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野弥生莫名其妙道:“这又不是什么秘密,怎么不能问。”
  两个男人冷冷斥他一声:“喝你的牛奶去!”
  弥生哼一声,倒也真的乖乖低头,小口小口地抿杯中的纯奶。
  古典乐安静地流淌着,酒吧内只有冰块在浮沉间轻碰杯沿的叮咚声,以及玻璃杯底与台面磕碰的轻微碰撞声。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草?S出云率先开口道:“杀了十束的人快要找到了。”他的嗓音沉而沙哑,像沉淀着数不清的悲恸。
  周防尊:“在哪。”
  “听说有人在学园岛看到过他,在门口拍到了一张侧脸。”
  “明天集体出动,把人找出来。”
  “尊,自从十束走后,你的威兹曼偏差值再也稳不住了。没有了锁的赤王……你不能动用王力,你会失控。”
  “不要说这种废话。”周防尊轻描淡写道,“我会亲手为十束报仇。”
  周防尊用自己的酒杯再度碰了碰草?S出云的酒杯,用力有点大,酒液洒出些许,滴在男人的手掌虎口处。
  “真到了那时候,而宗像没来得及赶到的话,一切就交给你了。”
  草?S出云的呼吸沉重了些许,他勉为其难地露出一个笑容,只是这个笑还不如哭。
  “你真是个混蛋。”
  他低骂道。
  周防尊却笑了,他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杯子被重重放在吧台上,周防尊无视草?S出云“给我轻一点啊”的斥骂,转过头,说:“弥生,你――”
  男人话音一顿,哑然道:“你哭什么,我不是还没死么。”他格外洒脱,“也不一定会掉剑。”
  久野弥生一直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杯子,眼眶红了一圈,眼泪欲落不落,泛着莹莹的光。
  久野弥生突然道:“尊哥,让我帮你杀了他吧。”
  少年仰着脸,格外认真道:“你知道的,我有这个实力。不论他是谁,权外者、异能力者……哪怕他是个王权者,我的暗杀率已经是百分百了,从未失手。”
  “不行。”周防尊断然拒绝,“这个仇,只能由我来复仇到底。”
  “为什么啊?”久野弥生不甘道,“我死了没所谓,但是你们――”
  他倏地噤声,因为周防尊看他的视线一瞬间极为可怕,充满压迫。
  “什么叫‘死了也无所谓’?”
  草?S出云也不满地看着少年,冷冷道:“好的不学,你跟谁学的不爱惜生命?”
  “……对不起。”
  少年低着头,以微不可查的音量,自言自语道:“我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死亡。
  周防尊正在和草?S出云吵架。
  草?S出云责怪他:“都是你带坏了小孩。”
  “这也能赖我?”
  “那不然呢!你看弥生都说起胡话了!”
  “是他的思想有问题。”
  久野弥生慌张劝架,都没空伤春悲秋了。
  “别吵架别吵架!”他立马承认:“不关尊哥的事,是我不好。我路走窄了,我不该有那样自毁的想法――”
  话音落下,两个男人默契停止了口角争斗,齐齐冷哼一声。
  “知错就改还是好孩子。”
  “你知道就好。”
  你们……弥生咬牙道:“演我?”
  两个男人当着他的面碰了碰空无一物的酒杯,看起来有些幼稚的得意。
  “尊哥,为什么不让我帮你呢?为什么你要坚持亲手报仇啊。”弥生问道。
  “因为这是我身为赤之王的责任,也是我与十束的友谊。弥生,有些事你明知是错的,但还是会义无反顾去做,那就是值得的。”
  周防尊回答道。他很少说这么长的句子,此时却耐下性子来教育还未成熟的幼崽――尽管弥生已经成年了,在他和草?S眼里,却跟孩子没有区别。
  证据就是,哪怕久野弥生满了二十,草?S出云还是不给他哪怕半滴酒。
  周防尊揉了揉少年的发,淡淡道:“八田上次偷偷问我,怎么不给你吠舞罗的印记。”
  “……尊哥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你不属于吠舞罗。”周防尊说,“久野弥生,你的归宿不在这里。”
  弥生垂着眼,紧紧咬着下唇,“你们早就知道我是有目的地接近吠舞罗,是不是?”
