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沈渊歪靠在前方的座上，那双疲惫的眼睛往下首瞥了一下。
在两人出门时林木被管家请了过来，见到对方的第一眼，他有点意外，对方看起来年衰体弱，一脸疲态，如同槁木，他原以为对方会是一脸凶煞之相，专横霸道，狂妄自大，毫无道理可讲。
“林木。”他回道。
沈渊谑笑了一下，道：“在我面前就不用说假话了。”
林木没有答话。
“受了那么重的伤，这么快就能出来走动了，你不是普通人。”沈渊道。
林木没有否认。
“想必你已经见过琳琅了。”沈渊道。
林木回道：“在下这条命是沈小娘子所救，在下感激不尽。”
沈渊笑了笑，“那你要如何报答？”
林木回道：“救命之恩，万死不辞。”
沈渊又笑了笑，“这么说，你愿意为了我女儿去死？”
林木微皱了一下眉头，神色冷峻道，“您有什么吩咐，请讲。”
沈渊忽然抬头看向他，那双疲惫的眼睛盯在他脸上，神色阴沉而凝重，“我要你带她走。”
林木脸上掠过一丝诧异，旋即察觉到对方的试探之意，同样试探道：“我只是一个刚来不久的陌生人，您连我的底细都不知道，就要把女儿托付给我吗？”
“你说救命之恩，万死不辞，这句话我信。”沈渊收回视线，咳嗽了两声，惋惜道，“但你是军中的人，战场上九死一生，以你的性子，肯定是冲在最前头的那个，我若是真将琳琅交给你，你也无法照顾她一辈子。”
“那您刚才说要我带她走，又是何意？”林木问道。
“我要你带她走，再为她找一位好郎君，在她成亲前，你都要照顾好她。”沈渊用不容拒绝的语气道。
林木脸上掠过一抹错愕，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的要求，考虑了会儿后问道，“为何是现在？”
“我这副样子你也看到了，没多长时间了。”沈渊叹息了一声，说到接下来的话时眼中透出几分果决的神采，“在我闭上眼前，我要为她安排好去处。”
“为何是我？”林木问道。
沈渊笑了笑，道：“一个人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你的眼神很好，在军中肯定也深受信赖吧。”
林木没有否认。
沈渊看向前方，似自言自语道了一句，“你来的也正是时候。”
“据在下所知，前两日也来了两位客人，那两位不值得信赖吗？”林木问道。
沈渊回想了会儿，道：“好像是来了这么两个人。”又道，“还没走吗？”
“在下方才还在园子里看到过。”林木回道。
沈渊也没说什么，摆了摆手道，“你回去休息吧。”
林木起身行礼告退，又忽然问道，“斗胆问一句，您夫人是如何去世的？”
沈渊脸色一变，阴沉沉的道，“与你无关。”
林木便告辞了。
回去的路上，他思索着两人之间的对话，不确定对方是在试探他，还是真想让他带琳琅离开？
但想到琳琅之前说的，他能肯定她在害怕什么，但是不是她父亲，他现在不能百分百确信了。
当他慢慢走回住处时，听到一声鸦叫，抬头一看，脸上掠过一丝诧异。
只见一片黑影飞向园子后面。
他熟悉那片黑影，在战场上经常能看到，黑色的乌鸦成群结队的飞来，血红的夕阳，弥漫的硝烟，浓厚的血腥味，等待着进食的鸦群……
他看着鸦群飞入树后，准备过去查看一下，听到了琳琅的声音。
“你真是个不听话的病人。”琳琅轻叹了一口气。
林木安抚道：“我已经好多了，可以下地走动了。”他顿了顿，看着她那张清婉的脸，想问她对自己隐瞒了什么，触及她的眸光，他转过头看向园子后方，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没什么。”琳琅躲闪了一下视线，语气也有点不自然。
林木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园子后方，没有再追问下去。
之后琳琅扶着他回屋休息，林木问她道，“我的剑能还给我了吗？”琳琅考虑了一下，道，“明天给你，今天你不准再出去了，好好休息。”林木点头答应。
回屋后，琳琅扶着他走到桌边的凳子上坐下，林木略微活动了一下肩胛，被琳琅看了一眼，他就不活动了。
