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的金属网格在霍云手中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屏住呼吸，将网格轻轻移开，露出足够他观察内部的缝隙。管道内昏暗潮湿，只有应急指示灯提供微弱的光线。刚才那个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但空气中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某种高级古龙水，与方舟上普遍使用的消毒剂气味截然不同。
霍云没有追进去。在狭窄的通风管道里追踪一个未知的对手太危险。他记下这个位置，重新装好网格，然后快步走向最近的监控终端。
终端屏幕显示，这个区域的摄像头在过去三分钟出现了信号干扰。太巧合了。霍云调出更早的记录，发现每天这个时段，相同位置的摄像头都会出现类似的干扰——恰好是实验室能源波动最频繁的时间段。
"上尉？"
霍云迅速关闭监控画面，转身看到赵虎站在走廊拐角，脸上带着困惑。
"老霍，你在这干嘛？训练场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平民区和资源分配中心的人吵起来了，好像是为了食物配给。李明长官让你过去维持秩序。"
霍云皱眉："为什么是我？这不是后勤部门的事吗？"
赵虎耸耸肩："听说马修那家伙掺和进去了，李明不放心。"
马修。霍云想起那股古龙水的气味。星际贸易联盟的代表，登舰前就有传言说他私下倒卖物资。现在他终于露出獠牙了。
资源分配中心位于方舟的中层甲板，是个宽敞的大厅，平时用于发放食物、日用品和其他配给物资。当霍云和赵虎赶到时，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上百人，嘈杂的争吵声回荡在金属墙壁之间。
"凭什么他们A区的能多领蛋白质合成块？我们C区的就只能吃藻类饼？"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挥舞着配给卡，脸色涨红。
"就是！我们也是殖民者，为什么待遇差这么多？"一个年轻女子附和道，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孩子。
柜台后的工作人员试图解释："A区是先行者和关键技术人员居住区，他们的能量消耗更大..."
"放屁！"胡茬男打断他，"我看就是特权阶级享受！"
霍云注意到马修站在人群边缘，面带微笑地观察着这一切。他穿着考究的深蓝色制服，胸前别着星际贸易联盟的徽章，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卡尔站在他身后，像一堵沉默的墙，脸上的伤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请大家冷静！"霍云提高声音走进大厅，"资源分配是根据方舟管理条例严格执行的。有任何疑问可以通过正规渠道反映。"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不满。
"又是军方的人！他们当然站在管理层那边！"
"我们要求公平分配！"
马修这时走上前来，脸上带着安抚性的微笑："各位，各位，请听我说。"他的声音不高，但奇异地压过了嘈杂，"我相信管理层一定有他们的考虑。作为贸易联盟代表，我愿意为大家争取合理的权益。"
人群的注意力转向马修，眼中的敌意变成了期待。霍云眯起眼睛，看着这个精明的商人如何表演。
"我已经向李明长官提交了建议，"马修继续说，"建立一个由各区域代表组成的监督委员会，确保资源分配的透明和公正。"
"说得好！"有人鼓掌。
"但在这之前，"马修话锋一转，"我个人的物资配额可以拿出来与大家分享。虽然不多，但至少能缓解一些人的燃眉之急。"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卡片："这是我在A区的额外配给券，有需要的可以来领取。"
人群立刻涌向马修，争先恐后地伸手。霍云看到马修在分发卡片时，会刻意在某些人耳边低语几句，而那些人的表情则会从感激变成某种诡异的坚定。
"他在收买人心。"赵虎低声说。
"不仅如此，"霍云盯着马修的动作，"他在挑选潜在的同谋。"
霍云大步走向马修："马修先生，私自重新分配官方配给违反方舟管理条例第17条。请立即停止。"
马修的笑容丝毫不变："上尉，我只是在帮助解决小纠纷，避免事态升级。作为贸易联盟代表，我有一定的自由裁量权。"
"你的'自由裁量权'不包括煽动不满情绪。"霍云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马修的眼睛微微眯起："上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只是尽一个公民的责任。"他转向人群，"大家说是不是？"
"滚开，当兵的！"胡茬男突然冲霍云吼道，"马修先生是在帮我们！"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霍云感到数十道敌意的目光刺向自己。他挺直腰板，手不自觉地靠近腰间的电击棒——不是为了使用，而是为了威慑。
"各位，"霍云提高声音，"我理解大家的担忧。但无序的抗议只会危害方舟的安全。我保证会将你们的诉求如实反映给管理层，并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寻求解决方案。"
"空话！"有人喊道。
"我们要实际行动！"
马修适时地插话："上尉说得对，我们应该通过正规渠道解决问题。不如这样——"他看向霍云，"我提议由我作为平民代表，与上尉一起向李明长官反映情况。这样可以吗？"
人群犹豫了一下，然后爆发出赞同声。霍云知道马修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同时也在公众面前树立形象。狡猾的老狐狸。
"可以。"霍云勉强同意，"但现在请所有人有序离开，恢复正常秩序。"
在霍云和安保人员的疏导下，人群逐渐散去。马修向几个核心人物使了个眼色，他们点点头，混在人群中离开了。
