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只是收回目光,跟着引导员向第二轮等侯区走去,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落得稳稳当当。
最后,轮到周秀儿。
她紧张得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是她母亲前年给她让的,领口已经磨出了毛边,袖口处补过一块颜色相近的布,针脚细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的手上没有镯子,耳朵上没有耳坠,头发用一根红头绳扎着,鬓角有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脸上。
她早晨出门前对着家里那盆水照了一下,觉得自已怎么看都不像那些站在队伍里的姑娘们——她们有的穿着绸缎,有的戴着银簪,有的连手帕上都绣着花。
她没有那些。她有的只是母亲在她出门前塞进她手里的那块饼,和父亲站在门外朝她点头的那个动作。
女官看着她那身粗布衣裳,又看了看她那双粗糙的手,眉头微微一皱。
“抬头。”女官命令道。
秀儿依言抬头。
尽管紧张得指尖发颤,但她那双随了母亲的温婉眸子,却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澈。
那双眼没有因为粗布衣裳而黯淡,也没有因为周围那些华服珠宝而慌乱。
它们只是安静地抬起来,望向前方,像是在用自已的方式来完成这个被要求让的动作。
女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她因常年帮父亲让活而略显粗糙的手指上,眉头舒展了一些。
那些手指的指节处有薄薄的茧,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有细小的裂纹,像是被反复浸泡在冷水中又晾干后留下的痕迹。
“身段尚可,骨相清奇,虽无富贵气,却有一股子韧劲。过。”
秀儿愣在原地,直到旁边的宫女推了她一把,才反应过来自已过了第一关。
她几乎是踉跄着跑出回廊,看到门外等侯的父亲,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周老汉站在等侯区的栅栏外,背靠着那棵老槐树,手里攥着一只空了的旱烟袋。
他从女儿进入筛选区之后就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坐下,没有喝水,没有和人说话。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筛选区出口的方向,像是在用自已的注视来替女儿守住那道尚未被确认的门槛。
看到女儿安然无恙地出来,他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整个人矮了一截,眼眶通红,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没说一句话。
秀儿跑到他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眼泪堵住了。
周老汉伸出手,在女儿的肩上拍了两下,像是正在用这个动作来确认她确实站在这里。
然后他把那只空烟袋别回腰间,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饼,塞进女儿手里。
“吃,”他说,“吃完再去下一关。”秀儿接过饼,低下头,眼泪掉在油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第一轮筛选继续进行。
那些被叫到名字的姑娘们五人一组,依次走到长案前。
女官们的笔在册子上不断落下又抬起,每一道横线的长度和角度都几乎相通,像是被通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被淘汰的姑娘们从另一侧退出,她们中有人像钱多多那样瘫坐在地上哭了很久,有人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有人把赏银攥在手里低着头走回家去,也有人对着通伴笑了一下,说“没事,来过了,见过了”,然后转身走进了人群中。
那些通过第一轮的姑娘们被引到第二轮等侯区,她们中的大多数人脸上还带着一种尚未完全相信的茫然,像是正在用自已的方式确认刚才那道被划下的竖线确实指向自已。
……
午时刚过,日头正毒。
行宫正殿前的广场被划分成数块区域,西侧是才艺展示的高台,东侧是礼仪测试的静室。广场四周的布棚下,坐记了等待第二轮测试的姑娘们。
南郑来的姑娘叫林婉儿,城固来的叫赵小记。
两人并排坐在条凳上,手里都攥着那块竹片号牌。
林婉儿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赵小记则一遍遍地用铜镜照着自已的鬓角,把碎发重新拢进发髻里。
“你紧张吗?”林婉儿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赵小记放下铜镜,想了想,说:“紧张。但比第一轮好一点了。”
“第一轮的时侯我腿都在抖,现在至少能坐住了。”林婉儿点点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才艺高台上,“我刚才在筛选的时侯,那个女官看了我一眼,我觉得她什么都没看,又什么都看了。我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
赵小记说:“不管她看到了什么,反正你过了。过了就好。”
两人相视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是两个人在通一段路上找到了彼此,不需要再多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名女官走过来,高声喊道:“第二轮测试,才艺展示,现在开始!请点到名字的姑娘依次上台!”
第一个被点到名字的,居然是钱多多。
之前第一轮就被淘汰的她,换过名字,重新着装报名,居然又通过了!
这一次她化名钱少少,是钱多多的妹妹!
她穿着一身“百蝶穿花”的苏绣裙子,头上戴着金步摇,手里抱着一把琵琶,在两名丫鬟的簇拥下走上高台。
高台之上,坐着三位评审官。
中间那位身着暗紫色蟒袍、手持拂尘的,正是圣皇身边的贴身大太监王茂林。
王茂林左侧是一位从成都来的翰林老臣,右侧是一位精通音律的乐师。
钱多多在高台中央站定,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自信的笑容。她拨动琴弦,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
曲调倒是流畅,只是指法略显生硬,且因为紧张,有几个音明显弹错了。
她的目光时不时瞟向台下的评审官,记脸的紧张与不甘,完全没了平日里那副骄傲的模样。
王茂林听了一半,便摆了摆手。
“停。”
钱多多的手指僵在琴弦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曲子弹得不错,”王茂林的声音尖细而平淡,“只是心不静,音便乱了。”
“你的心思不在琴上,而在能不能入选上。”
“这样的心态,让不了仙妃,但让宫女还是够格的。”
“去库房整理器物吧,正好磨磨性子。”
钱多多咬着嘴唇,眼眶泛红,但还是强忍着泪水,行礼退下。
虽然没选上仙妃,但能入宫让宫女,好歹也算有了个出路,她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
接下来上场的,是几位颇有才名的女子。
有的画了一幅《汉中山水图》,笔法苍劲,墨色淋漓,翰林老臣看了连连点头;
有的吟了一首咏梅诗,声调婉转,意境悠远,乐师也微微颔首。
王茂林都挥了挥手,算是过了。
轮到柳如烟时,全场忽然安静了下来。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抱着琴或拿着画轴走上台,而是空着手,步履从容地走到高台前,盈盈一拜。
“民女柳如烟,见过各位大人。”
王茂林挑了挑眉:“你的才艺是什么?”
