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出发前半年开始建。”江悠悠走在前面，指了指左侧的一排三层建筑，“居民住宅区。”
“每户三十到五十平米，带独立水循环和温控。”
“所有人？”
“嗯。钢铁之都的所有民众权利均等，资源按贡献积分分配，底线保障覆盖全员。”
李文静看着女儿的背影。
十九岁的女孩说出这些话时，语气平得像在念菜单。
但这背后，是从逆境走到这里的全部路程。
江弘走在李文静的轮椅旁边，目光扫过街道两侧的建筑，又看了看路面的整洁程度。
他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爸，想说什么？”
“你铺路的时候，用的什么材料？”
“三级合成合金。我用采集术提纯过的，抗腐蚀等级到了七级，正常使用寿命在五百年以上。”
江弘的眉毛跳了一下。
路的尽头，是一道圆弧形的透明穹顶。
穹顶内部的空气和外部隔绝，温度和湿度都被精确控制。
穿过气密门，扑面而来的是潮湿而清新的空气。
种植区。
绿色铺满了整个视野。
齐腰高的谷物在人工光源下泛着健康的翠绿，行列整齐，间距精确到了厘米。
江悠悠走过，精神力淡淡扫过。
作物的生命力旺盛，基因结构稳定清洁。
辐射残留量，为零。
“无辐射的。”她说。
李文静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骤然攥紧。
灾变七个时代以来，“无辐射食物”是地球上最奢侈的词。
基地城的食物全部带有不同程度的辐射残留，人吃下去，辐射在骨骼和器官里日积月累，缩短寿命，扭曲基因。
而这里的谷物，干干净净。
“怎么做到的？”李文静的声音有些颤。
“采集术提纯的种子。”江悠悠走到一排谷物前，手指捻了一粒谷穗，饱满，金黄。
“提纯后的种子基因，剥离了所有辐射诱变的片段，保留了原始优质基因。在净化后的土壤和水源中培育，三代筛选后，品种就完全脱离了辐射循环。”
“三代？”江弘插了一句，“才多久就三代了？”
“李果的木系异能加速了生长周期。一代从播种到成熟，只要十八天。”
江弘看了一眼那些绿意盎然的作物。
他蹲下来，伸出右手，碰了碰泥土的表面。
新生的皮肤感受到了潮湿和微凉。
这种触感太久远了。在第九基地，他碰到的每一粒土壤都带着辐射的温热感。
这里的土壤，是凉的。
他的手指在泥土里停了足足五秒。
“好土。”
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晃了一下，江悠悠伸手扶了他一把。
“累了？”
“没事，继续看。”
种植区的隔壁是养殖区。
圆弧形穹顶换成了半开放式的金属棚架。金属围栏里，经过三代净化筛选的无辐射牲畜成群活动，体型壮硕，毛色健康。
“这些也是你提纯出来的？”江弘看着围栏里一头体重至少三百公斤的牛形生物。
“幼崽基因提纯，成体自然繁殖。”
江弘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了站在养殖区边缘的林凡身上。
林凡一路上话很少，视线从进入钢铁之都开始就在四处观察。
建筑结构、道路规划、种植区的气候控制系统、养殖区的基因筛选体系。
每看一处，他银白色虹膜中的光环就转动一下。
此刻他站在围栏旁边，右手搭在金属横杆上。
围栏里那头三百公斤的牛形生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甩了甩尾巴，继续低头吃饲料。
“你在看什么？”江弘的语气硬邦邦的。
林凡回过头来。
“以前的地球，最大的牧场在北纬四十度的草原上。”
他的声音很平，“那时候的牛，比这个大。”
江弘的下颌绷了一下。
李文静从轮椅上伸出手，轻轻拉了拉江弘的衣角。
安静了几秒。
“比这个大多少？”江弘的声音还是硬的，但他开口了。
林凡的银白色虹膜看向围栏内的牲畜。