  草?S出云笑道:“不知道才奇怪吧。”
  “你是在偷听到我跟彭格列的交易电话之后,才找上门的。每次一听到彭格列三个字,你的耳朵竖得比谁都要高。”
  “电视上的广告你次次都会跳过,唯有去意大利西西里的旅游广告,你连广告词都快可以背下来了吧?”
  “十束以前还私下问我,‘弥生是不是很喜欢意大利’。”
  草?S出云停顿片刻,问:“我现在替他问你,你是喜欢意大利还是彭格列?”
  “……”
  久野弥生感觉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艰涩。“……是彭格列。”他说,“我喜欢彭格列,他们给了我一个家。”
  “那你怎么不去找他们。”
  “……我不敢。”弥生自嘲道,“就当我是个胆小鬼吧。”
  他不会在一个地方长久地停留,也很少回头寻找上一个轮回结下的羁绊,彭格列是第一个让久野弥生破例的。
  在又一次即将陷入轮回的时候,是?g田纲吉对他伸出了手。
  轮回的下一世,所有人都会忘记上一世的记忆。弥生总会忍不住去想,他可以忍受被所有人忘记,但如果这个人是?g田纲吉呢?
  对他说出“再次见面时,无论如何我都会给你一个拥抱”的?g田纲吉,如果用陌生的目光看着他,甚至用警惕的、看敌人的目光看着他,他的精神会彻底崩溃的吧?
  久野弥生从未如此理解首领宰的心情。
  因为在自己心里,他跟?g田纲吉已经是挚友了。但挚友却拿枪对着他,他是不能也无法接受的。
  人只能冲动一次。
  而久野弥生最冲动的时刻已经过去了,他的热血被飞机失事时坠海的爆炸所浇灭,彻骨冰寒。
  但这些都不是能说出口的事。
  久野弥生面对两位大家长关切的目光,嗫喏几下,低着头复述道:“……就当我是个胆小鬼吧。”
  两位大家长对视一眼。
  草?S出云紧紧拧着眉,“可是――”
  “是,逃避是错的。但尊哥刚刚才说了,有些事哪怕是错的,也是值得的,不是吗。”弥生理直气壮道。
  周防尊:“……”
  草?S出云:“尊,我没冤枉你吧?”
  周防尊:“…………”
  周防尊啧了一声,“那我现在教你第二件事。”
  弥生抬眼看着他。
  周防尊一字一顿道:“勇敢面对命运。”
  “东西呢?”周防尊抬了抬下巴,示意草?S出云把它拿出来。草?S出云变魔术一样摸出一张装饰精致信函,递给久野弥生。
  少年茫然地问,“这是什么?”
  他抬手接过,指尖摩挲过信封,特殊的材质触感让他倏然一顿,旋即猛地抬头,不敢置信的目光在周防尊和草?S出云之间徘徊。
  “这、这是……”
  “打开它。”周防尊言简意赅道。
  久野弥生在彭格列的情报部,为?g田纲吉整理情报许多年,他经手的绝密情报只多不少,更是见过多次首领签发的密函。
  这是彭格列为首领的死气之炎特制的信纸,以便让彭格列首领在密令或信函上刻上无法作伪的死气之炎。
  弥生闭着眼睛也能把它摸出来,绝不可能认错。
  吠舞罗为什么会有这个东西?
  久野弥生颤抖着手,缓缓打开了信封。
  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几乎在信纸展开的瞬间,橙色的大空火焰在信封顶部点燃,火焰熊熊燃烧,带着阵阵暖意。
  弥生呼吸一滞,逼着自己往下阅读这封漂洋过海的密件。
  ……
  亲爱的久野先生亲启:
  展信安。
  我从周防先生的口中得知了您的存在,亦知晓了您对彭格列的眷念和深厚的情感。
  此前,周防先生想知道您是否是彭格列家族的一员,我给予了否定的回答。周防先生又问我与您是否曾为故交,我也再度否定了他的猜测。
  事情本该告一段落,可我却辗转反侧,彻夜不眠。
  我与您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却恍惚间以为我们曾是无话不谈的挚友,乍一听见您的姓名,就有了落泪的冲动。
  晨曦降临之时,我终于写下这封信,诚挚地邀请您前来彭格列做客。
  直觉告诉我,如果我不这么做,我将悔恨终身。
  即便我们从前并未相识,我想这并不妨碍我们在未来成为朋友。
  我的云守将于三日后从日本返回意大利进行例行汇报,如果您愿意,您可以搭乘他的专机一同前往彭格列。
  联系方式随信附上。
  万分期待您的到来。
  您诚挚的,?g田纲吉。
  ……
  久野弥生看完了整封信,他蓄在眼眶里的眼泪终于落下,滴落在信纸上。
  没有留下痕迹。这是当然的事,首领专用的纸张水火不侵,唯有特定的方式才能摧毁和留下痕迹,就是为了防止伪造。
  “……这么草率就请我去彭格列?”弥生哑声道,“万一我是暗杀他的杀手怎么办?”
