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理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他看着林涛手里那盏已经熄灭的信号灯,眼神像是看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白旗”,比如“投降”,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窗外,那艘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番人巨舰,此刻像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虎,安静地漂在水上,动也不敢动。
镇远号画出的那道白色圆环,如同一条绞索,套在了它的脖子上。
林涛随手将信号灯丢给旁边的信号兵,那兵士手忙脚乱地接住。
他看都没看钱理,重新走回传话筒前。
“轮机舱。”他的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舰桥里回响。
“航速减至前进三,锅炉压力维持。”
“操舵手,修正航向,停在它前面。”
命令一道道下达,清晰,冷静。
镇远号巨大的船身再次动了起来,它没有继续绕圈,而是收紧了弧线,像一把归鞘的刀,精准地滑到了“红狮号”的正前方,然后缓缓停下。
两艘船,船头对着船头,相距不到两百米。
镇远号像一堵黑色的铁墙,死死卡住了“红狮号”唯一的去路。
这一次的对峙,比刚才的绕圈奔跑,更让人窒息。
“红狮号”上,雅各布船长额头的汗珠汇成小溪,沿着他通红的脸颊往下淌。
他手里的单筒望远镜已经垂了下去,指着甲板。
那艘黑色的怪船就停在那里,不高,不大,却像一座无法撼动的礁石。
他能清楚地看到对方甲板上的人影,他们没有欢呼,没有叫嚣,甚至没有几个人在看他们。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被炮弹击中还要难受。
“哈里斯……”雅各布的声音干涩沙哑。
大副哈里斯脸色惨白,嘴唇都在抖。“船长?”
“去……问问他们。”雅各布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挂白旗,放下小艇。”
哈里斯的身体僵了一下。
“红狮号”纵横南海,只有别人向他们挂白旗的份。
“快去!”雅各布猛地睁开眼,吼了一声。
一面象征着投降的白色旗帜,在一众番人水手屈辱的目光中,被慢吞吞地升了起来。
一艘小艇被放下了水,哈里斯带着两名水手,划着桨,朝着那堵黑色的铁墙,慢慢靠近。
海风吹在哈里斯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越是靠近,那艘怪船带来的压迫感就越强。
它通体漆黑,没有一根桅杆,没有一片船帆,只有中间那个吐着黑烟的烟囱,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
船身侧面光滑平整,一扇炮窗都看不到。
这不合常理。
它到底是怎么打仗的?
哈里斯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当小艇靠上镇远号的船身时,他才发现自己连腿肚子都在转筋。
一条绳梯从上面放了下来。
哈里斯深吸一口气,抓住冰冷的绳子,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当他的脚踩在镇远号的甲板上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甲板是铁的,冰冷,坚硬,一动不动。
他站稳身体,抬眼看去,心脏又是一抽。
迎接他的,不是这艘船的提督,而是一个穿着普通水师军官服饰的中年汉子。
那汉子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正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
周围的水手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计,擦拭着栏杆,检查着缆绳,偶尔投来的一瞥,像是看一个走错地方的乡巴佬。
钱理躲在舰桥的窗户后面,偷偷看着甲板上那个爬上来的番人。
他看到老周走上前,心里稍微定了定。
至少,不是直接开打。
老周上下扫了哈里斯一眼,连个请的手势都没有,直接开门见山。
“我家提督没空见你。”
哈里斯愣了一下,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外交辞令,什么“误会”,什么“友好通航”,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身后的翻译官赶紧把话翻了过去。
老周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说道:“我家大人在海图上看见你们了,跟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
他顿了顿,看着哈里斯那张越来越难看的脸。
“我家大人说了,看你们跑得这么起劲,想必是对这片海域很熟。把你们所有的海图,都交出来。”
这话通过翻译官的嘴说出来,哈里斯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海图?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海图是一艘船、一支船队的命根子,记录着航线、水文、暗礁、补给点,比黄金还珍贵。
交出海图,等于把自己的脖子送到别人的刀口下。
“不,不,尊敬的将军,”哈里斯回过神来,急忙摆着手,结结巴巴地通过翻译解释,“这是一个误会!我们只是路过,我们……”
“误会?”老周掏了掏耳朵,一脸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炮都开了,还叫误会?”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哈里斯。
“我家大人还说了,你们番人的海图,估计也是错漏百出,画得跟鬼画符一样。他拿过来,就是想看看你们的制图水平到底有多烂,回头好跟我们兵部地图对比一下,乐呵乐呵。”
这番话极尽羞辱,哈里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反驳,可是一看到老周身后那艘如钢铁巨兽般的身躯,和远处那些被吓得不敢动弹的运输船,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老周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哈里斯面前晃了晃。
“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要么,图留下,你们滚。”
“要么,船留下,你们也留下,去我大宣的矿山里挖煤,正好给这船添点燃料。”
哈里斯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这已经不是谈判了,这是赤裸裸的抢劫。
他张着嘴,看着老周,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红狮号”,那面金色的雄狮旗在风中显得那么无力。
老周看着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聊家常的语气说道:“我家大人这个人吧,有点毛病。”
“他有选择困难症,每次碰到二选一的题,都头疼。”
老周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所以,他一般都喜欢……全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