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斯的身体在绳梯上晃了晃,差点一脚踩空摔进海里。他连滚带爬地回到小艇上,几乎是扑进去的,船夫们赶紧划桨,逃命一样地离开那堵冰冷的铁墙。
镇远号的甲板上,老周看着那艘小艇狼狈的背影,往甲板上吐了口唾沫。他转身走回舰桥,钱理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迎了上来。
“周,周副官,怎么样?他们……他们怎么说?”钱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官帽都有些歪了。
“能怎么说。”老周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双手抱在胸前,“等着呗。”
“等?等什么?”钱理急得直跺脚,“等他们狗急跳墙跟我们拼命吗?那可是番人的主力战舰啊!”
老周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他的目光越过钱理,看向站在海图桌前一动不动的林涛。提督没发话,这里就没人需要着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对钱理来说都像是在滚油里煎熬。他一会儿看看外面那艘沉默的番人战舰,一会儿看看稳如泰山的林涛,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完了,完了,他们在商量,肯定是在商量怎么打我们……”
“林提督,我们不能再等了!趁他们还没准备好,我们先……我们先跑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没人回答他。舰桥里的水手们各司其职,擦拭着黄铜仪器,检查着传话管道,气氛安静得让人发慌。
终于,“红狮号”上传来一阵骚动。一面白色旗帜依然挂在桅杆上,但一艘小艇再次被放了下来,这次,船上多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箱。
小艇再次靠了过来,那个叫哈里斯的大副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像死了爹娘一样。他把木箱子举过头顶,示意镇远号上的人接过去。
老周对旁边两个水手使了个眼色,两人放下吊篮,将木箱小心翼翼地吊了上来。
“提督,东西到手了。”老周打开木箱,里面是十几卷用蜡封好的羊皮纸筒。他抽出其中一卷,在林涛面前展开。
羊皮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古怪的符号,标注着水深、洋流和一个个陌生的地名。
钱理伸长了脖子,紧张地看着。
林涛只扫了一眼,就随手将那卷海图扔回箱子里。“通知他们,航道让开了。”
“是!”信号兵立刻挥动旗帜。
镇远号的烟囱里冒出淡黑色的烟雾,庞大的船身开始缓缓移动,像一头吃饱喝足的巨兽挪开尊臀,将堵住的航路让了出来。
“红狮号”上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欢呼声。他们手忙脚乱地升起剩下的船帆,笨拙地调整着方向,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片噩梦般的海域。
钱理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都瘫软下来,后背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湿透。他强撑着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冠,几步走到林涛面前,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林提督!神了!您真是用兵如神啊!”他对着林涛深深一揖,“不费一兵一卒,不放一枪一炮,就让这海上霸王乖乖交出命根子!下官今日算是开了眼界,对提督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林涛没看他,只是举着望远镜,静静地看着那艘正在加速逃离的“红狮号”。船上的番人水手正拼命地操作着帆索,那面画着金色雄狮的旗帜在风中显得有些垂头丧气。
钱理见林涛不说话,以为他还在为刚才的冒险后怕,赶紧又补充道:“提督英明,放他们走是对的!和这些番人硬拼,咱们讨不到好。如今拿了海图,又全身而退,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啊!回到京城,皇后娘娘和傅大人必定重有赏!”
林涛终于放下了望远镜。他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钱大人,你觉得他们跑得快吗?”
“啊?”钱理愣住了,没明白林涛的意思,“还……还行吧,顺风顺水,跑得自然快。”
“我觉得太慢了。”林涛摇了摇头,转身走向那根黄铜传话筒。
钱理的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猛地窜了上来。
他看见林涛拿起了传话筒,对着管道吹了口气。
“一号主炮,装填高爆弹。”
冰冷的声音在安静的舰桥里响起,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钱理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着林涛的背影,以为自己听错了。“林……林提督,您……您说什么?”
“目标,前方番船,主桅杆。”
“送他们一程。”
命令通过管道传遍全船。舰桥里,所有水手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只有一种即将见证什么的兴奋。炮术长立刻在射击诸元面板上飞快地计算着,旁边的水手转动着巨大的转轮。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船身深处传来,整个舰桥都随之震动了一下。
钱理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眼睁睁地看着一道火光从镇远号船头的巨大炮塔中喷出。一枚炮弹带着尖锐的撕裂声,划破长空,在空中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迹。
“红狮号”上,刚刚松了一口气的雅各布船长正举着酒瓶准备庆祝,突然听到一阵让他毛骨悚然的呼啸。
他猛地抬头。
炮弹精准地击中了“红狮号”最高、最粗壮的主桅杆中部。
没有惊天动地的baozha。那一瞬间,仿佛时间都变慢了。坚硬的橡木主桅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从中间“咔嚓”一声,爆开一个巨大的窟窿,无数木屑和碎片向四周炸开。
断裂声响彻海面。重达数十吨的上半截桅杆,连带着巨大的横帆和复杂的索具,在空中停滞了一瞬,然后轰然倒塌,重重地砸在“红狮号”的甲板上。
甲板瞬间被砸得一片狼藉,几名来不及躲闪的水手直接被压成了肉泥。整艘船猛地一震,失去了主帆的动力和平衡,船身开始剧烈摇晃,航向也变得混乱起来。
舰桥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窗外那艘瞬间瘫痪的巨舰,看着它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在海面上无助地打转。
钱理张着嘴,手指着窗外,又指了指林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涛放下传话筒,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走到钱理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工部监造官。
“钱大人,站起来。”
钱理浑身一抖,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
“我给了他两个选择。”林涛的声音很平静,“海图留下,船可以滚。或者,船留下,人也留下。”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那艘正在冒烟的残破战舰。
“他选了第一个,但我觉得,第二个更好。”
林涛转过身,对目瞪口呆的老周吩咐道:“皇后娘娘的炮弹,不能白打。”
“现在,这艘船是我们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