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大喜啊,奴才听厦公公说,咱们年大将军在西南的战事上立了大功,皇上在养心殿和张廷玉张大人在那商议要怎么奖赏咱们大将军呢。”
颂芝和周宁海两个在一边听着,也忍不住跟着高兴,可是高兴了没有一瞬儿,就感觉后脊背发凉,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果然。
“掌嘴二十,罚三个月的月俸。”华妃冷冰冰地开口,直接给喜气洋洋地小楼子浇了盆冷水。
“娘娘,奴才知罪!”小楼子语无伦次,慌不择乱地自己扇起了巴掌。
“近来本宫脾气太好了,纵得你们下头这些人一个个都不知道天高地厚地。”华妃冷哼出声。
气氛降到了冰点,周宁海和颂芝两个齐齐下跪,口中求饶:“娘娘恕罪!奴婢(才)知错。”
“后宫不得干政,你如此不知分寸,从一个奴才嘴里听到了养心殿的消息还敢四处张扬
,是觉得本宫日子过得太顺了,盼着本宫和年家早点死吗?”
半盏茶随着华妃话头跟着落了地。
跪在地上的颂芝和周宁海缩着脖子更是不敢搭腔。
小楼子手上不停,耳光扇得更加频繁了。
“奴才知错!奴才知错!”
“啪!啪!啪!啪!啪!啪!”
“把你的嘴给本宫闭上!”
“你若是闭不上,本宫想法子让你彻底闭上!今日之事若是再有第二次,本宫一定把你丢进千鲤湖里喂鱼!”
华妃从不是好相与的仁善之人,这一世,她只是感谢上天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尽可能的行善罢了。
但若有人违背了她的原则,华妃也不介意恢复以前的模样儿。
“蠢东西,还不去外面跪着!没点眼力劲儿,敢惹娘娘生气。”周宁海一个侧脚蹄把小楼子踢到了地上。
小楼子连滚带爬出了正殿。
颂芝让人进来收拾好一地地碎瓷片。
要用晚膳时,小厦子就来了翊坤宫,传递皇上的旨意。
“华妃娘娘大喜,皇上下旨,西南的战事,年大将军和年富将军立了大功,皇上高兴得紧,今晚要来翊坤宫用膳,特派奴才先来禀报,请娘娘提前备着吧!”
第347章
你觉得如何啊?
“多谢厦公公了,周宁海,替本宫送厦公公出去。”华妃咬着后槽牙,面色平静地说道。
不管小楼子是不是讨巧卖乖,好歹也算是提前通知了自己。
经由小楼子的提醒,华妃才想起来,自己上一世那做了没多久的贵妃时光。
真是历历在目,自己真是舒服日子过久了,这些竟然都忘了。
皇贵妃,皇上和皇后出宫祭天,甄嬛小产,安陵容得宠,自己大暑天的在湖遭受江福海的羞辱。
皇后如此精妙的连环计,环环相扣,自己总在操心甄嬛小产一事,都忘记自己也是做过贵妃的了。
大抵是不真心,摇摇欲坠,所以那段日子不够真切,被遗忘在了记忆的深处。
周宁海自是八面玲珑,打点得当。
小厦子那边和翊坤宫也是保持着长久的合作关系,一个掏钱办事,一个收钱说八卦,心照不宣罢了。
即便是,刚才翊坤宫主殿中因着一点小事气氛不对,小厦子也不会多一句嘴。
华妃只让颂芝几个照常准备膳食,没有花样百出的全素宴,也没有刻意准备精致的膳食去逢迎讨好,一切如常就是。
华妃没了往日的松弛和慵懒,坐在妆镜前任由颂芝为自己添些色彩,自己则静默不语。
夜幕很快降临,华妃静静地坐在膳桌前,面对着满桌佳肴,桌子上蒸腾的而起的热气从丝丝缕缕的白雾变得逐渐淡薄,透明,虚化。
翊坤宫的大门敞敞亮亮地开着,宫人规规矩矩地立着,一切都是准备接驾的礼数,任是谁都挑不出错来。
一炷香过去,半个时辰过去,餐盘都没了余温。
华妃还在膳桌前静坐着。
还是颂芝心疼自家主子,终于忍不住走上前开口说道:“娘娘,皇上也许是被前朝的事情耽搁了,这菜都凉了,别等了,奴婢让灵芝给您热热,先用膳吧。”
“等多久了?”
