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黄色的天空像一块肮脏的帆布,低垂在钢铁森林的上方。霍云抬头看了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继续在垃圾堆中翻找。他的防护面罩已经泛黄,过滤系统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嘶声,但比起空气中弥漫的酸腐味,这点噪音根本不算什么。
"又是个好天气。"他自言自语道,声音在面罩里显得沉闷而遥远。
二十三世纪末的地球早已面目全非。霍云所在的第七区曾经是座繁华的都市,现在只剩下扭曲的钢筋骨架和爬满辐射苔藓的混凝土残骸。远处,几座摇摇欲坠的摩天大楼像墓碑一样矗立在地平线上,它们的玻璃幕墙早已破碎,只剩下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双空洞的眼睛注视着这片废土。
霍云的靴子踩在碎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熟练地翻动着垃圾堆,寻找任何有价值的物品——一块还能用的电路板、半瓶未开封的净水片,甚至是半块压缩饼干。今天的收获不错,他已经找到了三个还能用的过滤芯,足够换两天的配给券了。
"嘿,老霍!"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霍云头也不回,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了一点空间。老周佝偻着背走过来,他的防护服比霍云的还要破旧,右臂的补丁已经发黑。
"东区那边打起来了,"老周压低声音说,"听说为了一箱过期的营养膏。治安队开了枪,死了三个。"
霍云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找。"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我劝你别往那边去,至少今天别去。"
霍云点点头,从垃圾堆里抽出一块金属板。他用手套擦了擦,发现是一块太阳能电池的碎片,虽然已经变形,但说不定还能用。他把它塞进腰间的收集袋里。
远处传来一阵刺耳的电子音,接着是联邦社区的全息广播。一个巨大的蓝色投影出现在废墟上空,那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女性形象,穿着整洁的联邦制服,笑容完美得不像真人。
"地球联邦公民们,"投影用悦耳的声音说道,"'希望计划'正在招募志愿者。奥德赛星球——人类的新家园,正等待着勇敢的开拓者..."
霍云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这样的宣传他听得太多了。三年前,当第一批殖民船升空时,整个第七区的人都跑到露天观看。现在,除了几个孩子会指着天空大喊"飞船",大多数人连头都懒得抬。
老周啐了一口:"又他妈来这套。上次走的那些人,谁知道是死是活。"
投影继续播放着奥德赛星球的模拟影像——碧蓝的湖泊,翠绿的山脉,金色的麦田。与周围灰暗的废墟形成鲜明对比。霍云注意到投影的边缘有些闪烁,可能是传输信号受到了干扰,也可能是能源不足导致的。如今连社区的全息投影都开始变得不稳定了。
"听说上次选拔,第七区只选上了两个人,"老周说,"一个医生,一个工程师。像我们这样的,连申请的资格都没有。"
霍云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垃圾堆深处的一个金属反光上。他伸手拨开上面的废料,发现是一个完整的军用级过滤芯,比他找到的那三个加起来还要值钱。他的手指刚碰到它,另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突然按在了上面。
"这个我要了。"一个粗壮的男人站在霍云面前,他的防护面罩上画着红色的叉形标记——东区帮派的标志。
霍云慢慢直起身子。对方比他高出半个头,肩膀宽得几乎能把霍云整个装进去。霍云的目光扫过对方的腰间,看到了一把自制脉冲枪的轮廓。
"我先看到的。"霍云平静地说。
男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现在是我拿着的。"
老周悄悄后退了几步。周围的其他拾荒者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对峙,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但没有人上前。在这个时代,多管闲事的人活不长。
霍云深吸一口气,面罩里的空气带着金属的腥味。他可以放弃这个过滤芯,再去别处碰碰运气。或者...
他的右手悄悄移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退役时偷偷带出来的军用匕首。虽然已经七年没用过了,但肌肉记忆还在。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尖叫,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霍云和壮汉同时转头看去——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正朝这边跑来,他们身后,几个穿着橙色制服的治安队员举着武器追赶。
"是配给站!配给站被抢了!"有人大喊。
场面瞬间混乱起来。拾荒者们四散奔逃,生怕被卷入冲突。壮汉犹豫了一下,就在这瞬间,霍云猛地抽出匕首,刀尖抵在了对方的喉咙上——隔着防护服,但足够近了。
"现在,"霍云的声音冷得像冰,"是我拿着的了。"
壮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疲惫不堪的中年男人会有这样的身手。他慢慢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霍云迅速收起过滤芯和匕首,转身离开。他没跑,只是快步走着,保持着警惕。身后的骚乱声越来越大,夹杂着脉冲武器特有的嗡鸣和人体倒地的闷响。
转过一个街角,霍云靠在墙上喘了口气。他的心脏跳得厉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兴奋感。七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这种感觉——活着的实感。
街角的墙壁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是早期"希望计划"的宣传画。画中的殖民者穿着崭新的制服,站在一艘闪闪发光的飞船前,笑容满面。海报的一角已经卷起,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霍云伸手撕下海报,下面露出了更早时期的涂鸦——"地球已死"四个大字,不知是谁在多少年前写下的。如今看来,这预言已经成真。
又一声爆炸从配给站方向传来,接着是更多的尖叫声。霍云知道,今天的拾荒工作到此为止了。他调整了一下收集袋的位置,准备返回自己那个位于地下三层的蜗居。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移动的物体——一个小小的全息投影仪,可能是从某个废墟中掉出来的,正在播放一段画面。画面中,一艘巨大的殖民船正在升空,尾部喷射出耀眼的蓝光。
霍云蹲下身,拾起这个小小的装置。投影仪的质量很好,画面清晰稳定,与社区那些信号不良的公共广播形成鲜明对比。他看着殖民船冲破云层,消失在太空中,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
"奥德赛..."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尝一个陌生的词汇。
远处,又一阵骚动传来,这次离得更近了。霍云收起投影仪,快步走向回家的路。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把七年未用的匕首,脑海中回荡着一个问题:如果留下是等死,那么离开呢?
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在他心中悄然生根。而在他身后,夕阳将废墟染成血色,仿佛整个星球都在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