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用己身证明所言非虚:
  在厄洛斯的见证下,阿波罗与原始命运神阿南刻打了个赌。
  他赌赢了,换得命运连同他做出的第三个预言齐齐改变。
  ――银弓的预言者将永失所爱,
  ――然则失落之爱将以陌生面貌归还身侧。
  命运可以改变,只要他愿意为之付出相应的代价。
  ☆、第74章
74
  “阿南刻应下你的赌约,
由我见证并裁决结果。如果?k赢了,你就认可第三个预言,如果届时你愿意向?k低头,
?k不介意你继续执掌预言权柄。如果你赢了,?k会在能力范围内修改预言,让她回到你身边。”
  同时代表原始爱神与原始命运发言的厄洛斯顿了顿,
兴味盎然地注视着阿波罗。
  “但?k还有一个附加条件。如果你赢了,
那么你必须在新的第三个预言实现后,将预言权柄交出来。也就是说,即便你赢了,
你也要拿权柄去换她归来。另外,?k不保证此后你能在她身上如愿。”
  不论怎么看,
这都是一个苛刻而疯狂的赌约。阿波罗交出预言权柄,也只是换取一个能让卡珊卓永远陪伴身侧的可能。
  可那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预言权柄固然贵重,但他原本就是为了姐姐才成为新一任预言之神,对这力量并无多少留恋。况且纵然少了这一项权柄,
他也依旧足够强大。
  说到底,这交换在其他神?o眼中是否值得并不重要,阿波罗只忠于自己的**和感受。
  而眼下,
经过修整的第三个预言尚未完全实现。阿波罗猜想只有当卡珊卓真的完全坦诚坦率地认可她对他的感情时,
“失落之爱”才算真正归还了。
  一旦交出权柄,
阿波罗就会丧失对于未来的感知。那时阿南刻要刁难他、再度让他与卡珊卓分开很简单,
但对此他当然不可能全无准备。他不会为尚未发生的事忧虑太多。
  “阿波罗,
你……”卡珊卓狐疑地端详着他,
“你为什么知道得那么清楚?你的语气就好像――”
  就好像亲身经历过。
  阿波罗扬起眉毛:“我执掌预言权柄,
注视并解读命运的纹样,
我自然清楚命运能否改变。”
  卡珊卓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他知道再纠缠这个问题,自己很可能会露馅:“我也说过,改变命运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她若有所思地盯了他一眼,略薄的嘴唇绷起。最后,她没有继续追究他显而易见回避的问题,先说正事:“如果要改变一座城市毁灭的命运,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这么说的同时,刚才因为阿波罗的首肯而涌现的希望就如同退潮时的浮沫,一点点地在沙滩上搁浅着消散。她的表情有些黯淡:随便想想就知道,改变一整座城那么多人的命运需要庞大的代价,而她身为凡人,不可能支付得起。
  而且,她并不希望由阿波罗来承担。
  他有能力、有意愿替她负担重荷是一回事,但她将一切重责甩到他肩膀上是另一回事。卡珊卓的眼神剧烈闪动起来。如果她舍弃凡躯成为神明,是否就有资格付出代价?再弱小的神?o相较凡人,行动的余地总要大一些。
  “任何一座城市都终会毁灭。如果想要改变毁灭这一结果,需要支付的代价当然极为高昂。但是――”
  阿波罗的话说到一半,卡珊卓就心领神会:“但可以改变毁灭降临的时间。引发这种改变的条件也没有那么苛刻。”
  他简洁颔首:“我认为你并不是真的想要特洛伊永垂不朽。”
  “我并没有奢望过那种事。我……只是不想要特洛伊变成我所知晓的传说一样。”卡珊卓越过阿波罗的肩膀看向窗口,今晚月车藏匿在云层之后,窗口严实的厚布帘子的缝隙偶尔钻进冷风,会发出细而尖锐的轻嘶。冬天已经彻底到来了。她第一次对于春日怀有这般浓烈的恐惧。
  “如果我希望特洛伊不会在我这一代人的生命中灭亡,应当怎么办?你能否看见关键的转折事件?”