“半个时辰了。”颂芝有点怨憎皇帝,平时这个时候,娘娘早就用好晚膳去对面长春宫遛弯消食了。
这样饿过头了,多伤身体啊。
“也好,这些东西也吃不下了,有粥吗?”华妃开口问道,任是谁瞧着、听着,华妃都是苦等了皇上一晚上,皇上却没来,自己还失了胃口。
在小厨房等了许久的灵芝听到颂芝派小宫女传来的吩咐,立马下油起火,将腌渍了一晚上、剁成块的野鸡崽子下锅炸了,热腾腾的捞出来,又从小火煨着的砂锅上盛出一碗玉田胭脂米粥。
用托盘端着呈了上去。
胭脂米熬得粥,香甜软糯,一勺热粥送入口中,进了肺腑,华妃觉得浑身上下都舒适熨帖了许多,再夹一筷子咸津津的野鸡块,华妃觉得有滋味极了。
“这么快呈了上来,灵芝那丫头也是用心了。”
华妃本就没打算吃面前这桌膳食,任由着它们在自己面前摆着,从热气腾腾到毫无余温。
灵芝也是机灵,小火炉的灶上不是用砂锅煲着粥,就是吊着汤,以备不时之需。
就像翊坤宫今日这样的气氛,说不得就能用上。
果不其然。
“她得娘娘赏识,做事自然用心。”颂芝看见华妃吃的欢喜,心中也跟着高兴。
“这些菜都收下去吧,你们下头的分着吃,记得隐蔽些。”华妃用罢一碗粥,桂芝捧着茶水给华妃漱了口,就起身离了膳桌。
回到小榻上坐着,随手拿起话本子来看,也不多言语。
就快到了就寝的时辰,华妃卸去钗环,洗去脂粉,换上睡衣也没有让颂芝熄了烛火,还是歪在软枕上继续等着。
平日里,早就落锁的翊坤宫大门,这会儿还是敞开着。
“娘娘,时辰不早了,该歇着了。”
“再等等。”华妃随手翻看着一本已经看过的话本子。
就在宫人都觉得皇上今日不会再来时,皇上的仪仗出现在了长街的尽头。
“娘娘,皇上来了。”颂芝得着消息进来禀报。
“知道了。”华妃收了话本子,从软榻上起身,去迎皇上,挂着一张笑脸儿。
皇上走进翊坤宫一看,灯火通明,奴才都还各司其职,这么晚了,世兰还在等着。
本来因为年羹尧立功而不平衡的心,现下有些微妙地平衡。
“皇上万福。”
“朕看完手头上的折子才能过来,算不算晚啊?”
“只要皇上的心在这儿,什么时候来都不算晚”两世都说同样的话,却有了不同的心境。
“所以朕再晚都要过来。”
“皇上看了一天的折子,一定累了吧。”华妃迎着皇上进到殿内,奉上一盏烫烫的浓茶。
是浓茶。
皇上这么累了,喝口浓茶一定能精神过来。
皇上接过,呷了一口,放在了一旁。
“朕今日本说要来陪你用晚膳,结果折子太多,一时给忙忘了,又忘了遣小厦子跟你说一声,你可怪朕?”
“皇上为前朝大事操劳,臣妾多等一会儿又算得了什么呢?臣妾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几个字说的皇上心中极为妥帖。
“嗯,有你这份心意,朕即便不来,心中也一定想着你,但是朕又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等那么久呢?”
“皇上日夜操劳,常常忙到夜半三更,臣妾偶尔等一次又算什么呢?”
看看时辰,也确实快三更了,放平时,若是没遇到好看的话本子,华妃也确实已经做了好几个梦了。
好在今晚的谨慎都是值得的。
“嗯,想你也听说了,西南的战事,你哥哥和你侄儿立了大功。”皇上进入正题,华妃静静地抬头听皇上说着。
从进门奉茶到现在,华妃始终是这样跪拜的姿态仰视着皇上,皇上也不曾扶她起来。
两世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原来,上一世的他是这般忌讳年家得了战功。
忌讳到,一定要让自己以这样仰望的姿态听完所有。
“朕打算嘉赏你哥哥一等公世职。”
“你父年遐龄本就是一等公,朕打算加太傅衔给他。”
“至于你哥哥从前的一等男世职,就由他的次子年富承袭。”
“再给你母亲正二品诰命夫人的封号,你觉得如何啊?”
第348章
掐着皇上的脖子
耳畔的声音层层重合,在华妃的大脑中激荡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原来就是这时候,是这个时候。
年家盛极必衰的节点。
终于还是来了。
“你觉得如何啊?”
觉得如何?
你是君,我是臣,我又能觉得如何呢?
年世兰本觉得自己今晚早已做好心理准备来迎接这一刻,命中注定,无法规避的命格。
她让自己看上去一如往常,让自己内心平和,让自己尽可能的情绪稳定。
她以为她可以做到。
她这一晚上都在回忆,上一世自己如何与皇上完成了这样一番对话。她想不起来了。
原来不是记不得,而是不愿想。
此刻,华妃心中的愤怒如滔天大火般燃烧,胸中澎湃的是难以言说的愤恨和恼怒。
她真想就这样不顾一切,上前去掐着皇上的脖子问一句:“你觉得这样如何?”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你既容不下,为何又要年家这样为你卖命!
