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站在舰桥的舷窗边,看着那艘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红狮号”。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涛,后者正用一块干净的麻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望远镜的镜片。
“头儿,真要上去?”老周问。
林涛吹了吹镜片上的浮灰,头也不抬。“老规矩,派一队人过去。”
他把望远镜重新举到眼前,看着远处那艘残破的战舰。
“告诉他们,所有火炮、danyao、朗姆酒、咸肉,所有能搬走的东西,全部搬空。”
老周咧嘴一笑。“那船上的人呢?”
“扒光了,扔到他们自己的小艇上。”林涛放下望远镜,“给他们留点淡水和饼干,让他们自己划回去报信。”
钱理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他刚想开口说这有伤天和,就对上了林涛看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钱理立刻把话咽了回去。
“周副官。”林涛的声音不高。
“在!”
“搬空之后,在船底凿几个洞。”林涛转过身,走向海图桌,“我不想在回程的路上,再看见这面狮子旗。”
老周的腰杆挺得笔直。“明白!”
一艘小艇载着几十名全副武装的水兵,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射向那艘已经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的“红狮号”。
接下来就是一场单方面的接收。
镇远号上的水手们看着对面的番人水手被剥得只剩裤衩,哭爹喊娘地被赶上小艇,然后一箱箱货物被吊运过来,都发出了哄笑声。
钱理躲在舰桥里,看着这一切,后背的冷汗就没停过。
两个时辰后,“红狮号”的船身开始倾斜,海水从底部的破洞疯狂涌入。
这艘曾经耀武扬威的西洋战舰,像一头被宰杀的巨兽,发出一阵阵木材断裂的呻吟,缓缓沉入深蓝色的海水,最后只留下一片翻滚的漩涡。
“启航。”林涛的声音打破了舰桥的安静。
船队再次缓缓启动,绕过那片死亡漩涡,朝着既定的方向驶去。
又过了五天,航行变得愈发小心。
船队不再走直线,而是在一片看似毫无规律的礁石群中穿行。
钱理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船底磕在暗礁上。
老周倒是很淡定,他知道,林涛正严格按照皇后娘娘给的航拍图在走。
终于,在第六天的清晨,当镇远号绕过最后一道巨大的礁石屏障时,眼前的景象让整个船队所有人都停下了呼吸。
一片巨大的内港,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它像一块被巨斧从陆地上劈开的蓝宝石,镶嵌在连绵的群山之中。
四周是刀削斧劈般的悬崖峭壁,将这片水域牢牢地环抱在怀里,只在他们进来的方向,留下一个不足百丈宽的狭窄入口。
港内风平浪静,水面如镜,足以停泊上百艘镇远号这样的铁甲舰。
“我的老天爷……”老周扶着栏杆,喃喃自语。
他跑了一辈子船,从未见过如此鬼斧神工的天然良港。
钱理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看着这易守难攻的完美地形,激动得浑身发抖。
船队缓缓驶入港湾,工匠和民夫们所在的运输船上传来阵阵惊呼。
当镇远号在港湾中心下锚时,钱理再也忍不住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林涛面前,一张脸涨得通红,全然没了之前的畏惧和嫌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提督大人!神来之笔!这简直是神来之笔啊!”
他指着四周的悬崖,声音都变了调。
“您看!您看这地方!三面环山,只有一处入口!只要在入口处架上几门炮,就是一支无敌舰队也别想打进来!”
“神迹!这简直是上天赐给我大宣的神迹啊!有了此地,何愁大业不成!”
林涛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钱理的吹捧戛然而止,他感觉自己像个在将军面前耍猴戏的小丑。
林涛没有理会他,直接拿起传话筒。
“信号兵,传令各船,依次下锚,保持安全距离。”
“一队、二队,登陆,抢占四周所有制高点,设立观察哨。”
“三队,放下所有小艇,在港湾入口处布置水上警戒线,二十四时辰巡逻。”
一道道命令被迅速下达,整个舰队像一架精密的机器,有条不紊地开始运作。
水兵们乘坐小艇,迅速登陆,矫健的身影很快就出现在了悬崖顶上。
钱理看着眼前这高效而专业的一幕,再对比自己手下那帮乱糟糟的工匠,老脸一红。
林涛放下传话筒,这才转向他。
“钱大人。”
“下官在!”钱理下意识地躬身行礼。
“这里,以后我说了算。”林涛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钱理的腰弯得更低了。“是,是,一切全凭提督大人做主。”
“建港,是你的事。安保,是我的事。”林涛看着那些开始卸货的运输船。
“皇后娘娘给了你三个月。三个月后,我要看到能停靠铁甲舰的码头,和能驻扎三千人的兵营。”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的士兵,只负责警戒,不参与任何施工。他们手里的枪,是用来sharen的,不是用来扛木头的。”
钱理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下官明白!下官一定督促工匠,日夜赶工,绝不拖延!”
林涛不再看他,转身走下舰桥。
港湾里很快变得热火朝天。
工匠们在钱理的呵斥下,开始搭建临时的工棚和营地,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嘈杂的号子声,打破了这片港湾千百年来的宁静。
林涛在岸边一处视野最好的高地上,让人用最快的速度搭建了一个简易的木屋,作为临时指挥部。
老周走进木屋时,林涛正将几份羊皮纸海图,并排铺在一张刚做好的长条木桌上。
一份是黑鲨帮的,另外几份,则是从“红狮号”上“借”来的。
“头儿,这帮工匠吵得人头疼。”老周凑了过来,看着桌上的海图,“真能指望他们三个月把港口建起来?”
林涛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几份海图上缓缓移动,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老周。”
“欸。”
林涛的手指停在其中一张番人海图上,那上面用古怪的文字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地名。
然后,他又指向旁边黑坤的那张海图。
“你看这里。”
老周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两张图上都画着一片群岛,标注着“香料群岛”的字样。
但在番人的海图上,从他们目前所在的望海港出发,前往香料群岛的航线上,多出了几个黑点。
“这是……”老周眯起眼睛,仔细分辨着,“番人地图上,好像多了几个岛?”
“不是岛。”林涛的声音很低。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炭笔,在番人海图的那几个黑点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补给点。”
他抬起头,看着老周。
“一条黑坤都不知道的,更安全,也更快的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