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舰桥里那个年轻提督的背影,又扭头看看沙滩上黑压压跪倒的一片人,感觉自己活了几十年建立起来的认知正在崩塌。
神?
就凭一发炮弹?
“头儿……”他嘴唇发干,想问点什么。
林涛没有回头,只是通过传话筒,把最后一道命令清晰地传了下去。
“告诉他们,他们的诚意,我收到了。”
“让他们把香料搬上船。”
老周一个激灵,猛地立正。“是!”
他带着阿三和李四,还有另外十几名水手,重新放下小艇,划向那个已经彻底变了样的沙滩。
越靠近,那股混杂着敬畏与狂热的气氛就越是浓郁。
当老周的脚踩上湿润的沙地时,那个白泥老萨满连滚带爬地迎了上来。他不敢抬头看老周,只是跪在地上,用额头去触碰老周的靴子。
“行了行了,起来。”老周浑身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
他清了清嗓子,指了指堆积如山的香料,又指了指远处的镇远号,做了个搬运的手势。
老萨满瞬间领会,他跳起来,用一种老周完全听不懂,但能感觉到极度亢奋的语言,对着身后的族人高声呼喊。
下一秒,整个部落都动了起来。
他们冲向那些香料堆,两人一组,三人一群,扛起沉重的麻袋,抬起装满的藤筐,脚步飞快地冲向老周他们停靠的小艇。
那股拼命的架势,好像慢了一步,就是对神明的大不敬。
“周爷,这……”阿三看着一个土人扛着比他还高的香料袋,跑得飞快,眼珠子都直了。
“看什么看!干活!”老周吼了一嗓子,“都给我机灵点!别他娘的真把自己当神仙了!东西搬上船才是正经!”
水手们赶紧动手,开始组织装载。
接下来的十天,对老周和他的手下来说,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他们不再需要任何镜子或珠子。
他们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指挥。
每天天一亮,整个“黄脸”部落的土人就会倾巢而出,从岛屿的各个角落,源源不断地运来各种香料。
丁香、豆蔻、桂皮、胡椒……
老周甚至都叫不全这些东西的名字,只知道镇远号的货仓被一天天填满,船身也肉眼可见地往下沉。
而那些土人,似乎永远不知道疲倦。他们看老周等人的眼神,已经从敬畏变成了依赖。每天最大的荣耀,就是能亲手将一袋香料搬上“神使”的小艇。
第十天,老周看着最后一个货仓的舱门被勉强关上,他抹了把脸上的汗,跑到舰桥。
“头儿,不能再装了!”他喘着粗气,“再装下去,船真要沉了!水线已经快没了!”
林涛正站在海图前,他闻言转过身,看着老周。“估算一下,这船货,值多少?”
“我……我哪知道。”老周挠了挠头,“反正比我这辈子见过的所有银子加起来都多。”
林涛拿起铅笔,在海图上一个位置画了个圈。“黑坤的宝藏,我们拉回来一半。”
“这船货,大概也值那个数。”
老周倒吸一口凉气。
黑鲨帮几代人积攒的财富,他们就用十天,一发炮弹,换回来了?
“传令,准备返航。”林涛放下铅笔,“临走前,去他们村口,立根旗杆。”
“是!”