  阿波罗沉默片刻才说:“我尚未完全执掌预言权柄,只能探查到命运容许我探查到的事。”
  卡珊卓惊异地蹙眉:“还没有?”顿了顿,
  她又问:“第三个预言究竟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径自说道:“但依据你刚才所提及的细节,可以想到几个解决当下危机的方法。”
  “首先是父神授予帕里斯的仲裁职责。只要帕里斯免于这一负担,他和特洛伊就不会遭受三女神怨恨。而正如你所言,父神之所以让凡人之子裁定神?o的高下,就是为了羞辱赫拉和雅典娜。要说服他收回这一命令不会容易,但我可以尝试。”
  卡珊卓还记挂着阿波罗第三个预言的事。他有所隐瞒时实在太好判断了,但他此刻所言又确实是她关心的事,挣扎了片刻,她决定暂且不追究阿波罗还有什么事没说。之后还有机会刨根问底。
  “其次,如果你所言无误,阻止帕里斯与亚该亚的女人见面,应当会引发一些变化。我会发布神谕,尽可能警戒帕里斯和你的双亲。只是我无法保证那足以阻止你忧虑的灾祸。”
  “你用神谕警戒帕里斯……没问题吗?”
  阿波罗笑了一下,很中意她不由自主流露的关切:“无妨。”
  卡珊卓脸上写着疑虑:“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比如即便帕里斯做出裁决,女神们也不会怪罪特洛伊,这可能吗?”
  他想了想后答道:“阿芙洛狄忒生性自由,并不在意由凡人评判自身是否美丽,也对颠覆父神缺乏兴趣。她之所以参与竞争,应当只是单纯地想要最美这一头衔,这对她的权柄大有增益。因此确实如你所言,只要能转移赫拉与雅典娜的怨气,让她们心平气和,特洛伊就不致于立刻遭受报复。但除了让父神改变主意,我暂时想不到有什么别的手段。”
  她垂下视线。
  “最后,如果战事无法避免,我会尽全力护佑特洛伊,让你们赢得与亚该亚人的战争。”
  可战争一旦开始,事态就会超出控制。至少,卡珊卓不觉得她能以一人之力左右战局。
  “我还有个问题,”沉默半晌后,卡珊卓猛然开口,“金苹果树似乎是天后的所有物,种植在她的神圣花园之中。那么金苹果作为那棵树的果实,本身是怎样的存在?它……可以吃吗?”
  阿波罗错愕地眨眨眼睛,神?o只需要蜜露和仙馔密酒,他显然从来没有把金苹果视作一种食物。
  “据我所知,金苹果树是盖亚赠予赫拉的新婚礼物。金苹果树因为仅此一棵而珍贵,它的果实不会腐烂,但除此以外,我没听说过金苹果有什么别的增益或是效用。”
  “也就是说,金苹果也是树上结出的果物的一种。”
  卡珊卓眼神闪烁,沉浸在思绪之中。半晌,她重新看向阿波罗:
  “我有个想法。”
  ※
  三个月后。
  堤布拉的阿波罗神庙上方升腾起香料燃烧的烟雾,普利安王自伊利昂亲自前来,向预言之神求取指引。他询问阿波罗,如果开春通航后派帕里斯出使亚该亚,这一次能否如愿将姐姐海希欧妮赎回。
  大祭司在地下的岩室中倾听神谕,修整片刻后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警惕沿途所见的美色,偷窃而来的欢愉短暂,苦难的脚步终抵门前。”
  神谕降下,殿堂中片刻弥漫着困惑的寂静。
  这听上去和普利安所质询的事缺乏关联。帕里斯却当即变了脸色,忍不住看向卡珊卓。她控制住表情,不躲不闪地注视回去。
  昨天她悄然与帕里斯面谈,尽可能委婉地警告哥哥,神明不可能慷慨地将未来尽数告知凡人。如果阿波罗的神谕并非全然的首肯,那就意味着赫卡柏分娩前的噩梦将会成真。帕里斯是聪明人,不需要她说得太露骨就完全理解了她的意思。
  此刻,聆听完神谕的帕里斯与卡珊卓遥遥对视。他的唇线颤抖数下,最后僵硬地绷紧。
  “父亲,请允许我推辞这次出使亚该亚的任务。”在神庙入口的台阶上,帕里斯就忍不住对普利安开口。
  普利安眉头紧锁,没什么起伏地说道:“先回伊利昂。”
  卡珊卓的视线与父亲的短暂相碰。普利安王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那一刻,她竟然从他身上感觉到淡淡的惊惧。但那只有一瞬,普利安随即招手让她到他身侧去。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会慎重考虑出使的人选,又或者……我该再等一年?”他注视卡珊卓良久,忍不住长声叹息,喃喃重复,“回伊利昂吧。”
  直到再次见到伊利昂伟岸的城墙,卡珊卓还是有些恍惚。
  神明话语的分量远超她暧昧不清的谏言。这种时候,她不免有些庆幸普利安信仰还算虔诚。
  目前看来,帕里斯不会出使亚该亚已成定局。普利安说不定甚至会放弃今年的出使计划。源头上而言,现在的事态已经与她模糊知晓的传说有所不同。
  不……命运的轨迹真的改变了吗?
