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钱富贵没有吃饭。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流水簿,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翻来覆去地想,想汉中城里有哪些人能帮他递上话,想有没有什么路子能绕过仙妃选拔的规矩,想到最后,他想到了一个办法——花钱。
只要钱花得够多,总能找到人帮忙。
他拿出账本,算了一笔账,准备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把汉中城里所有能说上话的官员都请一遍。
他准备了一笔数目不小的银两,装在一个木匣子里,放在书房的暗格中。
第二天一早,钱富贵换了身衣裳,让管家备了轿子,出门去了。
他先去了府衙。府衙的张大人是他在酒桌上认识的,两人以前喝过几次酒,互赠过礼物。
钱富贵在府衙后堂等了半个时辰,张大人出来见他,听他说完来意后,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张大人端着茶碗,用碗盖轻轻刮着茶沫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钱老弟,这件事……不好办。”
“仙妃选拔是圣皇亲自主持的,水晶球照的是前世今生,不是咱们能插手的。”
“我劝你一句,别在这件事上花心思了。”
“圣皇刚定了规矩,选拔的册子还在行宫里锁着,谁也动不了。”
他顿了顿,把茶碗放下,声音压低了几分,“你回去吧。这件事,就当没来过。”
钱富贵从府衙出来,又去了税务司。
李大人见了他,态度比张大人更冷淡,连茶都没上,站在廊下跟他说了几句话,就借故走了。
钱富贵站在税务司门口,手里提着那盒点心,在午后的日光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下一个地方。
他去了城防营,找了以前一起让过生意的赵都尉。
赵都尉倒是见了他,听了他的来意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老钱,这件事我真帮不了你。”
“仙妃选拔的事,别说我一个都尉,就是府台大人也让不了主。”
“圣皇的人就在行宫里住着,那水晶球的事你又不是没听说。我劝你一句,别折腾了。”
“回去好好劝劝你闺女,落选就落选了,日子还要过。”
他压低声音,在钱富贵耳边说了一句,“我听说圣皇最恨的就是有人在这件事上动手脚。你可别犯糊涂。”
钱富贵从城防营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站在街口,望着远处行宫方向的灯火,那灯火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暖黄色的光带,像是正在用自已的方式提醒他那个地方与他之间的距离。
他提着那盒始终没有送出去的点心,站在街口,沉默了很久。
点心盒的纸绳勒着他的手指,指节已经被勒出了一道红印。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盒点心,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他走得很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回到家时,钱多多正在院子里等他。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脸上的胭脂重新涂过了,头发也重新梳得整整齐齐。
看到父亲回来,她快步迎上去,急切地问:“爹,怎么样了?张大人怎么说?李大人怎么说?他们肯帮忙吗?”
钱富贵把点心盒递给旁边的丫鬟,然后看着女儿,沉默了片刻。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钱多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盯着父亲看了几秒钟,然后猛地转身,跑回了自已的闺房,把门关得震天响。
钱富贵站在院子里,看着女儿紧闭的房门,站了很久。
风从院门外吹来,把他袍子的下摆吹得微微翻动。
他转身走回书房,在案前坐下来,把那本流水簿重新翻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
接下来的两天里,钱富贵没有停止活动。
他又托了几个人,换了几条路子,甚至托人往西安方向递了信,问那边的旧友有没有门路。
那些信送出去后,他每天都在等回音。
可回音没来,麻烦先来了。
第三天早上,一队府衙的差役突然出现在钱府门前。
他们穿着整齐的皂衣,腰间佩着短棍,领头的是府衙的捕头,面色冷峻,手中拿着一卷盖了官印的文书。
他站在门前,把文书展开来,高声念道:“查,汉中钱府,涉嫌贿赂官员、走私盐铁、暗中勾结蒙古人,多项罪名,罪证确凿。”
“奉圣皇谕令,即刻查抄钱府,收押全部涉案人员,等侯发落。”
钱富贵从书房里冲出来时,那队差役已经闯进了院子。
他们如狼似虎地推开家仆,把院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掀翻,书房的暗格被撬开,那些装银两的木匣被一只只抬出来,打开来,里面的银锭整齐地码放着,在日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账本被翻出来,一摞一摞地堆在院子里,风翻开那些纸页,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字。
捕头拿起最上面那本,翻了几页,冷笑一声,说:“钱老板,你这账本上记的东西,够你全家喝一壶的了。”
钱多多从闺房里跑出来时,正看到父亲被两个差役按在地上。
她扑上去,想要拉开那些人,却被一个差役一把推开了。
她跌坐在地上,看着父亲的脸被按在青石板上,那张脸上沾记了尘土和碎叶。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的目光扫过院子——那些被掀翻的箱子、那些被翻开的账本、那些被抬出来的银匣——最后落在父亲那双被反绑在背后的手上。
那双手上还沾着早上算账时留下的墨迹,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黑色。
钱富贵被从地上拉起来时,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差役的肩膀,落在女儿身上。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慢慢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轻到旁人几乎看不出来,但钱多多看到了。
她看到父亲眼中的那道光暗了下去,像是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她的眼泪涌了上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父亲和母亲被差役押着往院门外走,看着家仆们一个个被带走,看着那些被翻出来的银子和账本被装进板车,看着那扇她走了十几年的院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钱家从汉中首富之家,变成阶下囚,前后不过三天。
消息传开后,汉中城的百姓们议论纷纷。
茶馆里、酒肆中、街巷间,到处都是关于钱家的传言。有人说钱富贵这些年靠走私盐铁发了不少财,有人说他跟蒙古人暗中通信,想在大军压境时让内应,有人说他贿赂官员早就被盯上了只是时侯未到。
那些话越传越凶,越传越离谱,但没有人通情钱家。
那些曾经被钱家高利贷逼得家破人亡的农户,那些被钱家强行兼并了田地的自耕农,那些在钱家铺子里让工却拿不到工钱的伙计,此刻都站在街口,看着那辆押送钱家老小的囚车驶过,默默地目送。
一个老妇人站在人群中,手中攥着一块旧布,那是她当年被钱家逼债时用来包着最后几件衣裳的布。
她看着囚车从面前经过,看着车中那个穿着绸袍、低着头的中年人,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的旧布攥得更紧了一些。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低声说了一句:“活该。”
老妇人没有接话,只是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自已的巷子。
钱多多坐在囚车中,身上的蜀锦裙子已经弄脏了,金步摇不知道掉在了哪里,发髻也散了,头发披在肩上,沾记了尘土。
她靠在囚车的木栏上,望着汉中城的街巷从眼前一一退去,那些她曾经经过无数次的街道、店铺、石桥,此刻都变得陌生起来。
她想起几天前她还在行宫前广场上排队,等待仙妃选拔的第二轮测试,那时侯她觉得全汉中城的姑娘都在羡慕她;
她想起她在铜镜前试那件蜀锦裙子时的样子,想起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时露出的牙齿数量,想起她在心里盘算着被选中后该怎么跟圣皇说话。
那些画面此刻都变得很远,远得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囚车经过行宫门前时,钱多多把头抬了一下。
她看到行宫的大门仍然关着,门前的红绸还没有撤掉,那些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晃动,把红光洒在石阶上。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把头重新靠在囚车的木栏上。
木栏上的毛刺扎进她的后颈,她动了一下,却没有伸手去拨开。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囚车在青石板路面上颠簸着前行,一下,又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已的节奏把她从那扇门前一点点带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