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来随心所欲的阿芙洛狄忒显然并不习惯被拒绝。
但这一点于天后赫拉以及特洛伊供奉的女神雅典娜而言，也别无一致。
帕里斯掐了自己一下，恭恭敬敬地说道：“我将宙斯赐予的金苹果藏在了安全的地方，而且……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请求您再给我一些时间做决定。”
阿芙洛狄忒盯着他看了片刻。
帕里斯身为老练的猎人，竟然在恐惧之下动弹不得，就像一头乍见巨兽忘了要逃走的羚羊，也像在记忆深处，在他的箭刺穿要害前一刻，与弯弓的他对上眼神的某头鹿。
随即，爱与美之神的红唇翘起，弯出一个迷人的弧度。
“可以，那么明天？三天后？五天后？”阿芙洛狄忒看着帕里斯的表情随她报出的数字变化，像在逗可怜可爱的小动物，最后宽容地叹息，“无妨，那就十日后。我会告诉赫拉与雅典娜，那时我们会一齐降临，倾听你的决定。”
帕里斯还没来得及发出半个音节，眼前一花，女神已经消失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口中热汽凝结的白雾模糊了他的视野。半晌，他再次将脸埋进冰凉的掌心。
※
神明送海伦来到特洛伊的事传开之后，万神之王命令帕里斯裁决三女神高下的事也瞒不住了。
普利安王身边的贵族们、侍奉三女神的祭司们，乃至于自称贤者的陌生人都各有各的意见，一时之间，每日进出伊利昂王宫试图游说普利安的人络绎不绝。随着阿芙洛狄忒定下的期限逐日靠近，伊利昂城中弥漫着大敌来袭当前的紧张感。
海伦暂住在王后赫卡柏的宫中，几乎不露面。卡珊卓也只短暂地见过两次这位后世大名鼎鼎的绝色美人。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初次与海伦面对面时，她还是受到了巨大震撼。
与阿波罗、阿尔忒弥斯那样无可挑剔的永驻容颜不同，海伦的脸孔与身体并不完美――她个头很高，在这个世界的人眼中，甚至可以说作为女人而言太高了一些，身高与帕里斯几乎齐平；她的门牙有一点点歪，只有一点，但在她启唇时不难发现；她有双冷淡的眼睛，轮廓偏狭长，眼白呈现不友好的浅蓝色……
然而，所有这些单看可以指出瑕疵的部分组合在一起，就尽皆成了迷人的独特之处。
海伦身上还有种天生的美人独有的漫不经心。
她显然从小就知晓自己是美丽的，早已习惯于身边人因为她的外貌而给予她过多关注。因此，她并不会刻意留心自己的行动是否足够得体，反而时不时地做出意外的举动，透出一股对于自己这具皮囊的由衷厌弃。
除了会亚该亚语言的侍者，海伦几乎不和人说话。她对赫卡柏尊敬而客气，对其他试图作陪的宫中女眷很有礼貌，但也止步于礼貌，很显然并不打算与她们多亲近。不知道她是否在借此传达回斯巴达的坚定意愿。
这是海伦第一次见到卡珊卓，初次与小公主波吕克赛娜见面。她的唇线勾起，向两位公主微笑颔首致意。卡珊卓清晰听到，身边的妹妹因为海伦转瞬即逝的笑颜而倒抽了一口气。
海伦而后缓声说了一句。
侍者翻译说，海伦对王后称赞道：“您的两位女儿都十分美丽。”
这恭维话由世间绝无仅有的美人说出来，哪怕本人没有夸耀讽刺的意思，听在人耳朵里也不免有些怪异。尤其是家中最漂亮的孩子波吕克赛娜，小脸顿时绷得紧紧的，耳朵都红透了。
海伦注意到了小姑娘的恼怒反应，困惑地眨了眨眼睛。她刚才的话确实不带恶意。难得的情绪流露让海伦一瞬间又成了注意力的焦点。再简单的小动作由她做出来，都是万千的风情。
波吕克赛娜别开脸不语，为了缓和气氛，赫卡柏让卡珊卓拿出里拉琴弹奏。