“你之前在绣什么？”林木想起之前看到她坐在窗边绣花便问了一句。
琳琅微微脸红地侧过身，道：“没什么。”又对他道，“你快去床上躺着吧。”
“没事，我起来走走能舒服些，躺着反而难受。”林木道。
琳琅莞尔一笑。
林木的神色也跟着柔和了几分。
“那今天能喝汤了吗？”他展眉一笑。
琳琅考虑了一下，轻轻点头。
……
傍晚，林木如愿喝上了汤，然后端起碗直接喝完了。
小蝶将空碗端下去后，林木对琳琅道，“你父亲上午见过我了。”
琳琅并不惊讶，犹豫了一下问道，“那父亲跟你说了什么？”
林木摇了一下头，道：“没什么，只是问了问我的伤势。”
琳琅也没再多问。
气氛变得安静下来。
“你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吗？”过了会儿林木开口问道。
琳琅不解，对上他的视线又垂下了眸，轻轻摇头。
气氛再次安静下来。
琳琅握紧了会儿双手，抬眸看向他，欲言又止，又垂下眸起身道，“你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
他看着她转身离开，看到她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脚步，往他这边看了一眼，神色看起来有些不安，然后离开了他的视线范围。
他想知道她到底在害怕什么？
当天色黑下来后，林木熄了房中的灯火，躺在床上假寐。
等外面没有动静传进来后，他睁开了眼睛。
他轻轻打开房门，往外观察了会儿，然后轻轻带上房门离开了。
宅子里很安静，下人都已经歇下了，路上一个人影也没有。
林木还是谨慎地穿过园子，来到了那扇上锁的大门前。
大门虚掩着，他伸手试探地一推就推开了。
里面很黑，树木生长得枝繁叶茂，层层叠叠地遮挡着光线洒下来，将天上的星光和月光都隔绝在外。
进去后，林木掏出火折子点亮，照了一下前方的路况后便将火折子熄灭了。
他走上那条鹅卵石小路，眼睛观察着四周的景象，当他的眼睛适应这片黑暗后便能辨认出那些树木的轮廓，同时倾听着周围的动静。
周围很安静，安静得不同寻常，一点鸟雀的声音都没有。
他提高警觉，走进小路深处，忽然一点光亮跃入眼角，他转头往那个方向看去，神色一诧。
那团幽蓝色的亮光在树后飘忽不定。
他知道那是什么，在战场周围总会看见这样的鬼火，代表着死亡。
有尸体被埋在那里。
他观察了会儿那边的情况，然后朝那团鬼火走了过去。
当他快走到跟前时，他一抬脚就踩到了东西。
他清楚踩到了什么，那种触感至今让他印象深刻。
他收回脚，蹲下身，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亮。
那点微弱的火光照亮一截白森森的骨头。
他把火折子往前照了照，看到了更多的骨头，然后看到了那个深黑的暗影，是坑。
当火折子微弱的亮光移到坑边时，林木怔住了。
虽然他见过比这更惨烈的乱葬坑，但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也看到这样的场景！
嚓——
像是脚踏在枯树枝上的声音。
他立刻熄灭火折子，然后听见了琳琅的声音，不禁一诧。
“我到处都找不到你，你怎么来这儿了？”琳琅跑到他跟前抓住他的胳膊，“快走，要是被发现了你会没命的！”
一声鸦叫在两人头顶响起。
琳琅抬手轻嘘，让他别出声。
当鸦叫声在远处消失后，她牵着他的手，带他穿过树木，到了那座小楼前。
“你——”
“嘘。”
琳琅带着他进了小楼后，低声道，“现在可以说话了。”
“你怎么会在这儿？”林木问道。
琳琅不安道：“我怕你不见了，就像之前来的那些人一样。”她依偎进他怀里，纤细的身子微微发抖，“他们都死了，再也出不去了。”
林木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抚她的情绪，等她不再发抖后问道，“那些人是怎么死的？”
琳琅害怕地摇头，“我不能说，说了会没命的。”