  太顺利了,卡珊卓反而又不安起来。
  如果真的要回避帕里斯与海伦相遇这一可能,帕里斯不仅今年不能出使亚该亚,也许未来十年二十年都不能够。人心会懈怠,阿波罗也不可能持续警告特洛伊,身为神?o他没有那么做的义务。
  不解决问题的根源,不将金苹果处理好,特洛伊的命运很难称得上真正有所改变。
  事实证明她想得没错。
  从堤布拉的阿波罗神庙求得神谕两天之后,伊利昂王宫中发生了一件难以置信的大事。
  帕里斯一觉醒来,惊觉身边躺了一个女人。然而前晚入睡时,他身边并无女伴。
  他借着晨曦打量对方,只一眼,灵魂都仿佛受到重击。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美丽的女性,他甚至很难相信在神?o之外,这世上竟然还存在着这样的美人。
  在帕里斯楞神期间,对方开始眨眼苏醒。就连这样的小动作,因为是她做的,都显得可爱无比。
  美人双眼睡意朦胧,与帕里斯视线相对,放松懵懂的表情一瞬间凝滞,而后惊恐地瞪大眼睛。
  骇然的尖叫声惊起枯枝上停歇的晨鸟。
  侍者们闻讯冲入帕里斯的卧室,便看到他们的王子殿下穿着睡袍,呆呆地跌坐在地,像是被人从睡榻上推了下去。
  紧接着他们看到了凭空出现的美人,一下子什么都忘了,室中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惊艳抽气声。
  金发美人仓皇地环顾四周,颤抖的声音像随时会绷断的弦音。她口吐异国的词句,众人面面相觑,只听懂了她的恐惧与愤怒。
  帕里斯除外。
  他有资格出使,自然精通不止一门语言。虽然与他所知晓的亚该亚方言有所差异,他还是听懂了对方在说什么。他向后挪了挪,示意自己并无恶意,尽可能平静友善地说道:
  “请您冷静,女士,我也想知道为何您会突然出现在我的寝殿中。我名为帕里斯,是特洛伊之王的普利安的儿子。这里是伊利昂,特洛伊远近闻名的王城。”
  帕里斯听上去还算冷静。但他知道事实并非如此,胸膛内的心脏跳得太快,竟然隐隐作痛。他几乎都要以为自己身中爱欲之神的金箭了。但是,爱上眼前这样的美人何须金箭捉弄?真的有人能够不喜爱这样的容颜?
  极致的美貌是所向披靡的武器,一个眼神,一滴欲落的眼泪,就足以夺走所有理智。
  美丽的女人,警告,……他艰涩地回想。思绪还在运作,只是分外艰难。其实不用费力思考,他也明白眼下情状该如何解释。
  阿芙洛狄忒,爱与美的女神,?k尚未让他领教?k的力量。
  而又有什么比眼前这美的化身,更能证明阿芙洛狄忒的超凡神力
  。
  “您呢?能否告诉我您的名字?”帕里斯听到自己说。
  有能通言语的人在,对方稍微镇定,却依旧从头戒备到脚趾,她没有立刻作答,而是再次环顾四周,确认帕里斯的问话不是一个引诱她松懈的陷阱。
  而后,她终于开口:
  “海伦。”
  “我是斯巴达的王后海伦。”
  ☆、第75章
第75
  帕里斯爬上屋顶,
望着晨雾中隐约可见的城墙线条发呆。
  太阳尚未驱散云雾,风送来晚冬夜晚残留的寒意,他匆忙间忘了裹上皮毛斗篷,
冷得身体发抖。但他相信这有益于保持头脑清醒。
  再在卧室里待下去、再和那个女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待下去……想到这里,
帕里斯又打了个寒颤。在那样令人头脑发昏的美貌面前,他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蠢事。
  他在狼狈逃离之前,将其他男性侍者也一并赶出自己的殿室,
免得有人色迷心窍。同时,他另外差人去往母亲赫卡柏和卡珊卓那里报信,请她们带适合的女性侍者过来,
防止海伦因为在陌生的宫殿中独处而不安。