出乎意料的是，曲子过半，海伦竟然跟着曲调哼唱起来。她的声音很低，在转折处有些沙哑，熟悉的曲子，陌生语言唱出的歌词，两者相合透出难以言喻的哀愁。
等待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卡珊卓抬起头，与海伦四目相对。
金发美人又笑了一下，轻轻对卡珊卓说了两句。
“她说，这首曲子在亚该亚也广为流传，没想到在伊利昂也能听到。另外，卡珊卓殿下，她称赞您的里拉琴弹得非常好。”
卡珊卓垂头表达谢意。她觉得自己好像有一瞬间离海伦近了些微，但那感觉很模糊，很快消弭在对方有意克制的疏远态度中。离开母亲那里时，她不禁想，哪怕没有众神之争附加的代价，恐怕帕里斯也无法让海伦心甘情愿地留下。莫名其妙地身陷语言不通的陌生环境，哪怕故土有许多不愉快的事，任何人的第一反应自然都是想要回去。
因为海伦走神的不止卡珊卓。
波吕克赛娜原本就对海伦抱有相当的敌意，在见到真人前，她信誓旦旦地宣称不可能有比嫂嫂安德洛玛刻更美丽端庄的女性。见过海伦之后，她闷闷地一路都没说话，最后突然很不情愿地对卡珊卓承认：“她确实很美，但她美得像尊雕塑，而且经常一动不动的，有点可怕。”
顿了顿，她又问：“所以海伦什么时候才会离开伊利昂？”
对此卡珊卓只能报以苦笑。
这取决于亚该亚人的态度――普利安前一日终于做出决定，他将立刻派出使臣，要求亚该亚人用被俘的海希欧妮交换海伦。
海希欧妮的丈夫忒拉蒙统治着萨拉米斯岛，与斯巴达相隔甚远。但据海伦所说，她的父亲为她指定丈夫时，来自亚该亚各处邦国的求婚者尽皆起誓，不论最后抽中幸运稻草迎娶海伦的是谁，所有人都会捍卫他们的婚姻。让忒拉蒙放人忽然就有了希望，斯巴达的实力不可小觑，迫于斯巴达王的压力，忒拉蒙说不定会应允特洛伊方的要求。
因此于普利安王而言，这是他迎接姐姐回归家乡难得的良机。
他甚至考虑请佩安作为见证人一同前往斯巴达――阿波罗的伪装虽然被卡珊卓勘破，他还是继续使用这个假身份待在伊利昂王宫，并且扮演着与阿波罗神竞争追求卡珊卓的角色。
卡珊卓甚至有些怀疑，阿波罗从这种扮演中获得了诡异的乐趣。
至于金苹果的去向该怎么解决？
时间所剩无几，卡珊卓寄希望于某个至关重要的道具。
※
卡珊卓在午夜惊醒。
熟悉的甜香弥漫寝殿，四周一片寂静。她坐起身，果然在窗边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狄俄尼索斯。”
“希望我到得不算太晚，”黑发披散的神明微笑着说，“很抱歉又惊扰你安眠。”
卡珊卓摇摇头：“你来得正好。况且，本来就是我提出的请求太苛刻。”
“那在我的权能范畴之内，我很乐意帮助你，况且，”狄俄尼索斯顿了顿，表情中多了些微快慰，“再微不足道，那也是对天后的小小报复。”
“也就是说……”卡珊卓难掩期待。
狄俄尼索斯手一扬，一个油布小包裹便轻轻落到她手边，沉甸甸的，十分有分量。她拆开看了一眼，不觉松弛下肩膀。
“谢谢，”她喃喃，“十分感谢……”
狄俄尼索斯没有客套地拒绝接受谢意，转而说道：“要错过之后的好戏我很遗憾，但我不能在伊利昂久留。”
“你要启程去冥府？”
他垂眸：“是。要钻漏洞就要趁奥林波斯起风波的时候。”他表现得十分冷静，但卡珊卓还是察觉到了他闪烁眸光中泄露的情绪。
“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吗？即便出不了主意，也没法再带你逃走了，但我至少能当个听众。”
狄俄尼索斯愣了一下，禁不住笑了：“只是心情上的问题。”
“流浪期间我遇见了一个人。我以为自己绝对不会让母亲遭遇的事在眼前发生，但最后，她在我眼前死去了。而我无能为力。与亡者的灵魂见面居然需要非常大的勇气。我禁不住地想一些无用的事。比如……”
