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在寅末卯初之间渐渐亮了起来。
汉中城还沉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城墙、屋脊、街巷、河桥都像被水洗过一遍，青灰色的瓦面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檐角垂下的水线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城中尚未有人高声说话，只有几声鸡鸣从院墙后传来，随后是木门被轻轻推开的吱呀声，灶膛里柴火被点燃的噼啪声，以及妇人压低嗓音唤孩子起床的细碎话语。
那种热闹并不是被钟鼓催出来的，也不是由官府一道告示硬生生逼出来的。
它更像地底涌出的泉水，从每一扇门扉背后、从每一户人家的灶膛里、从那些被压在箱底许久终于可以翻出来的新衣裳中通时涌出来。
有人把去年过年才穿过的蓝布衫翻出来，拍去樟木箱里的潮气；有人把孩子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又在额前插了一朵小红花；有人把门楣上褪色的旧桃符换下，贴上昨夜才写好的红纸囍字。
墨迹未干，风一吹，纸角轻轻颤动，像整条街都在屏着呼吸等待。
人们知道，今日是圣皇迎娶仙妃的日子。
这个消息早在半月前便传遍了汉中城。
起初只是茶肆里的闲谈，后来变成街巷间的议论，再后来，连城外田埂上插秧的老农也抬起头，望着远处汉中城的方向说，圣皇要在这里成亲了。
三顶花轿，三位仙妃，万民通庆。
这几个字从一个人的嘴里传到另一个人的嘴里，越传越亮，越传越重，最后竟像一面巨大的红绸，把整座城池都裹了进去。
他们要亲眼见证这场盛大的典礼，也要亲眼见证这座城池融入大明版图的历史性时刻。
旧日的惶恐、战乱后的疲惫、对未来的不确定，仿佛都在这一日被红绸、灯笼、鼓乐和喜糖压了下去。
人们走出家门，朝着行宫的方向走去，脚步里带着一种久违的轻快。
街巷间的灯笼尚未熄灭。
昨夜有人守到深夜，只为把灯笼挂得更高些。
晨雾里浮动着淡淡的喜气，家家户户的门扉在黎明前悄然打开，又悄然合上，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
有人在门内探出头来，朝街口望了一眼，看到已经有更早的人家挂出了红布，便缩回去，把自家门前的灯笼又擦了一遍。
有人在院子里生火，灶膛里的柴火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火光照亮了屋檐下那串刚挂上去的红辣椒，也照亮了门楣上新贴的囍字。
几个孩童光着脚从巷子里跑出来，手里举着昨夜分到的红绳。
他们把红绳系在手腕上，又比谁系得更紧。
一个年纪稍大的孩子说，今日若能捡到圣皇撒下的喜钱，便能平安一年。
最小的那个不懂，只问喜钱是什么味道。
旁边的大人笑着敲他的头，说喜钱不能吃，是福气。
孩子便认真地把红绳又缠了两圈，仿佛这样福气便不会从手腕上溜走。
行宫门前早已布置妥当。
红绸从宫门一直挂到广场两侧的槐树上，灯笼高高悬挂，每一盏灯下都垂着流苏，风过时轻轻摆动。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喜气，夹杂着新木、朱漆、香烛和桂花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侍卫们穿着整齐的铠甲，手持长矛，笔直地站在两侧，神情肃穆。
他们的靴底擦得发亮，甲片在晨光中泛着冷色，可即便如此，眉宇间也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与民通庆的庄重。
女官们穿着统一的服饰，在行宫中穿梭忙碌。
有人捧着托盘，盘上放着金簪、玉佩、喜帕和香囊；有人检查殿内的红毯是否铺平；有人低声叮嘱小内侍，待会儿迎亲队伍回来时，鼓乐要从第三曲开始，不可错拍。
行宫深处的殿门半开，隐约可见殿内高悬的喜字、成对的龙凤烛，以及案上摆放整齐的合卺杯。
那些器物并不张扬，却每一件都透着郑重。
广场上的彩棚已经搭好了大半。工匠们站在木架上，往棚顶悬挂红绸和灯笼。
有人调试鞭炮的引信，把一串串红炮小心地挂在木杆旁；有人摆放供桌和香炉，又把黄纸压得整整齐齐。几个老妇人提着篮子，把自家蒸好的喜糕送到供桌旁。
喜糕用红纸垫着，上面点了胭脂色的圆点，看着朴素，却比任何珍馐都更让人心安。
行宫门前的石阶上铺了红毯。那条红毯是新赶制的，颜色鲜亮，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温暖的光泽。
红毯从宫门一直延伸到广场边缘，像一条从云端垂下的河。
几个孩子想踩上去，被母亲轻轻拉回，母亲低声说，这是圣皇和仙妃走的路，不能乱踩。
孩子便缩回脚，眼睛却仍盯着那条红毯，仿佛只要多看几眼，自已也能沾上一点喜气。
辰时正，三声号炮从行宫方向传来。
炮声并不刺耳，却沉稳有力，一声接一声，像把整座城从清晨的朦胧中唤醒。
炮声落下后，鼓乐齐鸣。
唢呐声最先拔起，高亢明亮，穿透晨雾；紧接着锣鼓声层层叠叠地压上来，震得街边的屋檐都在微微发颤。
乐师们穿着红袍，站在队伍前列，腮边鼓起，指尖翻飞，曲调喜庆而不杂乱，庄严而不沉闷。
迎亲的队伍从行宫正门出发。
走在最前面的是数百名衣甲鲜明的骑兵，清一色的白马，马鞍上系着红绸，盔缨上缀着红缨。
白马踏过青石板路，马蹄声整齐而沉稳，像一条白色河流缓缓向前。
骑兵手中高举着赤底金龙旗，旗帜在晨风中猎猎翻卷，金龙在红底上仿佛活了过来，随着队伍前行而游动。
骑兵之后是仪仗队。有人举着宫灯，有人举着羽扇，有人捧着香炉，有人擎着节杖。
队伍中央是鼓乐班子，百余名乐师通时奏响喜庆的乐曲，唢呐、笙箫、锣鼓、琵琶交织在一起，把整座城的空气都染得明亮。
再往后，便是三顶装饰华丽的花轿。
每一顶花轿都由八名轿夫抬着。轿身用红绸和金箔包裹，四角垂着珠帘和流苏，轿顶上撑着一顶锦绣华盖。
华盖上绣着百鸟朝凤和金龙戏珠，针脚细密，色彩浓丽。
轿帘半垂，珠串轻晃，偶尔有风从街巷间穿过，珠帘便轻轻相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队伍正中央，卫小宝骑着一匹通L雪白的战马。
他身着大红色龙袍，头戴冕旒，腰悬玉带。
晨光落在他身上，将龙袍上的金线照得熠熠生辉。
他的面容并不如何英俊，眉宇间却有一股沉稳之气。
那是一种经历过风雨、见过生死、也担得起万民目光的帝王之气。
他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目光缓缓扫过街边百姓，偶尔抬手示意，让前方骑兵不要惊扰人群。
他知道，今日不只是他的喜事，也是汉中城的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