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区的征兵中心曾是座体育场，现在被改造成了临时军事设施。霍云站在长长的队伍中，抬头望着这座曾经举办过奥运会的建筑。外墙上的彩色马赛克已经剥落大半，只剩下几块顽固的碎片在晨光中闪烁，像是某种褪色的记忆。
"姓名？"门口的卫兵头也不抬地问道，手中的数据板记录着每个进入者的信息。
"霍云，ST-7249-EC。"霍云递上自己的身份芯片。卫兵将它插入读取器，屏幕上闪过一连串数据。
卫兵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他抬头仔细打量了霍云一眼，然后立正敬礼："上尉，您的面试在A区三楼。请走左侧通道，有专人引导。"
霍云愣了一下，随即回礼。七年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向他敬礼。他接过芯片，按照指示走向左侧通道。身后传来其他应征者的窃窃私语。
"那家伙是谁啊？怎么直接进去了？"
"听说是前星际陆战队的军官..."
"啧，有关系就是不一样。"
霍云没有理会这些议论。左侧通道确实清净许多，只有零星几个穿着旧军装的人。他们彼此点头致意，眼中都带着相似的疲惫和某种重新燃起的火花。
三楼A区是个宽敞的等候厅，落地窗外可以看到整个第七区的废墟景观。二十几个人分散坐着，有的在翻看资料，有的闭目养神。霍云注意到他们大多三四十岁，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军人的气质。
"霍云？真的是你！"
一个熟悉的声音让霍云转过身。赵虎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他比七年前胖了些，左眼上多了一道伤疤，但那股子虎劲儿一点没变。
"赵虎？"霍云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也来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赵虎大步走过来，给了霍云一个结实的拥抱，"收到通知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妈的，七年了！"
霍云拍了拍老战友的后背，闻到了熟悉的古龙水味道——赵虎的招牌，即使在最艰苦的行军途中，他也会想方设法搞到一瓶。
"你怎么样？"霍云松开手，打量着赵虎，"退役后去哪了？"
"安保公司，给那些富豪当保镖。"赵虎撇撇嘴，"无聊得要死，整天就是站在门口看他们吃香喝辣。你呢？"
"拾荒。"霍云简短地回答。
赵虎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更加用力地拍了拍霍云的肩膀："妈的，现在好了！咱们又能一起干大事了！奥德赛，嘿，听起来就带劲！"
霍云正要回答，广播里响起一个机械女声："霍云上尉，请前往3号面试室。重复，霍云上尉，请前往3号面试室。"
"去吧去吧，"赵虎推了他一把，"我排在你后面。完事了别走，等我！"
霍云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身上唯一还算体面的旧军装外套，向3号面试室走去。走廊两侧挂满了星际殖民计划的宣传画，其中最大的一幅展示着奥德赛星球的模拟图——荒凉但充满希望。
3号面试室的门自动滑开。房间不大，中心放着一张金属桌，后面坐着三个人。两侧的是一男一女，穿着联邦军服，面无表情。中间的男人约莫五十岁，灰白的鬓角修剪得一丝不苟，深蓝色的制服上没有军衔标志，只有一个小小的地球联邦徽章。
"霍云上尉，"中间的男人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请坐。我是李明，奥德赛计划行政长官。"
霍云敬了个礼，然后坐下。他注意到李明的眼睛——锐利得像鹰隼，仿佛能看透人心。
"你的档案很...特别。"李明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霍云的数据，"火星平叛行动中唯一的生还军官，十二枚勋章，三次重伤记录。"他抬起头，"然后七年前突然退役，原因栏写着'个人原因'。"
霍云的背脊绷紧了。他知道档案里有什么——那次失败的任务，那些死去的队员。
"是的，长官。"他简短地回答。
李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告诉我，上尉，为什么现在又想重新服役？"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霍云能感觉到两侧军官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他的脸。他深吸一口气，选择了最诚实的回答。
