孛罗帖木儿听完所有人的话后,没有立刻表态。
他的手指搁在案面上那两份文书之间,像是在用自已的触觉来确认它们之间的距离。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不出兵。”
“王保保要上书陛下,让他去上。”
“陛下若下旨令我出兵,我再出兵。”
“陛下若不下旨,我就按兵不动。”
“但在这之前,我要让三件事。”
“第一,继续招募新兵,把长安的守军扩充到三十万。”
“第二,加固城防,把城墙加高,壕沟挖深,箭楼加固,火药储备增加。”
“第三,派斥侯往汉中方向,每天汇报一次,报慢一点,不要走太快。”
“我要让陛下知道我在准备,但我不需要让他知道我们准备得有多快。”
“王保保的三万飞骑已经没了,他的主力还在河西走廊。”
“他离汉中还有二十天的路程。”
“二十天之内,他赶不到。”
“而我从长安出兵,走陈仓道,大散关在明军手中,我强攻大散关,必死无疑。”
“所以,我守长安,他攻汉中。”
“谁先撑不住,谁先认输。”
……
与此通时,元大都,皇宫。
朝议已经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大殿中的气氛比往日更加沉重,窗外的天色被一层厚厚的云层遮住,灰白色的光透过窗纸后变得均匀而缺乏方向,在大殿的金砖地面上铺成一片没有明确边界的光面。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有人站着,有人坐在铺了垫子的长凳上,但没有人脸上有轻松的表情。
殿中的炉火已经烧了很长时间,炭火在铜盆中持续发出细碎的爆裂声,把每一张面孔都照得明暗交替。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两份奏表。一份是王保保从河西走廊送来的,请求皇帝命令孛罗帖木儿出兵,与他合围汉中。
另一份是孛罗帖木儿从长安送来的,说他在积极准备,但长安城防需要时间,请求皇帝再宽限数日。
皇帝把两份奏表都看过了,此刻又把它们重新看了一遍,像是在用自已的方式确认那些字迹所标注的位置与自已的判断之间是否完全一致。
他抬起头来,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开口时声音不高:“扩廓帖木儿请求朕命令孛罗帖木儿出兵,与他合围汉中。”
“孛罗帖木儿说他正在准备,但需要时间。你们怎么看?”
殿中沉默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太尉在左侧队列中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经过长期朝议磨砺的平稳:“陛下,扩廓帖木儿说得对。”
“汉中若失,关中门户洞开。”
“孛罗帖木儿手中有二十万兵马,驻在长安,距离汉中最近。”
“如果他出兵,从长安走陈仓道,十日之内可抵汉中城下。”
“但他迟迟不出兵,臣以为,他是在观望。”
“他在等扩廓帖木儿与明军两败俱伤,然后他再出兵收拾残局。”
“这种心思,臣以为,陛下应当明察。”
中书左丞在右侧队列中接过了话头,声音比太尉略快一些,像是在用自已的语速来弥补那道尚未被填补的空隙:“陛下,臣以为孛罗帖木儿也有他的难处。”
“长安是关中的门户,若长安有失,关中就会全面动摇。”
“孛罗帖木儿守住长安,就是在守住关中的根基。”
“如果他出兵汉中,长安空虚,明军从子午道出兵,直插长安南面,长安就会失守。”
“所以,他按兵不动,是为了长安的安全。臣以为,陛下应当L谅他的苦衷。”
兵部的一名老将在此时开口,声音比之前几位都低一些,像是在用自已的音量来对应这段讨论需要被限制的边界:“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争论谁对谁错,而是确定汉中能不能守住。”
“如果汉中守不住,长安也就守不住。”
“如果长安守不住,关中也就守不住。”
“如果关中守不住,大元就只剩下北面的草原了。”
“臣斗胆说一句,明军已经从江淮一带出兵北伐,中原的局势也在恶化。”
“如果我们不尽快解决汉中的问题,等到明军南北合围,我们就真的无路可退了。”
他的话刚落,殿中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在点头,有人在低声附议,有人把目光投向皇帝的方向,像是在用注视来替那段尚未被说出的裁决提前腾出位置。
皇帝坐在龙椅上,听着那些议论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传朕旨意。”
“命孛罗帖木儿率长安兵马即刻出兵,与扩廓帖木儿合围汉中。”
“若再拖延,以抗旨论处,杀无赦。”
“命扩廓帖木儿原地待命,等孛罗帖木儿出兵后,两路合击,务必夺回汉中。”
“通时,命江淮行省加强防线,防止明军北伐。”
“命太原、大通、宣府各镇,进入战备状态,随时准备南援。”
他在说出“杀无赦”三个字时没有加重语气,但殿中所有人都听清了每一个字。
那句话落在金砖地面上时,像是一块被反复确认过的石头,终于找到了它需要抵达的方位。
殿中的群臣陆续开始移动位置,有人去拟旨,有人去封函,有人去安排驿卒的快马。
那封正在被送往长安的旨意将在接下来的几天内沿着官道向北移动,经过潼关、渭南、临潼,最终抵达孛罗帖木儿的帅府。
而送往河西走廊的另一道旨意则要沿着更长的路线向西移动,经过大通、榆林、宁夏,最终抵达王保保的西征大营。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淮,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大明的军队已经从江淮一带出兵北伐,兵锋直指中原。
蓝玉的东路军从扬州出发,沿运河北上,一路攻克淮安、徐州、济宁,前锋已经抵达济南城下。
常遇春的西路军从襄阳出发,沿汉水北上,攻克南阳、洛阳,兵锋直指潼关。
两路大军南北呼应,对元朝的中原防线形成了钳形攻势。
元朝在中原的驻军被分割在几座孤城中,彼此不能相顾,粮道被切断,援军被阻截。
那些城池的守将有的投降,有的弃城而逃,有的还在死守,但所有人都知道,中原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而在大都的朝堂上,那些大臣们已经有人在私下议论,说要不要退回蒙古草原,放弃中原。
那些议论声不大,却像是一颗颗种子,正在这座摇摇欲坠的帝国心脏里悄悄生根。
元朝的命运,正在被南北两路的明军、被前线的败报、被朝堂的党争、被那些暗中的议论,一点点地推向一个不可逆转的方向。
而那个方向,是草原,是退却,是一个王朝在历史长河中缓缓下沉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