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夏芍这么说,牛亮恍然,“我就猜他是该回来了,不然马四全也不会有动作。”
“他又干什么了?”郭姐一听这个名字就想皱眉。
郭姐和夏芍相熟,当然看木匠房那两个人不顺眼,尤其是马四全。曹德柱这人小心思是有,但有心没胆,真正压着陈寄北不让陈寄北出头的还是马四全。
提起马四全,牛亮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跟单位申请,想带着儿子来上班。”
别看农村有不少妇女会绑个背带,把孩子背在背上干活,但那是自家田间地头。工厂里可是不允许女工带着孩子来上班的,大一点的单位也有托儿所,专门帮着照看这些小孩。
马四全的情况不太一样,一来他不是女工,二来他的儿子也送不了托儿所。
“这事儿怎么办?他都来说两回了。”
提起这个,酿造车间的胡副主任也有些无奈,“老头儿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跟咱们说话就没这么客气过,甚至都有点低声下气了,弄得我还怪不习惯的。”
刘主任也皱眉,“这事儿是不太好办。”
你要说他违反规定吧,厂里定这个规定,本就是为了防止有些女工把孩子带来,影响了工作。马小宝是大人了,肯定不会像小孩子一样需要人看着,并不怎么影响马四全工作。
而且马四全说得很恳切,马小宝住院借的钱他还没还上,是真请不起人在家照顾马小宝了。
“他这样,以后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境地,还了钱,我总得给他攒点。万一哪天我没了,他也不至于饿死。我这个岁数了,也不好再找伴儿,让人照顾他。找个岁数大的,还不知道谁比谁活得长;找个岁数小的,我一走,人家还不得夹包走人,哪可能管他?”
老头儿平时挺要面子的,这次也打上同情牌了,“他下地不方便,又不会捣乱,我就是不放心把他一个人放家里。再说他不小了,也该看看我挣钱也不容易。”
谁都知道马小宝是怎么受伤的,这话倒的确是一片慈父之心。
但规定就是规定,老头儿看着再可怜,他们也不好做这个决定。
“还是跟厂里说说吧。”刘主任道,“老马毕竟是老人了,还是厂里的七级工。”
这事酿造车间实在不好自己拿主意,同意吧,毕竟违反了厂里的规定。可不同意,马四全是他们车间自己人,一个人带着这么个儿子也的确不容易,显得太无情了。
刘主任已经决定去和苏厂长说说了,又不免头疼,“过两天陈寄北也该回来了。”
之前马四全受伤,曹德柱不成手,他们恨不得马上跳出来个大师傅,把这个烂摊子支起来。
可陈寄北跳出来了,也把摊子支起来了,他们现在又有了新的烦恼。食品厂就这么大,用不了两个木匠师傅,过两天陈寄北回来,把他安排在哪?
如果陈寄北只会修不会做,他们都没这么为难,可陈寄北已经能独自挑大梁了。
“老马真是给我们出了个难题啊。”胡副主任也叹气,“他当初但凡好好带人家,这事也好商量,反正陈寄北还年轻。他非要压着,希望别闹出什么事来吧。”
说到这,刘主任沉默了下,“老马突然提这个,不会跟陈寄北要回来有关吧?”
夏芍也有这种猜测,不是她想得多,而是这个时机太过凑巧了。
而且马四全跟陈寄北是最根本的利益冲突,不可能让这一步。他是有难处,也可能不得不这么做,但要说这件事里没有一点故意卖惨的成分,夏芍可不信。
而这惨不管是卖给陈寄北看的,还是卖给厂里看的,夏芍都准备提醒陈寄北一声。
只是一想起陈寄北,她就想起酸了一天的腰,还有始终不太舒服的……
她还是应该请伤假的吧,总这么火辣辣地难受。
夏芍揉着腰下班,刚走到大门口,就看到陈寄北又在从警卫室往外搬东西。
“万辉邮的东西到了?”她问。
陈寄北“嗯”了声,“一共两箱,还有信。”
是夏万辉邮的不意外,有信夏芍也不意外,但两箱……
夏芍望着那个半米来长的纸壳箱,“我不是只叫他买一箱吗?”