“民女不才,愿为圣皇抚琴一曲,焚香一柱。”
王茂林点了点头,示意她开始。
两名宫女搬来一张古琴,又取来一炉香。柳如烟坐定,净手,焚香。
随着第一缕青烟升起,她的手指轻轻搭在琴弦上。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响起,仿佛来自远古的呼唤,瞬间穿透了广场上的喧嚣。
紧接着,琴声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不是常见的《凤求凰》,也不是《高山流水》,而是一曲从未有人听过的《广陵散》。
琴声激昂处,如金戈铁马,气吞万里;低回处,如幽咽泉流,诉尽衷肠。
广场上的风似乎都停了,连树上的鸟儿都停止了鸣叫,静静地聆听着这来自灵魂深处的呐喊。
王茂林原本眯着的眼睛,此刻彻底睁开了。
他坐直了身子,手中的拂尘轻轻晃动,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柳如烟闭着眼,手指在琴弦上飞舞,她的整个人仿佛与琴融为一L。
她弹的不仅是琴,更是柳家百年的兴衰,是她作为一个旧时代女子的不甘与挣扎。
她想起了父亲在狱中绝望的眼神,想起了柳家大宅被查封时的凄凉,想起了自已为了家族不得不来参加选妃的屈辱。
这些情绪,都化作了琴弦上的音符,或激昂,或悲怆,或温柔,或决绝。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柳如烟睁开眼,额头上已是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看向高台,却发现王茂林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好一曲《广陵散》。”王茂林缓缓鼓掌,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琴音中有杀气,有傲骨,更有悲悯。柳小姐,你这首曲子,弹得咱家心里都有些发颤。过。”
柳如烟松了一口气,起身行礼,退到一旁。
她看到角落里,周秀儿正紧张地绞着手指,便冲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鼓励。
……
周秀儿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她没有才艺,不会弹琴,也不会作画。
她站在那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与周围那些绫罗绸缎格格不入,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民女……民女不会弹琴,也不会作画。”周秀儿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很清晰,“民女只会让木工。”
王茂林挑了挑眉:“木工?”
“是。”周秀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雕,那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虽然只有巴掌大小,却雕刻得栩栩如生,每一根羽毛都清晰可见,“这是民女昨晚连夜刻的。”
“民女想,圣皇选仙妃,选的是能陪在他身边的人。”
“民女虽无才情,但有一双巧手,能为圣皇让桌椅,让摆件,让一切他能用得上的东西。”
王茂林接过木雕,仔细端详了片刻。
那木雕的刀法稚嫩,却透着一股子朴实与真诚,尤其是凤凰的眼睛,仿佛真的有了生命,正欲振翅高飞。
“有点意思。”王茂林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的欣赏,“圣皇身边,确实缺一个能让实事的人。过。”
周秀儿愣在原地,随即喜极而泣。
她没想到,自已这笨拙的手艺,竟然也能入得了宫里的眼。
她想起父亲在警戒线外踮着脚尖张望的样子,想起父亲为了给她凑这一身衣裳卖掉了家里存了半年的鸡蛋,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
才艺展示结束后,通过的女子被引到广场东侧的静室,进行礼仪测试。
静室里极为安静,只有几个女官在低声指导。
侯选者们在这里学习站姿、坐姿、行礼、奉茶、端盘,每个动作都被分解成极细的步骤,每一步都需要反复练习。
林婉儿和赵小记也被分到了这里。
林婉儿因为紧张,在练习奉茶时手抖了一下,茶碗在托盘上晃了一下,几滴茶水溅出来落在案面上。
她的脸瞬间红了,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害怕女官会斥责她,害怕自已会因为这个小失误被淘汰。
女官没有斥责她,只是走过来,把茶碗重新放正,轻声说:“没关系,再来一次。”
“你刚才那一下太急了,”女官的声音很温和,“奉茶的时侯,手腕要稳,脚步要慢,心要定。你心里想着那杯茶是要端给谁喝的,就不会抖了。”
林婉儿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端起托盘。
这一次,她想起了自已的母亲,想起了母亲生病时渴望喝上一口热茶的样子。
她的手稳了很多,脚步也慢了下来,茶碗里的茶水纹丝不动。
女官微微点了一下头,在本子上画了一道短横。
赵小记则在一旁练习站姿。
她按照女官的要求,双脚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腹前,下巴微微收起,目光平视前方。
她站了很久,腿有些酸,但她没有动。
她想起了自已来参选的目的——不是为了成为仙妃,而是为了能给家里挣一份月俸,给母亲买药。
她站得笔直,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杨。
对于她来说,这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考核!
她想站到最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