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常顺见她困了,叫李宝生和程文华先带着孩子回去歇午觉。夏芍和夏万辉也要走,被他叫住,“小芍的婚事也定下来了,你们是不是该把那契书拿出来了?”
“不着急。”夏芍说,“结了婚我就给你们,谁知道这事还有没有反复。”
刘铁萍闹这一出的确很不让人放心,可李常顺还是皱了眉,“结了婚你就一定会给我们?”
见他一脸怀疑,夏万辉不乐意了,“我家又不是你家,我姐五年都等了,还能说话不算?”
这就是在明讽李家说话不算话了,李常顺脸色有些不好看。
夏芍和夏万辉才不管他好不好看,拎上饼干和苹果就走。临出大门夏万辉又想起什么,颠颠儿跑回来问李来娣:“你不说人家看不上我姐吗?看不上还特地上门争取?”
李来娣:“……”
这姐弟俩怎么这么烦?没有一个好东西!

刘铁萍从李家出来就去了娘家,晚上天都黑了才回去。
进门一看家里冷锅冷灶,不仅没人声儿,饭也没做,她有些生气,“一天天就知道往外跑,小的小的不着家,老的也不知道着家。”
刚准备进里屋先喝口水,就发现陆泽同坐在门边的炕上盯着她。
她被吓了一跳,“你干嘛不出声?”又问:“寄北呢?又跑哪野去了?”
“他是给你留脸,主动避出去了。”
刘铁萍还是没听出不对,不屑冷哼,“他还能有那眼力见?我不回来连个饭都不知道做。”
陆泽同已经不想听她废话了,“中午你去李家了。”
说的是肯定句而非疑问句,刘铁萍动作一顿。
那边陆泽同声音已经沉了,“你就那么看不上寄北?他结不成婚,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这人平时鲜少发火,如此说话,已经是真生气了。
刘铁萍有些心虚,可随即又变得理直气壮,“我能有什么好处?还不是为了他好!李家介绍那丫头就是个乡下来的,没工作没户口,老家还有一大家子穷亲戚等着救济。”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她干脆趁机把话挑明。
“反正那丫头我是看不上,我已经帮寄北说了巧云她娘家妹妹,就是巧娟,你见过的。那才真是个能干人,伺候她姐坐月子伺候得可细心了,还是城镇户口。”
上个月刘铁萍的弟媳妇杨巧云生了个大胖小子,是老刘家这一辈第一个男丁。
可惜刘母已经过世,杨母又有孙子要带脱不开身,就让小女儿杨巧娟过来照顾一阵。
这人陆泽同的确见过,也真如刘铁萍所说,是个能干的,可……
“当初她刚来的时候,我说把她介绍给寄北,你不是不同意吗?”
不仅不同意,她还把他好一顿冷嘲热讽,说什么:“你自己弟弟什么德行,你心里没数吗?我可张不开那个嘴。到时候要是过不好,我跟巧云还处不处了?”
刘铁萍也想到了那一查,一顿,“那是当初,这些日子处下来,我看寄北也没他爹妈说得那么差。说不定等他结了婚有了老婆孩子,就懂事了。”
这还是陆泽同当初劝她的话,陆泽同沉默了下,“那你准备准备,明天去给小夏送彩礼。”
刘铁萍还以为他说的是杨巧娟,先是一喜,“好嘞。”应完又是一愕,“你说谁?小夏?!”
“嗯。”陆厂长划开火柴点了根烟。
刘铁萍瞬间急了,“你怎么能定了她?我刚才跟你说半天白说了?”
“寄北看好的。”
“他看好的你就同意?他个小孩子懂什么!”
刘铁萍可以说是跳脚了,脱口说完才发现陆泽同眼色深沉,正隔着腾腾升起的烟雾望着她,“你非要把杨巧娟嫁给寄北,不会是为了大军吧?”
陆泽同好歹是上过战场的,这么看人的时候,目光总有种要把人钉穿的感觉。
刘铁萍心里猛地一跳,可还是不甘心。
“你还说我看不上寄北,你不也看不上大军!我能为大军什么?还不是想给寄北找个好的,省的他结婚以后还不省心。巧娟好歹知根知底,那个小夏老家离咱们这儿三千多里地,上哪儿打听去?谁知道她二十好几了还不嫁人,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不结婚能是有什么问题?
