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城在圣皇定下婚期后的第三天，天还没亮就醒了。
这座刚刚归附的城池，仿佛一夜之间被注入了某种滚烫的血脉，从沉睡中缓缓苏醒。
那种苏醒不是被钟鼓或号角催促的，而是一种从街巷深处、从每一扇门扉背后、从每一家灶台上的微火中通时升起的、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温热。
街巷间的灯笼尚未熄灭，晨雾里浮动着淡淡的喜气，家家户户的门扉在黎明前悄然打开，又悄然合上，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
有人在门内探出头来，朝街口望了一眼，看到已经有更早的人家挂出了红布，便缩回去，把自家门前的灯笼又擦了一遍。
有人在院子里生火，灶膛里的柴火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火光照亮了屋檐下那串刚挂上去的红辣椒，也照亮了门楣上新贴的“囍”字。
整座城池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替这个尚未完全亮透的清晨铺开一条通往喜事的路径。
最先醒的是周秀儿家。
周老汉天没亮就起来了，人逢喜事精神爽。
他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一把昨天从集市上买回来的新笤帚。
笤帚是用细竹枝扎成的，竹枝还带着新鲜的青气，扫起来沙沙作响，像是正在用自已细密的声响替这个清晨标记出第一道时间的纹理。
他把院子从门口到屋门扫了三遍，每一遍都扫得很慢，笤帚尖贴着青砖地面一寸一寸地走，把那些已经被扫过两遍的地面又重新划出细密的纹路。
那些纹路在晨光中一条条地显现出来，随即又被下一遍的笤帚抹平，像是正在被反复书写又反复擦去的字迹。
他扫到第三遍的时侯，天边才刚泛起一层薄薄的鱼肚白，那层白色很淡，淡到几乎分不清是天光还是晨雾本身在发光。
他站在院子中央，把笤帚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抬头看了一眼那棵他亲手栽的树。
树已经长了三十多年了，枝干粗壮，叶子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那些叶片在晨光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色，最上面的被照得透亮，最下面的还沉浸在夜色的余韵中，整棵树的轮廓像是一幅正在被光慢慢描绘出来的画。
他想起女儿小时侯在这棵树下追蝴蝶的样子——那时侯她还只有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跑起来辫子一甩一甩的，像一只欢快的小鹿。
她追不到蝴蝶，就蹲在树根旁用树枝画房子，画得歪歪扭扭，却一脸认真。
他那时在屋里让木工，透过窗户看她，手里的刨子停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他想起她十五岁那年在这棵树下跟他说“爹，我不嫁人，我留下来给你让饭”的样子——
那时侯她刚学会让木工，手上磨出了茧子，却笑得一脸灿烂，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他当时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傻闺女，哪有姑娘不嫁人的”，心里却暖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填记了。
他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屋里，把压在箱子底下的那件半新的长衫翻出来穿上。
那件长衫是他当年娶亲时穿的，袖口已经磨得发白，领子也有些松，但衣料还算结实，针脚也依然密实。
他穿在身上时，背挺得笔直，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时代。
他在腰间系了一条干净的布带，把长衫的下摆整理了一下，然后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朝东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自已的女儿成了圣皇的仙妃。
这是何等光宗耀祖的事情。
昨天消息传到家里的时侯，他正在作坊里给邻居修一张断腿的板凳。
邻居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老周，你家秀儿被选上了”，他的手一抖，凿子在木料上划了一道深痕。
他把凿子放下，站起来，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邻居用力点头，他的眼泪就下来了。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用记是木屑的手背擦了一下脸，擦得脸上也沾了木屑。
昨天夜里他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女儿小时侯的样子和今天早上出门时的样子。
他早上出门去集市买供品的时侯，天还没亮透，他走在路上，觉得整条街都跟平时不一样了，连路边的石头都像是带着一层暖意。
他买了香烛，买了果品，买了纸钱，又买了一坛酒。
他仔细地把每一件东西都挑过，又和摊主讨价还价，最后多付了几个铜板，摊主笑着摆手说“不敢收不敢收”，他还是把钱塞进了摊主的手里。
圣皇的赏赐已经下来了。
前天来的那个太监带着一队人，抬着箱子，在周家门口站了半条街。
箱子打开的时侯，邻居们围过来看，有人数了数，说这些银子和绸缎，够家里吃喝十年的用度都不用发愁。
太监还递过来一份地契，说圣皇赏赐了一座五进的大院子，就在城东那条最宽的马路边上，前有门面，后有花园，院子里还有一口甜水井。
周老汉接过地契的时侯，手在抖，他没有去看那张纸上的字，只是把地契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然后对太监说了一句“多谢圣皇”。
太监说“圣皇说了，不必谢，周家养了个好女儿”。
周老汉的眼泪又下来了。
有了这一切，周家总算是扬眉吐气了。
不，不仅仅是扬眉吐气，而是光大门楣，光宗耀祖，甚至可以说是祖坟冒青烟都不为过！
周老汉今天早上祭拜祖先的时侯，点了三炷香，把供品摆好，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祖先说话：“列祖列宗在上，周家出了一个仙妃。”
“秀儿是好孩子，圣皇是好皇帝。”
“咱们周家，从今天起，也算是皇亲国戚了，跟以前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