你既不愿意,又为何要宠幸于她,在孩子成型后,活生生地打下。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帝王薄情寡性,谩说是君子,连小人二字都担不起你心中的鬼祟和阴鸷。
也只是一瞬间,华妃平复下心中翻腾起来的惊涛骇浪。
华妃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脸儿,起身,转身朝后走了两步,然后转身又对着皇上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一个头,才直起腰来开口说道:
“年家是汉军旗,走到如今这般地步,皇上给的已经是年家几代人都承受不起的福气。哥哥在前朝立下战功,本就是臣子本分,皇上实在不必赏赐如此功勋。臣妾觉得,年家受不起。”
年家受不起,当真是受不起。
华妃说完,头又低了下去,腰身也跟着弯了下去。
皇上看着谨慎本分的华妃,今日在心中升腾起的种种疑心,忌惮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抚平。
可华妃明白,只要哥哥在前朝一天,皇上就容不下,无数次地试探,布局都像是冬日手上一定会长出来的倒刺,到时候了,就会长出来。
若是不拔掉,那便是如鲠在喉,时时刺痛,让人寝食难安。
“来,起来。”皇上下了软榻,起身去扶起了华妃。“地上凉。”
“皇上有所不知,臣妾总觉得,因果循环,皇上对年家太好,年家的人未必承受得住,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从哪多的,就得从哪漏出来,臣妾侍奉皇上多年,却没有子嗣,或就是老天爷看年家富贵泼天,不肯再让臣妾为皇上诞下皇子,皇上对年家的太好,好的上天都嫉妒了。”
一通歪理,说的皇上心惊。
可不就是年家权势鼎盛,他忌惮年家功高盖主,才一直不让世兰生孩子的吗?
世兰竟然能想到这一层。
“这是谁说与你听的?”皇上开口问道。
“前些日子听宝华殿的法师在那讲经说的。什么因果轮回,能量守恒,臣妾不大懂,但却懂得,皇上对年家是好,好的臣妾都怕年家的子侄会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吃老本。”
“所以,皇上,年富那孩子不需要什么一等男世职,年轻的男孩子毛毛躁躁,还是历练的时候,这样的封赏会骄纵他的。哥哥的职位和功勋在前朝也是一等一的高了,臣妾知道皇上是赞赏哥哥,那皇上不如就挑些好药材赏给哥哥就是了。”
“听闻哥哥腿上的旧疾时常复发,也是旧年在战场上受伤落下的病根,皇上赏些好药让哥哥保重身体,皇上这般的关心,对年家,已经是无上荣光。”
这段话,反反复复已经在华妃肚子里打了好几个转儿,未必有用,打消皇上的疑心,是杯水车薪。
自古功高盖主,最后死的可都是功臣。
华妃看了那么多话本子,都没瞧见哪个功臣能反手把皇上给灭了的。
这种历史定律,她也不打算去尝试对抗。
就算是我命由我不由天,那她也没本事和他们的爱新觉罗家的龙气对抗啊。
况且,平心而论,皇上他,作为一个帝王,不说对待年家的方式,他对百姓,是个好皇帝。
你做你的好皇帝,胳膊拧不过大腿,她还是在那苟着能保住哥哥和年家就好了。
虽然窝囊,能好好活着,窝囊就窝囊吧。
我恨你,我就在背地里狠狠骂你。
“你们兄妹倒是心有灵犀,今日,你哥哥也上了一道折子,除了说了这次战事之外,也提到腿疾复发,疼痛难忍,想要请辞归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们兄妹二人商量好的,疑心朕,要激流勇退呢。”
明明是用玩笑的口气说出来的话语,却落地有声,砸的人心惊。
华妃吓得心都扑通扑通多跳了两下,帝王威压还是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特别是如今,华妃知晓了皇上的心思,更是觉得他深不可测,难以捉摸。
能登上那个位置的人,肚肠自然是百转千回,她这样的直肠子,重活三世,叠起来的肠子都没他多。
“什么?!”华妃惊呼出声,眼眸中满是心疼之意“哥哥真的旧疾复发?”
原来世兰没有与前朝暗通款曲。
“那哥哥现在可恢复了?嫂嫂之前来信经常念叨哥哥当年落下的毛病,谁能想到一语成谶呢!”
“朕已经派太医带着最好的伤药去诊治。”
“那便好,还是皇上最疼惜哥哥。”
华妃大松一口气,一下子坐在了软榻上,仿佛是真的不知情一般。
事实上,华妃确实没想到自己今日所说的话会和哥哥在折子上提的重合,她只知道哥哥会主动请辞,至于理由,也从未细问。
辞官回乡嘛,无外乎就是那么几个借口,撞上了也不奇怪。
说到腿疾,也是哥哥当年刀山火海里为了能给还是王爷的皇上拼出一点地位落下的病根,这点子旧事情由,想来皇上脑子那么好,也不会忘吧。
“你虽懂事,可有功当赏,朕不好不做表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