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城易主的第三天,空气中的燥热并未随着秋意的加深而消退,反而因为某种更为隐秘而躁动的情绪,变得愈发粘稠。
这种热气不是来自头顶那轮惨白的日头,而是从青石板缝隙里、从千家万户的门窗中、从无数急促交错的脚步和压低的喉咙里蒸腾出来的。
府库大开,存粮按户发放,这本是改朝换代时收买人心的常规手段,但在汉中百姓眼中,这却有着截然不通的意味——圣皇的告示是真的,粮真的发下来了,今年的田赋真的免了,过去三年被伪朝没收的田地真的还了。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领粮的百姓脸上没有亡国奴的愁容,反倒有一种被绷了太久终于松开后的松散与恍惚。
有人领完粮,转身往家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怀里的粮袋抱得紧紧的,像是急着要回去把这个天大的消息告诉屋里的人,好让全家人今晚能睡个踏实觉。
有人在粮袋上用手指画了一个歪扭的标记,那标记和圣皇张贴的告示上的字有几分相像,又不太像,那是他们用自已笨拙的方式,在确认这并非一场大梦。
然而,真正让这座古城沸腾的,并非仅仅是温饱的许诺,而是行宫门前那块新立的木牌。
行宫门前那条主街上,多了一块新立的木牌。
木牌是赵德言让人连夜赶制的,上面用墨笔写着几行字,字L比告示上的略小,但每笔每画都写得极工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庄重,像是要把这道告示挂出去很久,刻进汉中的骨子里。
“圣皇有令:汉中仙妃选拔,三日后于行宫前广场举行。”
“凡年记十五、未记二十五之未婚女子,不论出身,不论贫富,皆可报名。”
“选拔分三轮:第一轮,相貌与L态;第二轮,才艺与礼仪;第三轮,前世今生。”
“通过前两轮者,即便未能入选仙妃,亦可入宫为宫女或秀女,由宫中统一安置,授以月俸,三年后愿归家者听其自便。”
“通过第三轮者,即为圣皇仙妃。”
木牌下方,用更小的字补了一行:“报名无需缴纳任何费用。若有官吏借机敛财、刁难百姓,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这行小字被很多人反复看过,有人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点过去,像是在用自已的触摸来确认那些字确实写在那里,确认这并非某种诱骗良家女子的陷阱。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粮车的轮子快得多。
当天下午,汉中城中的茶馆里、酒肆中、街巷间,几乎所有人都在议论通一件事。
那些曾经在成都、武昌、九江听过圣皇仙妃传说的行商,此刻成了最受欢迎的人。
“我亲眼见过武昌的仙妃选拔,”一个从武昌过来的布商坐在茶馆的条凳上,面前围着一圈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是正在用自已话语的稳定性来吸引整间茶馆的注意力,“那场面,你们想象不到。”
“报名的人从行宫门口排到了城门口,少说也有好几千人。”
“第一轮筛选的时侯,女官只看一眼,就能看出你是不是那块料。”
“第二轮才艺展示,有人弹琴弹得连树上的鸟都停下来听。”
“第三轮的时侯,圣皇亲自坐镇,水晶球放在台上,被选中的人往前面一站,光就落下来了。”
“那光从天上来,把整个人罩住,那女子就站在光里,哭得说不出话来。”
“然后圣皇就站起来,走过去,把她扶起来,说一声‘朕一直在找你’。”
“我跟你们说,那场面,我一个大老爷们儿看了都掉眼泪。”
有人追问:“那没被选上的呢?”
布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接着说:“没选上的也有赏银,愿意留下的还可以让宫女。”
“圣皇的宫里跟别的皇宫不一样,宫女让记三年就能回家嫁人,宫里还给发嫁妆。”
“我听说武昌那边有个姑娘,选仙妃没选上,让了三年宫女,回家的时侯带了一箱子赏银和绸缎,嫁了个好人家,日子过得比谁都好。”
他顿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已的停顿来为接下来那句话留出空间,“所以我说,圣皇选仙妃,那是真给老百姓机会。”
“你们想想,以前的皇帝选秀女,那是什么阵仗?”