停顿片刻，他终究还是轻声吐露：“母亲是否后悔孕育我？又比如，假如那个人不愿意复生，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曾拥有血肉之躯的年轻神明露出歉疚的淡笑，声音却很平静：“随着时日流逝，降生又死去那刻身为凡人的感受也逐渐变得遥远，我不确定自己能够理解她们在想什么。”
“你有想要理解她的这份心意就已经弥足珍贵。”
狄俄尼索斯的表情一瞬间有些微妙，朝身后瞟了一眼，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卡珊卓怔了怔，随即露出疑问的表情：难道阿波罗在外面？
对方抿唇，有些促狭地眨了眨眼：“你需要费心的事已经够多了。说来话长。”
见狄俄尼索斯结束这个话题的态度坚决，她没追问，只说道：“等我们各自的事都结束了，再好好交流一下近况吧。”
“当然。那么之后见。”狄俄尼索斯的身影如烟雾淡去。
卡珊卓坐在床沿没动，等待片刻，向虚空中轻声唤：“阿波罗？”
金发神明解开隐蔽的法术，不知道从哪里凭空冒出来。他提起狄俄尼索斯送来的油布包裹，淡然道：“帕里斯醒来时，会发现这就在枕边。”他似乎不打算给她多说话的机会，轻轻在她额头点了一下。
“明天会是漫长的一天，你需要睡眠。”
卡珊卓确实又感觉有些困了，便重新钻回毛毯下。她半眯着眼睛看了阿波罗片刻，轻声问：“我的计划真的会奏效吗？”
阿波罗散发着淡淡光辉的手抚摸着她的头发，而后是侧脸。和初时不同，她不再在他身上感受到凉意。只要在一起的时候，他的领域始终对她敞开。
“你让我惊讶过很多次。你可以对自己的异想天开更有信心一些。”最后，他这么说。
卡珊卓嗤笑，闭上了眼睛。
※
次日，帕里斯依照约定，在日出前边出发，独自前往伊利昂城外的某座小山丘。
他到得很早，女神们尚未降临。他干脆抱着带来的正方形金属盒子走神：上次这般在牛奶般的晨曦中独自面对逐渐明晰的丘陵山野还是多年前，眼前的风景、静谧的风声都让他想起还是牧羊人的时光。
而后帕里斯不免想起自己出生前的噩兆。如果不是双亲对待他的态度始终保留有一丝客气，他几乎都要忘记他们曾经希望他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因为三女神之间的竞争，他才得以获得天后赫拉与雅典娜垂青，找回生父母、从乡野青年变身一国的王子。他不否认，现在的生活比以前舒适自在许多倍，但也有一些时刻，他会怀念只需要记挂羊与牧羊犬的自由。
卡珊卓没有向他透露太多，但帕里斯对于危险天生拥有敏锐的嗅觉。不需要她明言神?o透露的秘辛，他也大致能推断出来，如果得罪了三位女神中的任何一位，结果都将是灾难。
因此，他今日的一言一行都将决定他自己以及特洛伊此后的命运。
谁能想到，他也会有负担重任、扮演英雄角色的一天呢？明明被寄予厚望的、更适合这种任务的，始终是长兄赫克托尔那样的杰出人物。帕里斯唇角不禁现出自嘲的笑意。
然而奇怪的是，他居然没有想过一走了之。
日车逐渐升起，帕里斯站起来，眯着眼睛注视赫利俄斯马车的光焰照彻大地。
下一刻，仿若星辰坠落眼前，强光淹没他的视野。庄重神圣的气息冲击着他的皮肤，让他不由自主想要低头称颂神名。
“一度流落在外的普利安之子，看起来你已经做出了决定。”首先开口的是天后赫拉。她身后的光冕张开，与旭日争辉，令帕里斯难以直视她的面容。
“父神宙斯命令你选择我们之中最美丽的那个，并将裁决的信物金苹果交予胜者。”淡然注视着帕里斯怀中盒子的是明眸的雅典娜，她身披甲胄，却没有戴头盔，此刻降临的形象兼具智慧之神与战争两面。