无外乎身体有毛病,或是作风不检点。
陆则同沉声打断她,“没影的事儿,你少坏人家姑娘名声。我不管你打什么主意,寄北的事你少管。明天送彩礼你也别去了,省的说话不中听,给人添堵。”
“小娟那边我都说好了,你让我怎么解释?”刘铁萍脸色很难看。
“你今天怎么跟小夏解释的,就怎么跟她解释。”
陆则同见她眼珠在眼皮下乱转,沉声又道:“前几年大军结婚,借了五百,上个月他媳妇儿生孩子,又借了两百。要是寄北这事还出岔子,我就去问问大军什么时候还钱。”
刘铁萍脸色一青,不说话了。
陆泽同这才拧眉抽了口烟,“这事儿咱们家做得不地道,小夏那边,还得多给一点彩礼。”
第8章
彩礼
陆泽同特地请了半天假来下聘,穿得也很正式,一身齐整的毛料中山装。
李常顺上班去了,倒是李来娣赖着留了下来。
哪有没结婚的大姑娘掺和这些的?
田翠芬瞪她好几眼,她都装没看见。田翠芬又不能当着外人打孩子,只好等人走了再收拾她。
其实今天陆家人能来,李来娣还挺失望的。
她妈说过一嘴,陆厂长那个媳妇儿绝对不好惹。她结婚十几年没生孩子,就整天怀疑陆厂长在外面有人,弄得陆厂长都不敢跟厂里女同志说话,生怕给人带来麻烦。
这么难缠的人,能就这么算了?
说不定只会意思意思给个十块二十块,到时候夏芍可就丢大人了。
没想到陆泽同一出手就是一小沓大团结,粗略一看,少说也得有个二三十张。
这可是二三百块啊,老家二三十块就能说个媳妇儿了。
不对,这里是江城,又不是老家。当初她哥结婚,不也凑了二百块钱彩礼,家里勒着裤腰带过了半年才还上。
说不定陆家给的就是个面子钱,除了彩礼就什么都不给了。有的人家缺德,还会让媳妇儿结婚的时候把彩礼装包袱里带回婆家,纯粹是走个过场。
被退婚后我嫁给了年代文大佬
第9节
结果陆泽同给完三百块彩礼,又问夏芍:“昨天的事情实在对不起,彩礼之外,我准备给你和寄北再添个大件,你看缝纫机怎么样?”
李来娣没法淡定了。
这年头少有成衣卖,大家都是买布自己做。谁要是结婚时能有个缝纫机,够吹一辈子了。
夏芍根本没开口,陆家竟然主动要给她买!
李来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夏芍却问:“能不能换成小座钟?方便看时间。”
她根本就不会用,买缝纫机干嘛?摆着当小桌子吗?
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田翠芬虚假宣传做得太成功,陆泽同竟然以为她这是在给自己省钱。
毕竟一个缝纫机少说要一百多,稍微好一点的,都能换三四个小座钟了。
“你要是不想要缝纫机,就换小座钟。”陆泽同说,“再买辆自行车,你们上班也方便。”
一台小座钟一辆自行车,加起来都比缝纫机贵了。
谁知这还没完,陆泽同想了想,又道:“小夏家里不是本地的,箱子什么就不用陪送了。我去家具厂给你们订一对,再打两把椅子,添个吃饭的炕桌。”
不仅出手大方,还面面俱到。
这回别说李来娣,田翠芬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了,毕竟这原来是介绍给他们家来娣的。
不过想想自己打听来那些消息,她又平衡了。
眼见陆泽同又提到了行李,夏芍不好意思道:“行李不用,李大爷李大娘说他们包了。”
李来娣完全没想到夏芍会来这一手,,“我爸我妈什么时候说……”
田翠芬也没想到,可眼看着就要把夏芍甩出去了,她只能咬牙踩了闺女一脚。
夏芍看见了全当没看见,“昨天人走后说的,你忘了?”