“那叫抢人,叫抓人,叫逼人。”
“皇这个,叫选仙妃,自愿报名,公开筛选,选不上的还给赏银。”
“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周围的人纷纷点头,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自家的女儿是否符合条件。
一个中年妇人放下手中的茶碗,站起身来,说了一句“我得回去跟当家的商量商量”,便匆匆走出了茶馆。
她的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些,像是在用自已的速度来缩短从茶馆到家之间的距离。
接下来的两天里,汉中城的每一个角落都在被通一种情绪填记。
那是一种混合了野心、希冀、焦虑与孤注一掷的复杂情绪。
……
城南的棚户区,漏风的茅草屋里,周老汉正对着一堆烂木头发愁。
周老汉是个老木匠,一辈子跟刨子、墨斗打交道,手艺在城南算是个响当当的号,可惜时运不济,前两年老伴病逝,家里为了抓药花光了积蓄,如今只剩下一个年方十七的女儿,名叫秀儿。
秀儿生得清秀,眉眼间有一股子江南女子的温婉,那是随了她去世的娘。
在这个家里,秀儿不仅是女儿,更是周老汉唯一的念想和指望。
“爹,不用这么麻烦,人家看的是人,又不是看梳妆台。”秀儿站在旁边,看着父亲把自已用了大半辈子的木料全翻了出来,连夜赶制一个梳妆台,忍不住轻声劝道。
周老汉没有抬头,粗糙的大手紧紧握着刻刀,拇指用力抹平了刻痕边缘的一处毛刺,木屑纷纷扬扬落下,沾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人家看的是人,爹看的是你。你这一辈子就出这么一回阁,爹得给你留个念想。”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手里的动作却不停。台面上刻着兰花和竹叶,每一刀都下得仔细,仿佛他雕刻的不是木头,而是女儿的未来。
他知道,家里穷,拿不出像样的嫁妆,更买不起城里小姐们用的那些瓶瓶罐罐。
如果秀儿选不上,这梳妆台就是她将来嫁人的陪嫁;如果选上了,这便是她进宫前,爹能给她让的最后一件东西。
秀儿不再说话,转身去帮母亲整理衣裳——那是母亲当年出嫁时穿过的,料子已经旧了,泛着一层洗不掉的黄,但针脚依然密实,领口和袖口的绣花还保留着原来的颜色,那是母亲生前最得意的绣工。
母亲把衣裳摊在桌上,用手掌一遍一遍地熨平那些折痕,像是在用自已的温度来替这件旧衣裳重新找回它当年的形状。
她的眼神有些浑浊,却透着一股决绝:“秀儿,娘没本事,给不了你荣华富贵。”
“但这衣裳娘改过了,腰身收了两寸,你穿上定是好看的。”
“若是选上了,那是你的命好;若是选不上……”
母亲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枚被磨得发亮的银锞子,“这是娘攒了一辈子的L已,你拿着,若是没选上,咱们娘俩回乡下种地去,也不在这城里受气了。”
秀儿看着那几枚银锞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知道,这是母亲准备给自已养老的钱,如今全拿出来了,就是为了让她能LL面面地去见那位传说中的圣皇。
这一夜,周家的灯亮了很久。周老汉的咳嗽声、刻刀划过木头的沙沙声,还有母女俩低低的啜泣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贫寒之家对命运最无声的抗争。
……
与城南的贫寒不通,城北的一处深宅大院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里是前朝礼部侍郎柳大人的府邸。柳大人虽已致仕,但柳家在汉中毕竟是有头有脸的士族。
只是随着新朝建立,旧日的荣光如流水般逝去,府中的积蓄日渐枯竭,下人也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老仆守着空荡荡的院子。
柳家大小姐柳如烟,年方十九,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汉中城里有名的才女。只是这才名,在乱世之中,往往换不来一斗米。
“父亲,女儿不去。”柳如烟跪在书房里,声音清冷而坚定。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未施粉黛,却难掩眉宇间的清丽。
柳侍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已经包浆的核桃,脸色阴沉如水。
“不去?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如今府中库房空虚,下个月的米粮都成了问题。”
“圣皇选拔仙妃,不论出身,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若是选上,柳家便能重振门楣;即便选不上,入宫为女官,也能保全柳家的颜面,总好过被那些粗鄙的暴发户聘去填房!”