  草?S出云提醒:“你要去的地方是彭格列的总部。”
  什么杀手敢在彭格列的总部放肆?有命去没命回。
  “云雀恭弥最讨厌群聚,他的专机一向最多只有三人。一个驾驶员,一个就是他本人,最多再加一位副手草壁先生。他怎么会让我上他的飞机?”
  久野弥生的语速飞快,显然知道自己现在是在鸡蛋里挑刺。他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了,只是一味反驳,像是否认了这封信的真实性,就能缩在自己的安全区里。
  他大声地说:“就算纲吉要邀请我去彭格列,也没必要劳烦彭格列云守!现在根本不是例行汇报的时候,甚至例行的工作汇报都不是他去,而是草壁先生代劳的!”
  如果不是彭格列内部的人,谁会知道这么细节的事。
  周防尊和草?S出云对此了然于心,两人早就有了类似的猜测,只不过始终找不到确切的证据,如今不过是把猜测坐实了。
  两人都是见过诸多奇异事件的人,记忆与现实不符之类的事也不是没见过,因此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最该冷静的少年,此刻的情绪却是最为失控的。
  久野弥生喃喃道:“纲吉为什么会让恭弥专程接送我?”
  草?S出云温和道:“或许是因为我告诉他,你有些害怕一个人坐飞机,而我和尊要处理……一些内务,整个吠舞罗都抽不出一个人陪你去意大利。”
  “……”久野弥生愕然:“我藏得不好吗?这你们也能发现?”
  周防尊嗤笑:“漏洞百出。”
  久野弥生沉默一会儿,说:“其实我并不算一个人,这次…有秋先生他们陪着我。”
  “有什么关系,反正彭格列的云守已经同意了。”草?S出云说。
  弥生当然知道。
  彭格列的云守是自由自在、不受束缚的浮云,云雀恭弥向来我行我素,没人能逼迫他服从他人的意志。命令他当保镖和司机去接人?最好连在梦里都不要有这样的想法。
  但?g田纲吉既然这么写了,就只证明了一件事:
  云雀恭弥已经同意了,并且这是出于云雀恭弥的个人意志,而非彭格列或任何人的命令。
  正因如此,弥生才觉得不可思议。
  他们……
  他们难道不是陌生人吗,为什么大家要为一个陌生人做到这个地步呢?
  久野弥生捏着信,摩挲着信封上彭格列的家徽,久久不语。
  “……尊哥,我该怎么做呢?”
  周防尊望进少年的眼底,放缓了神色。赤发王者在他生命终结的前夜,教给少年第三件事,也是他此生最后的教导。
  “弥生,记住,你的存在于我们而言是一件幸事。”
  “去赴约吧。”
  “善意和爱是不需要惧怕的。”
第158章
许愿
  久野弥生时常在想,
自己的存在真的是必要的吗?他活在这个世界上,是否真的有意义。
  若说有,那他为什么没有一点主角光环,
除了总是能遇见各个片场的主角之外,他就像是一位从全世界路过的路人甲。哪里都有他的名字,哪里都有他的影子,
但睁眼闭眼,一切又清空了。
  路人甲的待遇就是如此吗。
  无论是他多么用心经营的羁绊,
无论是他多么想要逃离的命运,
到头来,
所有呈现出来的现实好像都在告诉你:
  ――你是在白忙活一场。
  不是吗?当他死于枪杀、死于刀伤、死于爆炸、死于咒灵、谋杀、病痛、机毁坠海、坠楼……谁会记得他是为何、为谁而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