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源系统的临时修复让霍云连续工作了近二十小时。当他终于离开工程区时，方舟的人工昼夜系统已经切换到了"夜晚"模式，走廊的照明调暗了30%，模拟地球上的黄昏光线。按照日程，他应该直接回舱室休息，但那张写着"进入第二阶段"的神秘数据板影像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生物实验室区域的标识在不远处闪烁。霍云想起林静在集会上提到的生态研究，突然有了拜访的冲动。也许科学部门能提供一些关于能源系统故障的新视角——毕竟在封闭的方舟内，所有系统都是相互关联的。
实验室的自动门识别出他的军官权限，无声滑开。一股混合着消毒液、土壤和奇异香料的气味扑面而来，与方舟其他区域的金属味截然不同。霍云眨了眨眼，适应着比走廊明亮得多的光线。
实验室是个宽敞的圆形空间，中心是几排培养舱，里面种植着各种适应太空环境的转基因植物。左侧墙边排列着生物分析仪和DNA测序仪，右侧则是几个封闭的隔绝舱，透过观察窗能看到里面蠕动的生物样本。
林静站在最远端的工作台前，背对着门口，正用显微镜观察着什么。她穿着白色实验服，黑发简单地扎在脑后，露出颈部优美的线条。听到脚步声，她头也不回地说："数据放在那边桌上就行，我十分钟后处理。"
"我不是来送数据的，少校。"霍云说。
林静猛地转身，手中的培养皿差点掉落。霍云注意到她的眼睛在实验室的冷光下呈现出一种罕见的琥珀色，此刻因惊讶而微微睁大。
"上尉！抱歉，我以为是助手。"她放下培养皿，快速整理了一下实验服，"有什么我能效劳的？"
霍云走近了几步，目光扫过工作台上的样本："只是好奇你的研究。李明说你是奥德赛生态改造计划的核心人物。"
林静的表情放松了些："算不上核心，只是做分内工作。"她指向最近的培养舱，"这是我们的'方舟花园'——三百二十七种经过基因改造的植物，将在奥德赛上担任第一批拓荒者。"
霍云俯身观察那些植物。有些看起来像普通的地球品种，但叶片更厚，颜色更深；有些则形态怪异，像是来自科幻电影。
"它们能适应奥德赛的环境？"
"理论上可以。"林静拿起一个数据板，调出图表，"我们根据探测器传回的数据，调整了这些植物的耐辐射性、抗旱能力和光合作用效率。比如这种苔藓——"她指向一个小型培养舱，"能在零下四十度到零上七十度的环境中存活，并且能吸收奥德赛大气中的硫化物。"
霍云注意到她的指尖有细小的伤痕——长期接触化学试剂的痕迹。科学家的手，他想，和士兵的一样布满战斗的印记。
"听起来很完美，"他说，"但实战中理论往往会遇到意外。"
林静笑了："不愧是军人思维。你说得对，所以我们准备了多个变种和应急方案。"她引导霍云来到一个更大的隔绝舱前，"比如这个——"
舱内是一片微型生态系统，中心是一株矮小的灌木，周围生长着几种苔藓和真菌。一个小型机械臂正在模拟降雨。
"生态链试验，"林静解释道，"植物改变土壤，真菌分解有机物，细菌调节成分...一个自我维持的小世界。在奥德赛上，我们需要建立数百个这样的系统，逐步改造整个星球。"
霍云皱起眉："听起来需要很长时间。"
"至少五十年才能初见成效。"林静的声音带着科学家特有的平静客观，"但这是人类成为星际物种必须付出的代价。"
她突然转向霍云："上尉，你相信奥德赛上有原生生命吗？"
这个直接的问题让霍云愣了一下："探测器不是已经发现了'拓荒者'的迹象吗？"
"迹象不等于确认。"林静走向另一个隔绝舱，调出全息图像，"这些是探测器捕捉到的能量波动模式，确实显示有某种有组织的活动。但究竟是智慧生命，还是单纯的自然现象，目前无法确定。"
图像中的波形复杂而规律，像是某种编码信号。霍云想起能源系统的故障模式，也有类似的规律性。
"少校，你对能源系统了解多少？"
林静挑眉："工程不是我的领域。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好奇系统间的相互影响。"霍云谨慎地说，"比如生物实验室的耗能是否会影响主电网。"
"我们有自己的备用电源，"林静指向角落的装置，"太阳能电池和生物能转换器。除非紧急情况，不会从主电网获取能量。"她若有所思地看着霍云，"不过最近确实有些奇怪的现象..."