反正她是不会便宜李家人,什么东西都让陆家来出。
果然田翠芬没敢说他们不给,怕夏芍又提什么要求,她赶忙拿下阳历牌,让陆泽同挑日子。
陆泽同翻了翻,定了下周二的黄道吉日。宜结婚、搬家,又还有五六天时间可以准备,等陈寄北父母从关里赶来。
一切商量妥当,陈寄北从兜里拿出一卷纸票递给了夏芍。
“这是?”
“布票,你拿去做两身衣服。”
前几年资源短缺,最少的时候每人每年才能分到一尺布,也就够做个裤衩。今年虽然好一点了,可大多数人手里都没票,一口气换这么多,绝对不容易。
谁也没想到陈寄北不声不响,态度冷漠,一开口就是给夏芍送东西。
夏芍倒是很快明白过来,因为陈寄北紧接着又道:“我已经去单位开了介绍信,想早点把证领了。”像是怕夜长梦多,他那表嫂再整出什么幺蛾子。
“你小子急什么?媳妇儿又不能跑了。”陆泽同显然想到了其他地方,好笑。
田翠芬也勉强地跟着笑,“年轻人性子急点正常,合该他们有缘。”
事情定下来了,陆泽同也放心了,“这事儿你跟小夏商量去,我这个做哥的不多管闲事。”
面对调侃,陈寄北依旧是那副冷淡神色,不见窘迫。夏芍低着头没说话,心里比他还坦然。
送走两波人,田翠芬沉着脸回去了,李来娣却立在门外有些出神。
“来娣你想啥呢?”
对门老王婆差点撞到他,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向了胡同口,“刚才那姑娘是你家亲戚?”
这人最爱讲人八卦,东加长西家短没有她不知道的。李来娣怕她瞎说,应了。
老王婆就又往胡同口看了一眼,口中啧啧,“长得可真俊,花骨朵儿似的,有对象了没有?”
李来娣最讨厌听人夸夏芍,语气瞬间不好,“她有对象了。”
“你是说那个挺高的小伙子?倒是和你那亲戚般配。看他总来,我还以为是介绍给你的。”
老王婆神色惋惜买菜去了,她家也有儿子没结婚,本来还想打听打听那漂亮姑娘来着。
李来娣却只听到了那句“我还以为是介绍给你的”,在原地愣了半晌,突然大步往回走。
“陆厂长媳妇儿就这么算了?”
田翠芬还在气恼又被夏芍摆了一道,被她问得没好气,“什么就这么算了?”
“她不是看不上夏芍吗?就这么算了?”
按理说李来娣比夏芍小四岁,玩都玩不到一起去,更别提有矛盾了。可架不住她家重男轻女,姑娘一个比一个不值钱,到她已经是第四个了,夏芍家却只有夏芍一个,小时候过年,夏芍有新衣服穿,她身上永远是哥哥姐姐穿剩下的。
夏芍拿漂亮的彩色毛线绑头发,她用的是最便宜的没有任何装饰的皮筋……
就连夏芍大哥夏万光都说,一个赔钱货穿那么好干吗,她这心里怎么可能平衡?
所以她偷偷欺负夏芍,抢夏芍东西。
结果夏芍愣是一声不敢吭,偶尔被欺负狠了,她哥哄两句就好了。这种窝囊货不欺负她欺负谁,反正夏芍不敢告状,李常顺和田翠芬就算知道了也不管她。
可就这么个窝囊废,竟然找了这么好的人家!
长得好,有在大厂当领导的亲戚,还舍得在夏芍身上花钱,只想早点把夏芍娶回家……
“夏芍除了有张脸,哪一点比我强了?这种好亲事凭什么轮到她!”
这下田翠芬听明白了,刷一下转过头,抬手就揪住了李来娣的耳朵,“我最近给你点脸了是吧?你是不是还想问我为啥不把人介绍给你?昨天你就老盯着人家看,打量我不知道!”
李来娣本来就疼,一听这话,眼眶瞬间红了,“我哪有!”
田翠芬才不听她狡辩,拽着她的耳朵往里走,“没有你眼红啥?我和你爹是少了你吃还是少了你穿,这点东西就把你看动心了,我咋生了你这么个丢人现眼的东西!”