  下面还闹哄哄的,再过没多久,
整座伊利昂王宫都该知晓:千里之外的亚该亚城邦斯巴达有位名为海伦的王后,而那位海伦不知道怎么出现在了他的寝宫中。
  帕里斯禁不住想要叹气,
搓了搓双手,把脸埋进掌心。
  “你那张讨人喜欢的脸蛋可不适合露出愁苦的表情。”含笑的语声在他身后响起,轻柔得像羽毛拂过,无端引得听者心头发痒。
  帕里斯一僵,
缓缓循声回头。
  映入他眼帘的是美丽得令人心脏几近冻结的面庞与身姿。不可思议的不仅仅是冲击理智的美貌,
小到眼瞳头发颜色、大到五官轮廓,这位女性的容貌的每个细节都在无时不刻地变化着;然而不论在哪个时刻,
面对?k时所能注视到的都是毋庸置疑的美丽容颜。
  “阿芙洛狄忒……”帕里斯喃喃。
  也只有统御着“美”这一概念的神?o理应拥有这样多变而恒久美丽的外貌。
  他匆忙四顾,下方走过中庭和回廊的人看到他,却对女神的存在一无所觉。神?o只会让?k们允许的凡人看见?k们。这下他只能独自应对这位性情莫测的女神了。
  “你满意我送来的礼物吗?”阿芙洛狄忒轻笑。
  “果然是您……”帕里斯闭目,面上闪过一丝痛苦。
  海伦虽然惊慌,但帕里斯还是大致从她的话语中拼凑出了事件经过:她在斯巴达王宫的卧室中入睡,半梦半醒间她看到到白鹅舒展羽翼,
从四角拉着承托她的床褥飞行。她以为只是个怪异的梦,便继续沉沉睡去,没想到清醒过来时已经身处异国他乡。
  鹅恰好是阿芙洛狄忒的神圣动物。
  帕里斯不禁明知故问:“您为什么要那么做?”
  阿芙洛狄忒朝他投来略带谴责意味的一瞥,流转的动人波光又险些让他的心脏骤停:“我还没让你见识过我的力量,不是吗?我原本打算等你去亚该亚时,让你顺理成章地见到海伦――那可是除了神明之外,当今世界上最美的女子。然而阿波罗居然下达神谕阻挠,以致你居然不打算去亚该亚了。这下我当然只能把她送到你面前了。”
  阿芙洛狄忒单手支颐,指尖一下下轻点着脸颊。?k委屈的口气与俏皮的动作都透出妙龄少女的娇憨,居高临下又理所当然的态度却又令他胆寒。面对?k这样随心所欲的神?o,判断?k是否带有恶意缺乏意义。不如说,正因为无心,?k的行径才更为可怖。
  帕里斯无言以对,他不敢继续注视美的化身,谦卑地垂下视线。
  阿芙洛狄忒对他态度变化丝毫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海伦的美貌由我祝福,她的欲念也由我主宰。只要你把那个金苹果给我,海伦就会对你生出比火焰更炽热的渴望。”
  帕里斯几乎想要捂住耳朵。
  可阿芙洛狄忒还在用?k那美妙且充满蛊惑力的声音,一词一句地继续为他勾勒极乐的图景:“她会用那柔软红艳的嘴唇亲吻你,她的纤细手臂将会环绕你的肩膀与身体,想一想,幸运的小牧羊人,只要把那个金苹果给我,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会属于你。”
  帕里斯呼吸乱了节奏,他不敢从女神身前逃走,却更加害怕继续留在原地。
  “可她……她是斯巴达的王后,已经是他人的妻子!”他挣扎着,终于从混乱的思潮中抓住了一个可以倚靠的锚点。
  阿芙洛狄忒轻笑:“那又怎么样?她之所以会成为墨涅拉俄斯的妻子,也不过是因为他受好运眷顾――在决定海伦归属的时候,汇集一堂的众多求婚者之中,恰好是他抽到了那唯一一根做了标记的稻草。海伦有多爱他?那可未必。”*
  ?k说着又怅然叹息:“可爱的帕里斯,你为何要想那么多?我保证,只要你认可我的力量才是最难以抗拒的,海伦就会是个热情迎接你怀抱的新娘。那样还不够吗?”
  帕里斯从女神的话语中探查到些微的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