“平均体重一千公斤。最大的品种，超过三千。”
“三千。”江弘念了一遍。
他的嘴角动了动，很快压下去。
“吹牛。”
“牛确实很大。”
两秒的沉默。
江弘猛地把脸转向另一边。
他的耳根，红了一片。
李文静的嘴角弯了弯。她抬起头看了江悠悠一眼，女儿的金色虹膜里，有一层极淡的暖意。
她的父亲嘴上还是硬的。
但他已经在主动找话说了，而且在接林凡的话茬。
江悠悠没有点破，转身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水处理中心，去看看吗？”
“去。”江弘跟上来。
林凡也跟了上来，走在最后面，步伐很轻。
……
参观结束，夜色已经覆盖了钢铁之都。
城墙上的灯光排成整齐的线条，在黑暗中勾勒出城市的轮廓。
种植区穹顶内的人工光源还在运转，从远处看，像一颗嵌在地面上的翠绿色宝石。
江悠悠把父母送回了住处。
单独的一层小楼，前后带小院。铁樱提前把里面收拾好了，家具齐备，温控系统和水循环全部接通。
“你住哪儿？”李文静坐在轮椅上回头问。
“隔壁。”
“那林前辈呢？”
江悠悠看了一眼小楼后方独立出来的一间平房。
“他自己选的，说住那间就行。”
李文静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那间平房离这栋小楼大约二十米。
很近，但保持了距离。
“他考虑得挺细。”李文静轻声说了一句。
正走在楼梯上的江弘，脚步在那句话落地后，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上楼了。
江悠悠站在院子里。
晚风从城墙方向吹过来，带着种植区穹顶外排出的清新空气，混着泥土的凉意。
她的银灰色皮肤在灯光下，折射着冷调的光泽。
千年恩怨，星河远征。
似乎都随着这阵风，散了。
她仰头，望向钢铁之都上空。
灰色的云层比出发前薄了许多，云缝之间，能看到几颗真正的星星。
不是跃迁通道里被拉扯成光线的幻影，而是一颗一颗，安静悬在夜幕中的星辰。
江悠悠的金色的虹膜，在星光下微微收缩。
身后，那间独立平房的窗口亮着微光。林凡的影子映在窗帘上，静坐着，像一尊雕塑。
前方小楼的二楼卧室，灯也亮着。母亲李文静压低的声音顺着窗户缝隙飘下来，像在和父亲说着什么。
江悠悠的嘴角，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她转身，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咔哒。”
影刃从腰间解下，搁在床头柜上。银灰色的手指在冰冷的刀柄上停顿了一瞬。
这把刀，陪她从d区的铁匠铺，走到了外星的圣殿，又走了回来。
她关了灯。
黑暗笼罩下来，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外。
城墙上巡逻队的脚步声，在远处若隐若现。种植区穹顶的光源切换到夜间模式，亮度降低，模拟月光，让作物安睡。
江悠悠躺在床上，银灰色的手指交叠搭在腹部。
精神力如水波般，无声地从她身体里舒展开。
它流过整栋小楼，流过后方的平房，向着更远处的建筑群蔓延。
她“听”到了。
东侧的宿舍里，疯铁的鼾声打得像战鼓。铁樱的呼吸平稳而均匀。
西侧，陈幼薇蜷在被子里，那柄不离身的短刃就压在枕下，睡梦中手指还攥着刀柄的末端。
北面，沈佑白的房间里，气息沉寂如古井，那杆名为寂灭的长枪，就竖在他的床头。
她的精神力继续流淌，感知着一道道熟悉的气息。
林沧、黑山、格雷娜、苏曼……
每一个人，都在。
都在这座灯火安宁的城里。
江悠悠的精神力缓缓收回体内。
她闭上了眼睛。
金色的虹膜，隐入黑暗。
呼吸，变得绵长。
这一晚，她没有做梦。
睡得很沉。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