半个时辰后,一根用岛上最坚硬的铁木削成的旗杆,立在了“黄脸”部落村庄的入口。
老周亲手拉动绳索。
一面崭新的大宣龙旗,在海风的吹拂下,迎着朝阳,缓缓升起。
旗帜展开的那一刻,村口所有土人,包括那位老萨满在内,再次全体跪倒,对着那面飘扬的龙旗,五体投地。
在他们眼里,那就是新神留下的图腾。
镇远号起锚,庞大的钢铁舰身缓缓掉头,在无数土人狂热的跪拜和高呼声中,驶离了这座香料之岛。
望海港。
钱理背着手,站在一座刚刚完工的木制码头上。
他瘦了,也黑了,一身文官的儒袍早就换成了方便活动的短打劲装,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古铜色的手臂。
看着眼前这个初具规模的港口,他的脸上满是自得。
短短一个多月,从一片荒滩,到如今能停靠大型福船的码头,还有远处正在打地基的兵营和仓库,这速度,简直是奇迹。
他钱理,做到了。
“大人,提督大人的船回来了!”一个负责瞭望的工匠指着海面的方向,兴奋地喊道。
钱理眯起眼睛,果然看到海天相接的地方,一个熟悉的钢铁轮廓正在放大。
他嘴角勾了勾,心里盘算好了说辞。
这林蛮子,出海半个多月,说是去打鱼改善伙食。现在大船入港,自己定要好好问问,这鱼,打了多少?够不够数千军民塞牙缝的。
船越来越近。
钱理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忽然僵住了。
一股奇特的风,从海面上吹来。
风里没有海鱼的腥味,也没有海水的咸湿,而是一种……一种他从未闻过,却浓烈到让他鼻子发痒的异香。
这股香味霸道无比,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冲进他的鼻腔,让他脑袋都有些发晕。
“什么味儿?”他皱起眉头,喃喃自语。
身边的工匠们也闻到了,一个个交头接耳,满脸困惑。
镇远号缓缓靠向码头,巨大的船身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钱理的目光死死盯着甲板,他想看看林涛的“渔获”。
可甲板上空空如也,别说渔网,连个鱼篓子都看不见。水手们一个个面带疲惫,却又掩饰不住一种古怪的兴奋。
“林提督,别来无恙啊!”钱理清了清嗓子,扬声喊道,“不知此次出海,收获如何?可钓上了什么奇珍异鱼,让本官也开开眼?”
舰桥上,林涛的身影出现,他扶着栏杆,向下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钱理心里冷笑一声,准备继续嘲讽。
就在这时,镇远号的侧舷,几个巨大的货仓舱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缓缓打开。
钱理的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见的,不是湿漉漉的渔网,不是活蹦乱跳的海鱼。
而是一袋又一袋,用粗麻布包裹得严严实实,鼓鼓囊囊的货物。
水手们架起跳板,开始像蚂蚁搬家一样,将那些麻袋往码头上搬。
“砰!”
第一袋货物被扔在码头上,袋口因为撞击裂开了一道口子。
褐色的粉末,混杂着一些干枯的卷曲树皮,从里面流了出来。
那股钱理刚刚闻到的异香,瞬间浓烈了十倍,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的鼻子上。
钱理的眼睛,一下就直了。
他不是不识货的草包。工部出身,跟各种奇珍异料打过交道,更何况,这种味道,他在京城最奢华的香料铺子里闻到过。
那是……一两就值十两金子的肉桂!而且是顶级的锡兰肉桂!
他踉踉跄跄地冲了过去,完全不顾官员的体面,像个疯子一样扑到那堆麻袋前。
一个水手扛着一袋丁香路过,不小心撞了他一下,袋子里的丁香洒了一地。
钱理看也不看,他死死盯着另一只被水手扛在肩上的麻袋,那袋子有些破损,露出里面一颗颗鸽子蛋大小,遍布纹理的果实。
肉豆蔻!来自香料群岛的肉豆蔻!
“这……这是……”他的声音在发抖。
他疯了一样,冲到一个堆放着麻袋的角落,双手颤抖着,撕开其中一个。
满满一袋,全是最好的桂皮。
他像是不信邪,又撕开一个。
满满一袋,是晒干的丁香花蕾。
再撕开一个,是比黄金还贵的胡椒。
钱理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他抬起头,呆呆地看着那座由无数麻袋堆成的小山。那哪里是货物,那分明是一座金山,一座能让整个大宣朝廷都为之疯狂的金山!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视线越过忙碌的水手,越过冰冷的船舷,最终,落在了舰桥上。
那个年轻的提督,正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钱理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终于想起了半个多月前,林涛离开时,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钱大人,本官出去一趟。”
“顺便,给你带点南海的土特产回来。”
土特产……
钱理看着满地的香料,又看了看林涛,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