好像听到了什么很恐怖的消息，“要重新排队吗？”
“是的。”
“可我不想等那么久了！我想活在世界里！”
她换上了哀求的声音，已经哭过很多次的眼睛再次流下泪珠，“去等级低一点的世界也可以，文明落后的也可以，我为了这个身份排队了九十年，可我只登入了三天！”
维修员的侧脸笼罩在门外的暖光里，轮廓优美的嘴唇微动，却连个眼神都没给南宫柔，始终冷淡以对，“抱歉先生，人员饱和，目前所有中控世界都需要排队。”
他到底为什么管娇娇软软的女孩子叫先生？
这不是重点。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唐念像买票进电影院发现播的是原声小语种电影并且没有字幕，急到焦虑。
“开始登出。”
维修员低敛着眼睫看着南宫柔，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话音落下，上一秒还哭着的南宫柔视线一松，头颅失去支撑一般垂了下去。
像极了关机的机器人。
“游戏结束，祝您生活愉快。”
唐念一愣，大脑一片空白。
第473章
不存在的地方
“游戏结束，祝您生活愉快。”
这句话很熟悉，像在哪里听过，并且听过无数次。
甚至伴随着这句话，唐念胸腔传来一阵条件反射般的疼痛。
视觉中好像有无影灯晃过眼皮。
眨了眨眼，发现是错觉。
就仿佛是某首曾经反复播放的歌曲，在特定的场景中回响，时隔多年再次听到那熟悉的旋律时，会猛然间引发对那个场景的深刻回忆的恍若隔世的感官错觉。
片刻后，南宫柔又睁开眼。
这一次她表情平静，一动不动，乌黑的眼珠犹如没有波纹的死水。
维修员说，“回去待机。”
于是，像被抽取了灵魂的傀儡一样，女孩面无表情地走出去。
可她明明是鲜活的肉体。
唐念可以确认，因为她不久前还被南宫柔抱住过，亲眼见过她磨破皮受伤的皮肤上还有伤痕在流血。感受过她的体温和眼泪，近距离看到过她皮肤组织下的血管。
唐念的睫毛颤动着，呼吸急促，心跳犹如一串被突然扯断的珍珠项链，在无形的鼓面上弹跳，发出杂乱无章的敲击声，每一下都撞击着理智。
额头不知什么时候渗出冷汗，轻而痒的感觉顺着脸颊滑落，带着一种冰冷而粘腻的感觉。
一只手贴在唐念额头上。
“体温升高，心率每分钟一百零五次，偏快，呼吸频率每分钟二十四次，呼吸稍快，收缩压150舒张压90，血氧饱和度稍低。”
没有情感起伏的声音放轻，给人一种安抚的错觉。
“体征偏高，存在紧张和恐惧情况。”维修员对唐念说，“请深呼吸，保持呼吸通畅。”
唐念试图保持冷静，但那股强烈的紧张感如潮水般涌来，让她无法抵挡。
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
她的思绪混乱，感受到维修员的手碰到她微微弓起的后背，上下滑动轻轻拍打，“请放松，深呼吸。”
唐念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伸手推开落在后背的手臂。
“不好意思，你能离我远一点吗？”
背后的重量一顿，消失了。
维修员起身，后退两步，安静地看着她。
唐念的喉咙发干，露出勉强的笑容，“抱歉，听见你的声音有种熟悉的感觉——请问，我们之前见过吗？”
客厅明亮，正午的阳光将尘埃的轮廓照亮，悬浮翻飞在空气中，澄澈的光线透过薄纱照在地板上，所有的景物都显得安静而温暖。
只有维修员的眼睛，像块无机质的电子元件，注视着唐念。
他缄默几秒，平静地说，“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是吗？”唐念垂下眼。
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扼住，让她感觉自己仿佛被抛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一种对于危险的直觉，让她迫切地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离开这位维修员的注视。
唐念决意起身，但更匪夷所思的事情出现了。
她的双脚却像被钉住一般，无法动弹。
“你似乎对我产生了恐惧情绪。”维修员像是不解，可是他的语气太过平静，毫无起伏，“可以请你说明一下，为何会对我产生这种情绪吗？”
在紧张和恐惧的笼罩下，唐念的掌心开始出汗。
她说，“你的声音，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听到的时候，胸口会幻痛。”
伴随着这种疼痛的，就是那种无穷无尽的仿佛跌入黑暗一般的恐惧。
“原来是这样。”维修员答非所问，“你可以放心，你现在的身体很健康。”
唐念极力佯装平静，问出才刚刚开始就不断在脑海中徘徊的问题。
“你们刚刚的对话是什么意思？南宫柔的反应看起来很奇怪，还有，你刚刚说的待机这什么意思……这里是个什么世界？”
“日耀文明，坐标为伽马超星系团卡利卡亚星系群，塞壬恒星系，天女座旋臂，日耀星系第三行星，诞生于49亿年前。”
维修员表现得很随和，他很有耐心地回答了唐念最后一个问题，“当前时间轴为新生代第四纪，早期信息时代。此文明诞生时间大致在公元前3500年左右。”
唐念微微皱眉。
这都是在说什么？
随后，就听到维修员平淡地继续说，“结束时间为公元3500年，星球灭亡时间为公元3501年。”
午后逐渐升高的温度带来一丝焦躁感，唐念却不受控地打了冷颤。
结束时间？
她浑身僵麻。
怎么会有结束时间？
结束不是未来的事情吗？
为什么他会准确地知道结束时间？
“早期信息时代科技落后，但是环境更适宜人类生存。”维修员误会了她的困惑，感受她在发抖，安抚性地说，“请放心，当前世界时间距离环境恶化还有五百年左右，中期信息时代实现了科技突破后才会加速行星毁灭。”
唐念听到自己心跳声越跳越快，“你在说什么？”
“回答你的问题。”
维修员微微垂下眼睑，以一种俯视的姿态审视着她。
“在宇宙尺度上，日耀文明仍然是一个非常年轻的文明。”
唐念听完了这一段古怪又细思极恐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不应该听到这些，可是维修员并没有避讳她，好像给她听到这匪夷所思的带有预测性质的讲解也没什么。
唐念有很多疑惑。
但问出口的只有一句，“这里是真实的世界吗？”
“是的。”维修员垂视唐念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