阿芙洛狄忒懒洋洋地捋着身上的薄纱，曼妙身形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她正大光明地朝帕里斯挤眼睛：“还等什么，做决定吧，小牧羊人。”
帕里斯深吸气，打开方形盒子，手指竟然没有颤抖。
他取出金光流转的苹果，将它小心翼翼地放置在身前的大石头上。
三女神不约而同盯住金苹果，神色各异。恼恨在赫拉面上一闪而逝，雅典娜唇角浮现奥妙的淡笑，阿芙洛狄忒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金色的果实。
帕里斯闭了闭眼。
下一刻，阿芙洛狄忒惊讶地“哎呀”一声，赫拉眯起眼睛，只有雅典娜表情不变。
帕里斯探进盒子内部，摸出了第一个金苹果。
而后是第三个。
三个大小别无一致、同样金光灿烂的饱满果实端正地摆成一排，安静地陈列在女神们面前。
“你从何处偷盗来的金苹果？！”赫拉眉毛下压，隐约现出怒气。
帕里斯并未退缩，反而清声道：“请您容许我解释完再做裁决。神?o的完美姿容岂是我所能评判的？但宙斯授予我重任，我无法逃避。我苦恼于万神之王降下的不可能的任务，反复思索之下，最后不得不选择了最愚笨的方法。”
他嘴唇颤抖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我请人将宙斯赐予的金苹果作为种子埋入土中，小心呵护照料。如您三位所见，这是生长出的果树结出的仅有的三枚果实。”
这么说着，帕里斯从盒子中取出最后一样东西，摆到苹果后面――一截生机耗尽的枯枝。他借着坡顶的地势半跪下来，双臂向天空高举，做出朝奥林波斯众神祈祷的谦卑姿势。
“尊贵的神后赫拉，智慧的特洛伊守护者雅典娜，美与爱的主宰阿芙洛狄忒，您能否告诉我，这三个苹果之中，最美丽可爱的是哪一个？”
☆、第76章
第76
帕里斯的话语令三女神讶然。
雅典娜意味深长地注视着普利安之子,
等待其他两位女神率先表态。赫拉盯着石头上的三个金苹果，面色沉肃，眸光闪动着。
唯有阿芙洛狄忒泰然上前,
拿起三个金苹果仔细比较，而后坦率地惊叹：“真的一模一样,
不……应该说是各有各的可爱之处，这个细看之下形状最为饱满,
而右边的光泽稍灿烂些微,
剩下的那个颜色最浓郁。连我都无法抉择哪个才是最漂亮的果实。”
帕里斯谦恭地垂头：“我身为凡人,
眼睛尚且无法分辨出这三枚苹果的高下，更何况是女神的光辉呢？”
雅典娜似乎已经完全看透了他的打算,
唇角奥妙的微笑加深。
“如若我违心选择您三位之中的任何一位,
那既是对另外两位女神的冒犯不敬,
也违背了我身为仲裁人诚实守信的义务，”帕里斯的声音已经没有任何颤抖，他甚至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毕竟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已经就此彻底摆上台面,
“高贵而仁慈的女神们啊,
我请求您宽恕我的蒙昧，准许我献上这三个苹果作为我的答案。”
白臂牛眼的赫拉凛然道：“你觉得这样的答案能够令我满意？”
“这是我思来想去，唯一能想到的办法。我愿意失去您赐予的地位与权力。明眸的雅典娜,
您也可以立刻让我失去您降下的祝福。千面的阿芙洛狄忒,
虽然那会令我痛心,
但即便我再也无法见到海伦，我也心甘情愿。”
纵然是严苛的神?o，也无法挑剔帕里斯完全谦卑恭敬的态度。
他低下头，等待着三女神的决定。
赫拉与雅典娜对视一眼。这两位共谋者有足够的默契,