这个陈寄北也不清楚,放下纸壳箱,他将信递给夏芍,眸光深邃忍不住看了眼夏芍的腰。
夏芍立即瞪了这个罪魁祸首一眼,接过信放进了口袋里。
陈寄北又去警卫室搬另一个箱子,和刚刚那个差不多的大小,自行车后座根本放不下。他只能跟吕大爷借了根行军带,穿过自行车前后座,将东西绑在了后车座上。
只是这样一来,他就没办法带夏芍了。
陈寄北望向夏芍,“我先把东西送回去,回来接你。”
“不用了。”夏芍也不是非得要他接,“又不远,走回去就行。”
回去把箱子打开,夏芍这才发现一个箱子里是她要的地瓜,另一个箱子里却不是。
除了一袋花生、一袋地瓜干、一瓶虾酱,剩下的全是苹果,红富士苹果。
夏芍拆开信,“万辉说今年收成还行,地瓜不是很贵,买完还剩了点钱。他本准备夹信里一起邮回来,看到有卖苹果的,就想起有人说东北这边没有红富士。”
东北的确没有红富士苹果,只有个头更小皮更厚的国光。
陈寄北对苹果没多在意,望着灯光下她看信的侧脸,“信上说什么时候来?”
夏芍已经看到那一段了,脸上有些许失望,但又不是十分意外,“咱妈说三千多里地,就不折腾了,咱们过得好就行。还问咱俩都结婚快半年了,有没有……”
她话音突然顿住,让因为那句“咱妈”动了动眸的陈寄北不禁追问:“有没有什么?”
当然是问她有没有动静。
这要是以前,夏芍看过就看过了,然而昨天他们刚……
她脸上涌出些热意,匆匆将最后几行扫完,信折好塞回了信封里,“没什么。苹果我拿几个洗洗,剩下的你和地瓜一起放地窖里吧,放外面容易烂。”
可这粉面微霞的样子,还是让陈寄北目光落在了她脸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夏芍装没看见,出去洗了个苹果切成两半,和陈寄北一人一半,顺便把马四全那事说了。
“知道了。”陈寄北似乎并不觉得意外,眼神都没有动一下。
知道他心里有数,夏芍也没再说,吃完苹果,出去把饭做了。
因为有蛋糕,昨天的菜吃得并不多,还剩了两盘。夏芍热了热,又去夹了一点皮干咸菜,“外面那几棵白菜晒得差不多了,我想等过两天休班,把酸菜腌了。”
“你做主就行。”陈寄北没有意见。
两人吃完饭,夏芍又洗了个苹果切了,一边吃一边歪在炕上。正准备把连环画翻出来看一会儿,男人刷完碗从外面进来,拿了个抹布先把炕抹了,接着就开始放被。
“还不到七点,是不是太早了?”夏芍看了眼小座钟。
男人顿了顿,转眸看她,“昨天不是你说太晚了,不让我再……”
夏芍毛差点炸起来,“这才七点,你想干嘛?”!
第68章
借调结束
马四全的申请厂里最后还是给通过了。
毕竟是建厂时就在的老人,又快退休了,总不能真一点情面都不给。
只不过厂里说得很清楚,人他可以带来,但不能耽误工作,也不能耽误别人工作。厂里会盯着木匠房修木桶做木桶的速度,如果有所下降,人他立马就得送回去。
马四全千恩万谢,还自己出钱,在木匠房角落里盘了个小炕。
炕盘好,他跟人借了辆板车,把马小宝从头到脚包暖和了,推来了单位。
不到一十的儿子坐在车上,头发花白的老父亲却在后面推车。饶是夏芍知道马四全有卖惨的嫌疑,看到这一幕还是不免感慨,更别提那些没猜到的人了。
“我来吧,马师傅。”有年轻男工从马四全手里接过了板车。
马四全赶忙道谢,马小宝却深深把头埋着,脸涨得通红,总觉得路过的所有人都在看自己。
板车被推到木匠房门口,那人还问:“用不用我帮忙把人抬进去?”
“不用了,你去忙吧。”曹德柱早早就来木匠房烧炕了,马四全已经看到了他。
结果那人一走,马四全正要俯身去背人,马小宝“啪”一下打开了他的手。
“你还嫌不够丢人吗?”少年不仅脸红着,眼睛都是红的,近乎低吼,“你是不是嫌我累赘,想逼死我?是不是!你知道一路上有多少人在看我吗?他们在把我当猴看!”
曹德柱从屋里出来,也被他抓起手边的饭盒砸了过去,“滚!”