"那么，上尉，"马修整理着袖口，"我们现在去见李明长官？"
"不必了。"霍云冷冷地说，"我会单独向他汇报。你的'建议'我会如实转达。"
马修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随你便。不过上尉，容我提醒一句——在这艘方舟上，民心也是很重要的资源。过度依赖武力维持秩序，往往会适得其反。"
"谢谢你的建议。"霍云直视马修的眼睛，"也容我提醒你——煽动叛乱在星际殖民法案中是死罪，无论你背后有什么靠山。"
马修的脸色终于变了。他身后的卡尔微微前倾，像一头准备扑击的野兽。霍云的手没有离开电击棒，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攻击。
对峙持续了几秒，马修突然大笑起来："上尉，你太严肃了。我们都是为殖民计划服务，只是方式不同而已。"他拍拍霍云的肩膀，被后者躲开，"好吧，既然你不愿同行，那我就先告辞了。卡尔？"
卡尔最后瞪了霍云一眼，跟着马修离开了大厅。赵虎走过来，低声问："就这么放他走？"
"没有证据。"霍云松开电击棒，"但他暴露了一点——他知道资源分配的具体细节，这不该是贸易代表能接触的信息。"
"你是说他有内线？"
"或者他入侵了系统。"霍云想起通风管道里的身影，"走吧，去监控室。我要查查马修最近的活动轨迹。"
监控室位于安保中心内部，由周平和其他几名技术人员轮班值守。当霍云说明来意后，周平推了推眼镜，面露难色："上尉，没有李明长官的授权，我不能随意调取乘客的监控记录。"
"这是安全调查。"霍云出示了自己的权限卡，"最近发生的能源故障、生物实验室异常和今天的骚乱，可能都有关联。"
周平犹豫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敲击键盘："好吧，但只能查看公共区域的记录。"
屏幕上显示出马修过去一周的活动轨迹。霍云注意到一个规律——每天下午三点左右，马修都会经过生物实验室附近的走廊，而那个时段恰好是实验室能源波动最频繁的时候。
"能放大这个位置的监控吗？"霍云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
周平调整画面，但随即皱眉："奇怪，这些时段的录像都有轻微干扰，画质比其他时段模糊。"
就像通风管道附近的摄像头一样。霍云心中一动："能查出干扰源吗？"
"需要时间分析。"周平敲击着键盘，"看起来像是某种定向电磁脉冲，非常微弱，刚好够干扰监控信号。"
霍云想起林静给他的生物监测器。如果马修真的在使用某种电子设备，那可能会被检测到。
"周平，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其他人，包括李明长官。"
年轻的技术员紧张地推了推眼镜："上尉，你在怀疑什么？"
"还不确定。但方舟上有不该出现的技术活动，我需要更多证据。"霍云拍拍周平的肩膀，"你能帮我留意马修和卡尔的异常通讯吗？"
周平点点头："我可以设置关键词警报。不过上尉...小心点。卡尔不是好惹的。"
霍云离开监控室时，方舟的模拟日光已经切换到黄昏模式。走廊上的殖民者行色匆匆，赶在"夜晚"前完成各自的工作。没有人多看霍云一眼，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情绪——马修播下的不满种子正在发芽。
回到自己的舱室，霍云取出林静给的生物监测器，仔细检查起来。这个小装置不仅能检测环境异常，还有简单的数据记录功能。他翻看着过去几天的记录，突然停在了昨天的条目上：
"15:03
-
检测到低频电磁脉冲，源距3米，持续47秒。模式匹配：军用级信号干扰器（概率87%）。"
这正是马修经过实验室的时间。军用级设备不该出现在民用飞船上，更不该在贸易代表手中。
霍云正准备进一步分析，舱门通讯器突然响起："上尉，李明长官要见你。立即到指挥中心报到。"
当他匆匆赶到指挥中心时，李明正站在全息星图前，脸色阴沉。张雷和林静也在场，表情同样严肃。
"上尉，"李明开门见山，"我们遇到了严重问题。深空扫描显示，奥德星的辐射水平比预期高出60%，而且'拓荒者'的活动范围覆盖了我们所有预选的登陆点。"
霍云皱眉："所有？"
"所有。"张雷确认道，"那些生物似乎能感知我们的探测信号，主动避开或占据关键区域。"
林静补充："更奇怪的是，方舟上的部分生物样本开始表现出与奥德赛能量波动相似的频率。就好像...它们在提前适应那个环境。"
"或者被远程影响。"霍云突然说。
三人同时看向他。
"什么意思？"李明问。
霍云犹豫了一下，然后决定分享他的发现："我认为方舟上有人在进行破坏活动，可能是马修。他有军用级干扰设备，知道资源分配细节，而且在每次能源波动时都会出现在附近。"
李明和张雷交换了一个眼神。林静则惊讶地捂住嘴："你是说...他在故意制造故障？为什么？"
"不确定。但今天的骚乱明显是他策划的，目的是削弱管理层权威。"霍云顿了顿，"还有一个问题——谁给了他军用设备？这种技术不是随便能搞到的。"
指挥中心陷入沉默。全息星图中的奥德赛缓缓旋转，橘红色的大气层像是一层血雾。
"没有确凿证据前，我们不能轻举妄动。"李明最终说，"马修有贸易联盟的背景，贸然指控会引起外交纠纷。上尉，继续你的调查，但务必谨慎。"
会议结束后，霍云最后一个离开。走廊的灯光已经切换到夜间模式，昏暗而安静。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转身看向阴影处。
"出来吧，卡尔。我知道你在那里。"
阴影中，卡尔高大的身形缓缓浮现。他脸上带着狰狞的微笑，手指把玩着一个小巧的金属装置——和霍云手中的生物监测器一模一样。
"上尉，"卡尔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马修先生想和你谈谈。私下。"
霍云的手移向电击棒："现在不是会面的好时机。"
"噢，我觉得正是时候。"卡尔向前一步，灯光照出他眼中的威胁，"毕竟，上尉一定很好奇，为什么你的舱门生物锁今晚没有正常记录你的出入时间。"
霍云的心沉了下去。他们进过他的房间。这场游戏，比他想象的更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