只需要这么做就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想法和态度。赫拉唇线绷紧，显得有些不快。雅典娜并未退让，只是淡然维持着对视。最后，赫拉一抽嘴角，轻哼了一声。
“我不会收回给予你的礼物，”雅典娜开口，帕里斯怔了一下，灰眸女神的语调几乎没有起伏，很难判断?k真正的心绪，?k展露在人前的模样则无疑是冷静明智的，“但是之后伊利昂必须以我之名举办盛大的祭典。”
这么说着，雅典娜状似随意地拿走了一个金苹果。
帕里斯尽力没有表现出那一刻的如释重负：“是。谨遵您的命令。”
“我不至于吝啬到要收回赐给你的东西。如果因为金苹果责罚你，那就正合宙斯的心意。”赫拉冷淡道，也取走了一个苹果。
阿芙洛狄忒一撇嘴，怏怏地叹息，拈起最后的金苹果，随手抛向空中又接住：“都这样了，我还能说什么？算啦。”
帕里斯识趣地承诺道：“我回到伊利昂之后，一定会立刻命人做准备。之后我会前往三位女神的圣地，各自献上供奉，以表达我对女神仁慈的不尽感激。”
赫拉轻笑一声，仿佛觉得他迫切表达敬意的姿态颇为有趣。?k没有兴趣再在这里浪费时间，散发着光辉冲上天空，顷刻之间消失。雅典娜向帕里斯颔首，身形也随之隐去。
片刻之间，山丘上只剩下阿芙洛狄忒与帕里斯。
“唉，”阿芙洛狄忒扫兴地又是一声叹息，?k作势要转身离开，却又蓦地笑吟吟地说道，“海伦随便你处置，但既然你不愿意将唯一的金苹果给我，她自然不会渴望你。永远不会。”
帕里斯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更为谦恭地低下头去。
阿芙洛狄忒变幻的绝妙身姿在逐渐明亮刺目的阳光中散去，只留下略带恶意的轻笑：
“不过，你是哪里找来的园丁，居然能让金苹果发芽生根、又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结果？”
这是他唯一没有把握能好好应答的问题。种植金苹果的想法是卡珊卓的，操办也是她。具体如何对神明声辩则是他们一同敲定的。她没有明言，但很显然，能将金苹果种植出小果树的只可能是另一位神?o。所幸天后和雅典娜并没有兴趣追究这点。但阿芙洛狄忒……是否会在这点上大作文章？卷进神明之间的恩怨可不是好玩的。
帕里斯抬起头，面色苍白。
爱与美的女神已经消失不见。
他背后全都是冷汗。
※
奥林波斯雪峰之上一如既往地澄澈洁净。
万神之王的宫殿之中，宙斯在长榻上假寐，蓦地睁开眼睛。
华光与赫拉的身姿一同显现。身为神后，她是为数不多可以突然出现在宙斯宫室任何角落的神?o。即便是宙斯最受宠爱的子女，也必须一步步地登上宫殿正前方的台阶才能见到父神。不论如今他们的关系如何，赫拉毕竟是宙斯的妻子，他的寝宫某种意义上也是她的。
宙斯在原地没动，面带微笑看着妻子走近――赫拉并未刻意打扮，只穿着一席简洁的深紫色长袍，以金腰带束起。但不知道怎么，她看上去比平日里更为迷人。
时不时会有这样的时刻：宙斯会突然惊觉，他的妻子其实是这样美丽动人。他所有其他的邂逅一下子就都成了无伤大雅的消遣，他甚至是有些安心地想到，赫拉终究是特别的。
他们在成为夫妻之前，首先都是瑞亚与克洛诺斯的孩子。只需要一个对视，赫拉就知晓宙斯正惊叹并得意于她的高贵与美丽。她面上神秘莫测的微笑加深了些微，同时增强的是她今日难以言说的魅力。
她的心情很好，宙斯判断道，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
“我亲爱的，是什么让你这样高兴？你光彩照人。”他坐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