铝制饭盒“当啷”落地,从里面滚出两个玉米面饼子,曹德柱当时就愣住了。
马四全却没有了当初被夏芍和陈寄北撞见时的震惊、受伤甚至心寒,他表情如常去把那两个饼子捡起来放回了饭盒,“你既然不想吃饭,中午就别吃饭了。”
马小宝还要再砸,马四全已经将板车上的东西全都拿走,送进了屋里。
这下车上只剩下光秃秃的车板和马小宝,坐在板车上困兽一样喘着粗气。
不多会儿马四全又出来,“德柱你帮我扶一下。”两人一左一右拽起马小宝,把他架进了屋内。
马小宝一只手不太灵便,腿也使不上劲,就这么被架到了炕上。
马四全把人一丢就不管了,“你要是嫌丢人,就自己想办法站起来,走出去,别跟条死狗似的要人抬。”
被退婚后我嫁给了年代文大佬
第111节
他问过大夫了,马小宝受伤已经有五个月,就算手不好恢复,也该能下地了。是马小宝自己不配合治疗,不配合锻炼,所以才不能走。
也是他从小把人惯坏了,惯得一身臭毛病,还一点苦都吃不得。
每次锻炼,稍微感觉到疼或者累马小宝就不干了,开始发脾气。他老了,没那么多时间陪着他闹,他要是真知道丢人,能自己想办法站起来,还是件好事。
不理会炕上的扑腾和咒骂,马四全径自开始干活。
他现在不仅得保证效率,最好还能比之前强。这样厂里看了,才不会说什么,他也才能在剩下这四年里,争取一下升八级工。
去拿竹坯子的时候,他注意到角落里的空位,眼神有一瞬间迟疑,很快又变得坚定。
早上这一幕看到的人不少,不到下午,厂里就全知道了。
豆腐房、酿酒房跟木匠房离得近,还听到了点马小宝的骂声,都忍不住摇头。
“他爸都什么样了,他看不着吗?你说老马养这么个玩意儿干嘛?养个白眼狼。”
“话不是这么说的,老猫房上睡,一辈留一辈。”
“是啊,孩子也是可怜,才十八九就成这样了,以后怎么办?估计他也是打击的。”
“他成这样怨谁?还不是他自己作的?好好的大小伙子不找个班上,整天跟郑大奎那帮人耍。我看老马家就是他败光的,不然一个月九十多,至于连住院的钱都没有?”
“这么说马师傅也真是够惨的,媳妇儿媳妇儿死了,只剩个儿子还这样……”
人都有恻隐之心,以前说过马四全做事不地道的,此时也不好说他什么了。尤其是看到马四全每天推着人来,又推着人回去,一把年纪了还要扶着人锻炼,当爹又当妈。
等传出消息陈寄北要回来了,更是有人觉得他不该回来。
“他在外面借调得不是好好的吗?回来干嘛?跟他师父抢位置?”
“马师傅够可怜了,他就不能轻点折腾?不就是被师父压着了,哪个师父不压徒弟?”
“我早就想说了。马师傅才压了他几个月啊,他就起高调,好一顿显摆,生怕人家不知道他师父对他不好。以前学徒谁敢这样?不到死师父都不带教真本事的。”
“他们两口子不就是喜欢显摆,你没见他媳妇儿今天穿个布拉吉,明天穿个毛衣……”
“人家显摆怎么了?有本事你也把木桶做出来,你也练绝活。”
张淑真打断了里面的议论,“一天天不好好上班,躲在厕所里嚼舌根,难怪连个进步奖也拿不着。”
几人一看,不仅张淑真挺着大肚子,夏芍也站在旁边,赶紧讪讪然散了。
张淑真见了又气,“背后说人来劲儿,当面就没能耐了。”
“好了,都快生的人了,别把孩子气着。”夏芍赶忙帮她顺顺气。
最近预产期邻近,张淑真情绪确实有些燥。她肚子大,大家也不放心她一个人来厕所,都是郭姐和夏芍轮流陪着,倒没想到会听到这些闲话,还让她生顿气。
张淑真眼见着气还没消,“她们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换她们被人打压试试?换她们家男人被人打压试试?都不用像你家小陈等一年,早就闹开了。”
人都是这样的,不涉及自身利益,慷他人之慨的时候总是格外大方。
不过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不被说。自从马四全推着马小宝来单位,夏芍就知道舆论风向八成要变,早有准备,“不遭人妒是庸才,她们酸,证明我和寄北的确优秀。”
张淑真一想,“也是,有本事的都想着怎么提升自己,这些没本事的也就能在背后说说了。”
两人上完厕所出来,张淑真又忍不住跟夏芍说:“背后说这些的肯定不止她们,你家小陈回来,估计要受影响,也不知道单位到底准备怎么安排他。”
这话郭姐和王哥也提醒过夏芍,尤其是在知道单位同意马四全带着儿子来上班后。
单位肯为马四全破这个例,显然是给他这位老师傅面子,难保不会在其他方面也给他面子。一旦陈寄北跟马四全起了冲突,单位就算不站在马四全那边,也很难站在陈寄北这边。
而不管是继续被打压还是被闲置,对刚刚有了起色的陈寄北都是一种打击。
还好对此陈寄北早有打算,只是夏芍不方便说,干脆转移话题,“我听说红香县赶紧做了带芝麻的麻花和套环,第一天就跑去送货了。结果咱们送去那六百斤还没卖完,人家不要,等货送出去了,也开始有人在背地里叫那是江城麻花了。”
“真的?”
