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暮色比关中其他地方来得更沉。
夕阳从西面的山脊线上撤走后,整座城池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缓缓按进了一片暗灰色的墨池中。
城墙上的火把在晚风中次第亮起,火焰被拉成倾斜的细长形状,在砖面上投下不断晃动的阴影。
城中的街巷正在被一种沉闷的安静填记——那种安静不是安宁,而是一种被绷紧后的沉默,像是有人在暗中数着某种正在逼近的东西。
孛罗帖木儿站在城楼上,手中攥着一份刚从南面送回来的探报。
探报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有几处因为匆忙而连笔过多,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楚。
他把探报展开来看了一遍,又折起来,又展开来看了一遍。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眉心那道竖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
探报上写着:徐达大军已从汉中出发,走陈仓道北上,前锋已过大散关,主力正在向长安方向推进。
兵力约二十万,全部是精锐,携带攻城器械,配备火炮和火箭。
随军还有粉红兵团的一个中队,从空中配合。
探报末尾,用更小的字补了一行:“前锋距长安不足三百里,按正常行军速度,十日之内可抵城下。”
孛罗帖木儿把探报折好,收进袖中。
他的目光落在城墙下方那片正在变暗的平原上,那里的官道从南面延伸过来,在暮色中像是一条灰白色的细线。
他在那条线上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身边的副将说:“传令下去,全城戒严。”
“所有城门在日落之后关闭,任何人不得出入。”
“城墙上加派双倍巡逻,每门配备火炮十门,箭矢和火油储备增加一倍。”
“征调城中所有青壮年,编入预备队,分发武器,准备守城。”
“从明日起,城中粮草、药材、军械全部统一调配,任何人不得私藏。”
“所有酒肆、茶楼、赌坊、妓院,一律停业。”
“城中所有马匹,除军队用马外,全部征用。”
“城墙上的守军换班频率从两个时辰缩短为一个时辰,换班时不得通时离开岗位,必须交接清楚才能走。”
“我要让这座城变成一座铁桶,徐达来了,让他撞得头破血流。”
“属下领命!”副将领命而去。
孛罗帖木儿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下城楼。
他回到帅府正厅,在案前坐下。
案上摊着长安城防图,图上的每一处城门、每一段城墙、每一座箭楼都被反复标注过多次,墨线在那些地方叠了好几层。
他的手指从南门的位置开始,沿着城墙的走向缓缓移动,越过东门、北门、西门,最后回到南门。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图上南门内侧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圈旁边写了四个小字——“此处最险”。
他把笔放下,又拿起另一张纸,铺开来。
那是一张空白纸,他准备给王保保写求救信。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一会儿,墨汁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小片黑色的印子。
他看着那片印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落笔。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把信纸折好,封入信封。
他在信封上写下“扩廓帖木儿亲启”几个字,然后叫来传令兵,说:“送到河西走廊,越快越好。”
“告诉扩廓帖木儿,长安若失,关中门户洞开。”
“他的河西走廊,也就保不住了。”
传令兵领命而去。
孛罗帖木儿坐在案前,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夜色已经覆盖了整座长安城,城墙上那些火把在远处连成一条不规则的弧线,像是正在用自已的方式标记这座城池的边界。
他望着那条弧线,看了很久。
他知道,徐达的大军正在南面推进,每一步都在缩短与这座城之间的距离。
他知道,王保保的五十万大军还在河西走廊,离长安还有二十天的路程。
他知道,朝中的那些大臣们还在为是否出兵而争论不休。
他知道,自已手里的二十万兵马,在徐达的二十万精锐面前,并没有绝对的优势。
但他也清楚一件事——如果他放弃长安,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长安是他最后的根基。
守住了长安,他还有资格在这片棋盘上继续落子。
守不住,他的棋局就结束了。
……
河西走廊,西征大营。
王保保收到孛罗帖木儿的求救信时,正在帐中看着一张西域舆图。
那封信由传令兵一路换马不换人送来,信封上沾着关中的黄土和汗渍。
王保保拆开信,展开来,目光从第一行扫向最后一行。
他的脸上没有立刻变化,但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不像是高兴,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一直在等的东西终于来了。
他把信纸折好,放在案面上,用手指把它推到了案角。
然后他抬起头来,对帐中站立的将领们说:“孛罗帖木儿来信了。”
“徐达二十万大军出了汉中,正往长安推进。”
“前锋已过大散关,十天之内可抵长安城下。”
“他要我率五十万大军南下驰援,与他合围徐达。”
帐中沉默了片刻。
一名将领上前一步,抱拳道:“将军,孛罗帖木儿之前按兵不动,多次违抗将军的调度。”
“我们在汉中方向的求援信,他压了多久?”
“现在他自已有难了,就想起我们来了?”
“他当初要是肯出兵,汉中的局面何至于此?”
“三万飞骑何至于全军覆没?”
“将军,末将以为,这一回,我们可以出兵,但不能白出。”
“要他答应一些条件。”
另一名将领接过话头,声音比前一个更冷:“将军,末将以为,不只是不能白出,更不能出。”
“孛罗帖木儿这个人,反复无常。”
“他在朝中一直跟将军作对,在长安截留粮草,在陛下面前参将军的本子摞起来怕是有一尺厚。”
“他守不住长安,是他自已无能。”
“如果徐达攻下长安,关中就是明军的囊中之物。”
“到时侯我们完全可以退守河西走廊,凭借走廊的地形优势,与明军长期对峙。”
“而如果我们现在出兵去救他,等他缓过气来,还是会继续跟将军作对。”
“末将斗胆说一句——让他和徐达打,让他们两败俱伤。”
“我们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再出兵收拾残局。”
“到时侯长安城残了,孛罗帖木儿也废了,关中就是将军的关中。”
第三名将领在此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平稳:“将军,末将有一议。”
“我们可以出兵,但不出力。”
“大军南下,但行军速度放慢,每天只走三十里,沿途不断停下休整。”
“到了长安附近,不立刻投入战斗,而是驻扎在城外,观望局势。”
“如果孛罗帖木儿守得住,我们就说是来策应的;”
“如果他守不住,我们就等他被徐达打残了,再出兵收拾残局。”
“这样,我们既没有违抗陛下的旨意,也没有折损自已的兵马,还能坐收渔翁之利。”
王保保听完所有人的话后,没有立刻表态。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
外面的戈壁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干燥的沙尘和远处马蹄踏过的尘土味。
他望着东方那片正在变暗的天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帐帘,走回帐中,在案前坐下。
他的手指重新落在案面上那封已经被他推到案角的信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帐中所有人听清:“出兵。”
“但不是去救他,是去看戏。”
“徐达二十万精锐,孛罗帖木儿三十万守军。”
“一个要攻,一个要守。”
“长安城高池深,徐达要攻下它,没有一两个月是不可能的。”
“这一两个月里,他们会打得你死我活。”
“我们就在旁边看着,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等长安城被耗空了,等徐达的军队疲惫了,我们再出手。”
“到时侯,我们面对的是一个被战火削弱的明军,和一个被战争掏空的孛罗帖木儿。”
“这才是我们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