“别怕，我在这儿。”林木将她搂紧了些。
琳琅抓紧他的手，害怕道，“是……是父亲……”
“这些人都是他杀的？”林木问道。
琳琅害怕地轻轻点头。
“他为何要杀这些人？”林木问道。
琳琅害怕地蜷缩起身子，“因为…因为…他把这些人的心都……挖了。”
听到最后两个字，林木一惊，“挖了？！”
琳琅轻轻点头。
林木沉吟片刻，问道，“他为何要挖这些人的心？”
“都是因为我……”琳琅埋在他怀中害怕得身子微微颤抖。
林木又是一惊，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抚她。
“父亲说我有心疾，要……要以心补心，我不想吃，父亲就逼我吃，说我不吃就会死，我不想吃……”琳琅在他怀中颤抖着轻轻哭泣，林木将她搂紧了些，安抚道，“不怪你。”
“可那些人都是因为我才死的，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林木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没事了。”
等她的情绪平复下来后，他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琳琅害怕道：“之前我不听父亲的话，父亲就把我关在这里，那些乌鸦都是父亲养的，它们会……”她害怕得身子微微颤抖，“吃死人……父亲说我要是再不听话，就让乌鸦吃了我……”
“你放心，有我在，他再也不能伤害你。”林木冷峻的眸光宛若利刃般锋利。
过了会儿，他打开房门观察了会儿外面的情况，然后带着她出来了。
两人沿着那条鹅卵石小路往回走，他牵着她的手，带她走出了那扇上锁的大门。
“你看那儿。”琳琅抬手指给他看。
林木看到了那棵红豆树，鲜红的红豆在星月下反射着一丝晶莹的光泽。
她牵着他走到树下，抬手摘下一颗红豆放到他掌心，将他的手掌轻轻合上，“别弄丢了。”她踮起脚，他微凉的唇瓣传来柔软的触感，像花瓣一般，他不禁绷紧了身子，瞳孔也跟着放大，呼吸停滞了一瞬。
当她的脚跟轻轻落地，她伸手在他唇上俏皮地点了一下，“不许忘了。”
……
翌日林木醒来，抬手摸了一下唇，仿佛还残留着那花瓣般的触感。
起身坐在床边后，他沉思着昨天的事。
经过昨晚的事，他已经不相信沈渊白天说的话了。
让他带琳琅离开是假，是想试探他到底有没有这个打算，要是他答应的话，恐怕现在也在树林里喂乌鸦了。
吃完早饭后，小蝶将剑给他送了过来。
林木拿起剑挥了一下，然后将剑放在一旁，盘腿而坐，凝神调息。
他一上午都没出屋子，中午珍珠送来午饭，他吃完后继续打坐，下午也没出屋子。
……
琳琅也一整天都待在屋里，直到傍晚才打开房门出来了。
当她从他屋子的房门前经过时，停下了脚步。她欲走过去，微微提起的脚跟又放下了，然后转身走了。
她走到那棵红豆树下，静静凝望着那一颗颗鲜红晶莹的豆子，神色哀伤。
沈绵和璘华站在远处看着。
当天边的夕阳沉下地平线，晚霞逐渐变暗，暮霭降临，四周都暗了下来。
琳琅站在红豆树投下的阴影中，背影清婉而寂寥。
沈绵看着她站在那儿，仿佛看到了之前贺弘站在曲江池边的样子，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还回不回长安了……
“唉~”她轻叹一口气，“要是月老能给每对有情人系一根红绳就好了，这样就不会有那么多单相思了。”
“月老的红绳可保姻缘顺遂，但人是求不来的。”沈绵转头看向他，璘华温言往后说道，“月老有一本姻缘册，当册上出现一对有情人的名字时，月老便会为两人系上一根红绳。”
沈绵琢磨了一下，问道：“那韩郎君和薛娘子的姻缘怎么一波三折，是红绳系得不牢吗？”
璘华回道：“红绳偶尔会沾染上一点浊气，便是两人姻缘的劫数了。”
沈绵点了点头，最后问了一个问题，“那飞禽走兽的姻缘归谁管？”
璘华微微一笑。
沈绵转换话题道：“天要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