“真的。搞不好以后他们去送货,人家说的都是:‘给我来五十斤江城麻花’。”
“那他们估计得气死。”
张淑真一听笑了,然后突然捧着肚子“哎呦”一声。
“怎么了?”夏芍赶忙关心问,生怕自己给人笑出事来。
“应该是宫缩。”张淑真说,“最近快生了,有时候会缩这么一下。”
她已经生过一次,对此比较有经验,夏芍就等她那阵宫缩过去,再陪她回去。
没想到还没走到车间,第一次宫缩来了。张淑真声音也开始颤,“可能、可能是要生了。”
夏芍再遇事不慌,再沉得住气,也是个没经过这种事的。
她脸色一变,赶忙托住张淑真另一边手臂,改扶为抱,“你怎么样?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送什么医院?去医院多贵。”张淑真调整着呼吸,等阵痛过去,“助产士我已经找好了,你去帮我开个假条,再帮我给我们家孙卫斌送个信,我这就回家。”
别说六十年代了,七八十年代生孩子,都有很多人不去医院。
主要就是太贵,生不起。请个助产士在家里接生,才只要五块钱。
当然改革开放后条件会好一点,国家允许医院的接生大夫回家单干,给她们发证。不像现在,很多助产士都是家庭妇女兼职干的,根本没接受过系统的培训。
夏芍没法做主送张淑真去医院,但把人送回车间,她还是去借了辆马车。
糕点车间的车都出去送货了,她去酿造车间借的。碰上的刚好是那位总往她家送桶送木料的大哥,一听说他们车间有人要生了,犹豫都没犹豫就出了车。
郭姐正找人借自行车,一见赶紧把人扶上去,“还是你想得周到。”
两人都跟车去了张淑真家,牛亮则问过地址,骑车去了趟张淑真爱人的单位。
晚上陈寄北来接夏芍,不出意料没接到人。
吕大爷开门出来喊他,“外面冷,你把车停一边,坐炕上等。你媳妇儿车间有人要生了,她跟着送人去了,不知道啥时候回来,让我跟你说一声。”
陈寄北就进警卫室等了会儿,等到五点多,其他人都下班走了,夏芍跟郭姐才回来。
郭姐还在感慨:“干活麻溜吃饭快,拉屎蹲下就起来。果然麻溜人干什么都快,生个孩子,没用上三个小时就生完了。哪像我,哪回不得熬个大半天。”
这方面夏芍没有经验,只是笑了笑,脸上露出些疲惫。
张淑真准备充分,婆家离得也不远,一去叫,她婆婆就来了。后面夏芍跟郭姐其实没帮上什么忙,但活没干,人心却是提着的,一松下来难免有些累。
看到陈寄北,郭姐推了推夏芍,“行了你先回家吧,我自己回车间拿东西。”
夏芍没拒绝,走过去跟吕大爷打了个招呼。
吕大爷的老伴儿正好过来给他送饭,听到还问了句:“你那同事咋样了?”
“已经生了。”夏芍说,“生了个漂亮闺女,母女平安。”
当时郭姐还笑说:“我就说酸儿辣女,果真让我猜对了吧?回头小张出了月子,得让她这闺女认你当干妈,她这六斤三两肉,有一半都是你喂出来的。”
张淑真婆婆显然也知道夏芍,闻言还把擦洗干净的小婴儿给夏芍抱。
这个倒是比程文华的小女儿大了一圈,只是也红彤彤的,又小又软,夏芍没敢伸手。
她们走的时候,张淑真的儿子小兵正在炕边看妹妹,张淑真已经缓过来了,在喝小米粥。
果然吕大娘一听,也有些意外,“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