"什么现象？"
林静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向一个冷藏柜："上周开始，部分生物样本出现了异常突变率。我最初以为是辐射泄漏，但检测显示一切正常。"她取出一个培养皿，"看这个。"
霍云凑近观察。培养皿中的菌落呈现出不规则的形态，有些区域完全死亡，有些则异常茂盛。
"控制组在B舱，完全正常。"林静的声音低沉下来，"差异只出现在这个实验室的样本中。"
霍云感到后颈的汗毛竖起："你认为是什么原因？"
"不确定。可能是某种定向能量干扰，也可能是..."她突然停住，摇摇头，"抱歉，不该用这些猜测打扰你。毕竟你只是来参观的。"
实验室陷入短暂的沉默。远处某个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像是倒计时。
"不，这很重要。"霍云最终说，"如果有什么异常，无论多微小，都可能影响整个方舟的安全。"
林静注视着他，眼中的警惕逐渐融化："你真的很不一样，上尉。大多数军人对科学细节毫无耐心。"
"在火星前线，活下来的往往是那些关注细节的人。"
林静微笑起来，眼角浮现出细小的纹路："那么，欢迎加入'细节观察俱乐部'。"她递给他一个数据板，"这是我记录的异常现象日志。如果你发现任何关联..."
霍云接过数据板，快速浏览着上面的记录。突变率升高、设备偶尔失灵、温度波动...全都发生在过去七天，也就是完成首次跃迁之后。
"我会留意的。"他将数据板递回去，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林静的指尖。她的皮肤冰凉，像是长期待在空调环境中的结果。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灯光突然闪烁了几下，然后恢复了正常。两人同时抬头。
"又来了，"林静低声说，"最近经常这样。"
霍云的表情变得严肃："持续多久？"
"三四秒吧。工程部说是能源调节的正常波动。"
"张雷亲自告诉你的？"
林静摇头："不，是工程部的普通通知。为什么？"
霍云没有回答。他走向实验室的电源接口，取出随身的多功能工具，拆开了面板。
"上尉？"林静惊讶地问，"你在做什么？"
"检查一下线路。"霍云的动作熟练而迅速，"在火星上，我们经常遇到故意接错的电路。"
林静倒吸一口气："你是说...有人蓄意破坏？"
"不确定。"霍云检查着线路，"但异常往往不是巧合。"
线路看起来正常，但霍云注意到接地线有轻微氧化的痕迹——在不该出现氧化的新飞船上。他正要进一步检查，实验室的通讯器突然响起。
"林静少校，"一个机械女声说，"您申请的基因组比对结果已出，请到主控台查看。"
林静看向霍云："我得处理这个。要一起来吗？"
霍云摇摇头，将面板装回去："我得回去准备明天的训练。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如果你发现更多异常，随时联系我。"
林静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上尉。"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型装置，"生物监测器，可以检测环境中的异常辐射和生物信号。也许对你有用。"
霍云接过装置，只有拇指大小，可以别在领口："谢谢。我会好好利用的。"
离开实验室时，霍云回头看了一眼。林静已经回到工作台前，全息投影的蓝光映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科学家和士兵，他想，都是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人类的前线。
走廊的灯光似乎比来时更暗了。霍云摸了摸领口的新装置，突然意识到方舟上的战场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复杂。而当他转过拐角时，一个模糊的身影迅速闪进了通风管道——太快了，看不清是谁，但霍云确信，那绝不是错觉。
通风管道深处，一只戴着绝缘手套的手，悄悄拧松了另一处电路板的螺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