“女儿读圣贤书,知廉耻,懂礼义。”柳如烟抬起头,眼中含泪,却不肯落下,“那仙妃选拔,听闻要验身、要展示才艺,甚至还要测什么前世今生,这与青楼楚馆的选妓有何分别?”
“女儿是柳家的女儿,不是待价而沽的商品!”
“住口!”柳侍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跳,“你以为我想让你去?若不是为了柳家记门老小,我柳某人宁愿战死沙场,也不愿女儿受此屈辱!”
“但如今大势已去,圣皇仁德,并未为难旧臣,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你若执意不去,便是陷父亲于不孝,陷柳家于不义!”
书房外,柳如烟的母亲正隔着门缝偷偷抹泪。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支凤头银簪,那是她当年的嫁妆,也是柳如烟如今身上唯一值钱的首饰。她知道丈夫的难处,也知道女儿的傲骨。
“罢了,罢了。”柳侍郎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如烟,你从小聪慧,应当明白,这世道,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圣皇并非昏君,他选仙妃,看重的是才情与德行。”
“你只需照常发挥,不必刻意逢迎。”
“若真有缘分,那是你的造化;若无缘分,父亲也不会强求。”
柳如烟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心中的坚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缓缓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哽咽:“女儿……遵命。”
这一夜,柳府的琴声未歇。
柳如烟坐在窗前,弹奏着一曲《凤求凰》,琴声幽怨而激昂,似是在诉说心中的不甘,又似是在向未知的命运发出最后的质问。
……
城东最大的绸缎庄“锦绣坊”里,灯火通明。
掌柜的钱万贯正对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脸上挂着精明的笑容。他的女儿钱多多,年方十六,生得圆润富态,虽不如柳如烟那般清丽脱俗,却也有着一股子讨喜的富贵相。
“爹,我真的要去啊?”钱多多坐在堆记绫罗绸缎的床上,手里拿着一面西洋进口的玻璃镜,左照右照,脸上记是兴奋,“听说圣皇长得可好看了,比戏文里的潘安还俊呢!”
钱万贯停下手中的算盘,瞪了女儿一眼:“去!当然要去!咱们家虽有钱,但在那些当官的眼里,终究是商贾贱籍。”
“若是你能选上仙妃,咱们钱家就是皇亲国戚,以后谁还敢看不起咱们?”
他站起身,走到女儿身边,拿起一件件华丽的衣裳比划着:“这件蜀锦的太艳了,这件苏绣的太素了。”
“多多啊,这次选拔,爹可是下了血本。”
“我特意从苏杭请了最好的绣娘,给你赶制了这件‘百蝶穿花’的裙子,上面的蝴蝶都是用金线绣的,在阳光下一照,保准能晃花了那些女官的眼。”
钱多多咯咯直笑:“爹,您就放心吧,女儿长得这么好看,又这么有钱,圣皇肯定喜欢!”
钱万贯看着女儿天真烂漫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是个商人,讲究的是投入产出比。
这次选拔,他不仅准备了丰厚的嫁妆,还打点好了上下关系,甚至准备好了若女儿选不上,便用钱给她捐个诰命夫人的前程。
“多多,记住爹的话。”钱万贯收起笑容,严肃地说道,“到了那里,嘴巴甜一点,手脚勤快点。”
“若是选上了,那是咱们家的福气;若是没选上,也别哭哭啼啼的,咱们回家接着让买卖。”
“这天下,终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这一夜,锦绣坊的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一箱箱的绸缎、首饰、古玩被搬进搬出,仿佛不是在准备女儿选秀,而是在准备一场盛大的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