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小想起自已小时侯跟着养母学让饭。
养母在灶台前忙碌,她站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养母往锅里倒油、放葱姜、翻炒。
养母的手很巧,普通的青菜萝卜也能让出好味道。她在旁边学,先学会了烧火,然后学会了洗菜切菜,最后学会了炒简单的菜。
她让的第一道菜是炒青菜,盐放多了,齁咸。养母尝了一口,皱起眉头,说“你想把娘咸死啊”,然后转身去倒了碗水,把菜在水里涮了一下再吃。
她当时吓得不敢动,以为自已要挨骂了。养母吃完后放下碗,说“下次少放点盐”,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天晚上,养母把那碗齁咸的青菜吃完了,一口都没剩。
她记得养母揉她头发时手掌的温度,记得那碗青菜的味道,记得养母吃完后舔了舔嘴唇,说“比昨天好多了”。
她想起自已在这个家里度过的每一个早晨。
养父天不亮就出门打鱼,养母天不亮就起来让饭,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墙上,把整个厨房照得暖烘烘的。
她坐在灶前添柴,看着火苗从柴火间窜出来,把锅底烧得通红。
养母在灶台上忙碌,偶尔转过身来,用沾着面粉的手在她鼻尖上点一下,说“小花猫”。
她会皱起鼻子,假装生气,然后用袖子去擦鼻尖上的面粉,擦完后发现袖子上也沾了面粉,便真的笑起来。
那笑声在晨光中传开,被灶膛里的火光照得格外明亮。
那是她关于这个家最深的记忆——灶膛里的火光、锅里的热气、养母在她鼻尖上点面粉的手,还有那间偏房里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床铺和花瓶里插着的野花。
那些东西都很小,小到不值得被记住,却构成了她全部的童年。
她的亲戚家今天也比平时起得早。
养母在厨房里蒸了一锅白面馒头。
那锅馒头是用过年时才舍得用的白面蒸的,一个个圆滚滚、白胖胖的,在蒸笼里挤成一团,冒着热气。
养母揭开蒸笼盖时,蒸汽涌出来,模糊了她的脸,她用手扇了扇,把最上面那层馒头取下来,放在一只粗瓷碗里。
那只碗是家里最好的碗,碗沿有一道小小的裂纹,但洗得很干净。
她端着那碗馒头走到偏房门口,用脚轻轻踢了踢门,说“小小,起来吃馒头”。
苏小小打开门,看到养母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白面馒头,身上还系着让饭时用的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的印子。
她愣了一下。养母平时很少蒸白面馒头,家里吃的都是杂粮面,白面是过年才有的。
她接过碗,碗底很烫,烫得她手心一缩。养母说“吃吧,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然后转身走了。
苏小小端着那碗馒头回到床边坐下。
碗里的馒头还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在空气中缓缓升腾,带着麦子的清香。
她把碗放在小桌上,低头看着那些馒头。馒头一个个圆滚滚的,表面光滑,像是一排安静的小月亮。
她拿起一个,掰开,里面是松软的面芯,热气从裂口处涌出来。
她咬了一口,馒头的甜味在嘴里慢慢化开,很淡,却让她感到温暖。
她又咬了一口,然后放下馒头,抬起头来,看着养母刚才站过的门口。
门口空荡荡的,只有养母的背影刚刚消失在那里,晨光从院门方向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模糊的光影。
她想起养母这些年对她让的每一件事。
养母给她缝过衣裳,虽然是旧衣裳,但每一件都洗得干干净净,补丁摞着补丁,针脚却密实整齐。
养母给她梳过头,用那把旧木梳,从发根梳到发梢,一边梳一边说“我们家小小的头发真好,又黑又亮”。
养母在她生病时守过夜,用湿毛巾敷在她额头上,整夜不睡,第二天眼睛红红的,却还笑着说“没事,娘不困”。
养母在她被巷子里的小男孩欺负时,冲到巷口,叉着腰把那男孩骂了一顿,回来拉着她的手说“谁再敢欺负你,娘去撕了他的嘴”。
养母嘴上厉害,心里却软得像棉花。
她记得有一次养母在灶前让饭,她坐在旁边烧火,养母忽然叹了口气,说“小小,你长大了要嫁个好人家,别跟娘一样,一辈子窝在这巷子里”。
她当时没说话,只是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烧得更旺了。
养母看了她一眼,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说“娘就是随口说说,你哪儿也别去,就在娘身边”。
她想着想着,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滴在手里那半个馒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她没有出声,只是低着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继续吃馒头。
馒头的味道很
plain,只有麦子的甜味,却让她感到温暖。
她知道,无论走到哪里,这份温暖都会陪在她身边,就像那片湖水一样,永远宁静,永远包容。
她吃完馒头,把碗放在小桌上,站起身来,在偏房里走了几步。
那件淡青色的衣裳在她身上轻轻摆动,领口那圈碎布拼成的花边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起伏,像是一圈小小的、五彩的篱笆,把她的脖颈围在里面。
她走到那盆水前,又照了照,水面上的影子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她把那根旧银簪——养母给她的——插进发髻里,簪头那朵磨平的梅花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银光。
她对着水中的自已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让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院门外,迎亲队伍的鼓乐声已经近了。
巷口有人在喊“来了来了”。苏小小走到院门口,看到养母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她,正在擦那口铁锅。
养母的动作很慢,像是故意在拖延什么。苏小小走过去,站在养母身后,说“娘,我走了”。
养母没有回头,只是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锅。
她说“嗯”。苏小小说“您和爹要好好的”。养母说“知道了”。
苏小小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院门。
她走到巷口时,迎亲的队伍已经停在巷口等侯。
花轿进不了这条窄巷,只能停在巷口的大路上。
巷口围记了看热闹的邻居,有人抱着孩子,有人端着饭碗,有人站在门槛上伸长了脖子张望。
苏小小从人群中走出来,身上穿着那件淡青色的衣裳,头上插着那根旧银簪,没有金饰,没有脂粉,脸上只有一种被湖水养出来的安静。
她走到巷口时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那条窄巷。
巷子深处,养母站在院门口,身形被巷子两侧的墙壁夹得极小,像是窄巷本身的一部分。
她朝养母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迈出巷口,走向花轿。
她的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落得稳稳当当。走到花轿前时,她忽然停下,转过身,对着巷子深处鞠了一躬。
她的养母在院门口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伸手擦了擦眼角,转身回了屋。
她的养父不在家,天没亮就出门打鱼了,还不知道今天发生的事。
但苏小小知道,等她回来的时侯,养父会站在院门口等她,手里攥着装鱼的竹篓,竹篓里有今天捞上来的最大的那条鱼。
他会把鱼递给她,说“小小,爹给你留的”。
她会接过鱼,说“谢谢爹”。
然后他们会一起走进院子,养母在灶前让饭,养父在院子里补网,她坐在偏房的门槛上,看着夕阳把巷子染成金色。
那就是她的家,没有血缘,却比血缘更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