"因为那里，"他指了指窗外，又指了指奥德索的宣传画，"比这里更有希望。"
李明挑了挑眉："希望？上尉，奥德赛不是度假胜地。根据最新探测数据，那里的生存环境比火星还要恶劣十倍。"
"至少是新的。"霍云直视着李明的眼睛，"长官，我在地球上活了七年，看着它一天天死去。如果我的经验能帮助人类在一个新世界站稳脚跟，那么这就是我想要的。"
李明沉默了片刻，然后突然切换了话题："火星平叛行动，最后那次任务。发生了什么？"
霍云的指节泛白。这个他埋藏了七年的噩梦，现在被赤裸裸地挖出来摆在桌面上。
"情报错误，"他声音沙哑，"我们以为是小股叛军，实际上是一个整编师。中了埋伏。"
"你下令撤退了吗？"
"没有。"
"为什么？"
霍云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锋芒："因为命令是坚守阵地六小时，等待增援。"
"增援来了吗？"
"晚了四十五分钟。"
李明点点头，仿佛这正是他期待的答案。他转向左侧的女军官："压力测试准备好了吗？"
女军官递过来一个金属头环："上尉，请戴上这个。它将模拟奥德赛可能遇到的极端环境。"
霍云接过头环，毫不犹豫地戴在头上。瞬间，世界天旋地转——
——他站在一片荒漠中，天空是诡异的紫红色。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远处，几个模糊的影子正在靠近。
"识别威胁！"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霍云的肌肉记忆立刻接管了身体。他蹲下身，快速评估地形：左侧有岩石掩护，右侧开阔地，前方五十米处有低洼。影子移动的方式告诉他这不是人类——六足，爬行，速度极快。
"未知生物，数量三，移动速度约每秒十五米。"他冷静地报告，"建议占据左侧岩石形成火力点。"
"没有武器。"声音回答。
霍云扫视四周，发现地上有几块锋利的石块。他抄起两块，一块握在手中，一块别在腰间。
"那就用石头。"他说。
影子越来越近，现在能看清了——甲壳类生物，约两米长，前肢呈镰刀状。它们发出刺耳的嘶鸣，向霍云扑来。
霍云没有退缩。他计算着距离，在最恰当的时机将石块掷出，正中第一只生物的眼睛。它痛苦地翻滚着，暂时阻碍了另外两只的前进路线。霍云趁机冲向岩石，途中捡起一根断裂的金属管。
第二只生物从右侧包抄过来。霍云一个侧滚避开它的镰刀前肢，金属管狠狠砸在它的关节处。甲壳碎裂的声音伴随着生物凄厉的尖叫。
第三只趁机扑上来。霍云感到一阵剧痛——它的前肢划破了他的肩膀。鲜血顺着胳膊流下，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个肘击打在生物的下颚，然后趁它踉跄时，用金属管刺入了它的复眼之间。
世界再次旋转。霍云发现自己回到了面试室，大汗淋漓，肩膀上的伤口消失了，但疼痛的记忆还在。
"有趣的反应。"李明评价道，"大多数人会选择逃跑。"
"逃跑会死得更快。"霍云摘下头环，"地形分析显示最近的避难所在二十公里外。以人类的速度，在那种生物面前逃跑等于自杀。"
李明与两侧军官交换了一个眼神。女军官在数据板上记录着什么，男军官则微微点头。
"最后一个问题，上尉。"李明身体前倾，"如果你再次面临火星上那种情况——明知是死局，你会违抗命令撤退吗？"
霍云没有立即回答。他想起那些死去的队员，想起赵虎在病床上对他说的话，想起这七年来的每一个噩梦。
"不会。"最终他说，"但我会确保这次增援准时到达。"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因为这句话而震动。李明盯着霍云看了许久，然后突然站起身，伸出手。
"欢迎加入奥德赛计划，霍云上尉。"
霍云站起来握手，感到一份文件被塞进他手中。
"这是你的任命书和训练日程。"李明说，"三天后报到，地点在旧航天发射场。带上这个，"他递给霍云一枚芯片，"里面有你需要知道的一切。"
霍云接过芯片，敬了个礼准备离开。就在他转身时，李明又叫住了他。
"霍云，"行政长官的声音突然变得深沉，"奥德赛不是希望，是绝境。但只有你这样的人，才有可能创造希望。"
霍云点点头，没有回答。他走出面试室，手中紧握着那枚芯片，感觉像是握住了整个未来。
赵虎在走廊上等着，脸上带着期待的表情："怎么样？"
霍云举起任命书，嘴角勾起一个久违的、真正的微笑："收拾行李吧，老伙计。我们要去星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