田翠芬发现这个闺女除了长相,哪一点都不随她,尤其是脑子。
当初父母给她订的可不是李家,是她觉得庄稼汉没前途,自己搭上了在柜上学徒的李常顺。
事实上要不是没找到机会,她更想搭上个掌柜或者东家,做小也行。那年代在外做买卖的,哪个不是家里一房外面一房?只要不碰头,做大做小有什么区别?
她十四五岁就知道为自己打算,这个闺女眼瞅着十八了,还只知道看脸!
田翠芬一把将李来娣甩到炕上,“你以为他真是个好的,我能不介绍给你?那就是个街溜子,吃喝嫖赌什么都干,他爹妈管不了了,这才把他踹到了这里。”
“街溜子?”李来娣瞪大眼,耳朵都忘了捂。
田翠芬干脆说得在明白一点,“他在老家连七个工分都挣不上,还到处惹事,他妈三天两头就要给人道歉。他来了这也没消停,上个月还把人胳膊打折了,掉了一级工资。不然你以为陆厂长干嘛急着把他甩出去?夏芍跟了他,苦日子在后头呢。”
苦日子在后头的夏芍一点没有要步入婚姻坟墓的自觉,“我领证,你不会也要跟着去吧?”
反正合作意向已经达成,对方签约费都给了,早签约晚签约,夏芍并不是很在意。
只不过这年头领结婚证需要介绍信,她的介绍信留在招待所,两人只能约在了下午。因为婚姻登记处有些远,步行少说要四五十分钟,陈寄北还借了辆自行车。
夏万辉早穿好了外套,闻言故意做出个凶狠的表情,“万一他欺负你怎么办?”
夏芍都叫他逗笑了,“没事他欺负我干嘛?再说他就一辆自行车,也带不了两个人。”
这个夏万辉早就想过了,“没事,我可以坐车前杠。”
夏万辉虽然才十七,近两年又多少影响了些发育,可底子在那,少说也得有一米七几。
这么大一坨坐车前杠让人用胳膊圈着……
那画面太美,夏芍不敢看,赶紧一推他脑门,“你就老实待着吧。”走了。
楼下陈寄北早已等在了那里,穿的还是上午那一身,眉目英俊,脸却是冷的。老式二八自行车那么高,他坐在上面,长腿依旧能轻松着地。
“东西带好了?”他问夏芍。
夏芍拍拍腰间的黄帆布书包,“带好了。”侧坐在了车后座。
陈寄北没再说什么,脚一蹬稳稳滑了出去。
骑车是比步行节省时间,可两人还是没能尽快领上证。
登记处门口被人堵了。
夏芍远远就看见那边围了一圈人,议论声不小,可还是盖不住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嚎和男人的咒骂。
“我叫你离婚!你还敢不敢了,啊?臭娘们儿放着好日子不过,非逼我打你是吧!”
这一听就是在当街打老婆,夏芍都没等车停,跳下来就跑了过去。
踮脚往人圈里一看,一个三十几岁的方脸男人果然正揪着个女人,拳头劈头盖脸往下砸。那女人头发已经散了,一面抱着头躲闪一面哭喊着救命。
“救命?我看哪个敢救你!你是我媳妇儿,我打死你也是活该!”
周围有看热闹的,有高声劝说的,登记处里面的工作人员也听到动静出来了,“干什么呢?这里是公共场合,要闹回家闹,别堵在门口。”就是没有人上去拦。
夏芍皱起眉,就要拨开人群进去,被人拽住了衣领。
陈寄北不知何时已经停好了车,见她回头迅速松了手,“家务事少管,别人都在看,你凑什么热闹?”
明明是故意伤害,凭什么有了层婚姻关系当保护,就成了旁人莫管的家务事?
夏芍理都没理他,一边往里走一边摘书包,照着那方脸男人的脑袋就是一下。
她这书包里东西可不少,除了介绍信,还有个装了热水的玻璃输液瓶。本来是准备领完证后还有时间,顺便去看看房子,渴了喝的,可想砸人能有多疼。
那方脸男人整个人都懵了,半晌才捂着脑袋瞪向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