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唇哆嗦,视线里全是那些鼓鼓囊囊的麻袋,脑子里只剩下那三个字在来回冲撞。
“土特产……”
“土特产……”
那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异香,仿佛有了实质,死死扼住他的喉咙,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奢侈。
老周走到他身边,弯下腰,蒲扇般的大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力道不轻,把钱理拍得一个踉跄。
“钱大人,回神了。”
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过来人的味道。
“提督的土特产,劲儿有点大,习惯就好。”
“习惯?”
钱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回头,一把抓住老周粗壮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了肉里。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这怎么习惯!老周!你告诉我这怎么习惯!”
他另一只手指着那座越堆越高的“麻袋山”,激动得口不择言。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不是土特产!这是金山!是能让整个大宣朝廷都为之疯狂的金山!”
“户部那帮老算盘看到这些,得当场疯几个!国库……国库一年的进项有这么多吗!”
钱理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作为一个工部官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香料的价值,正因为清楚,他才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恐惧。
这已经不是财富了,这是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祸根。
一阵脚步声传来,不急不缓。
钱理的嘶吼戛然而止,他僵硬地扭过头。
林涛走下舷梯,军靴踩在木制码头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身后跟着炮术长张武,两人身上都带着一股海上的硝烟气和挥之不去的异香。
林涛停在钱理面前,低头看着他。
钱理还保持着抓住老周胳膊的姿势,半蹲在地上,仰着头,样子狼狈。
林涛的视线扫过钱理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又看了看他脚边那摊从袋子里漏出来的肉桂粉。
“钱大人,站起来。”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的口水,快流到我的香料上了。”
钱理浑身一个激灵,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闪电般松开老周,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
他低下头,不敢去看林涛的眼睛,那股子刚才还让他疯狂的激动,此刻全化作了冰冷的敬畏。
“提……提督大人……”
钱理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下官……下官失态了……这……这……”
他想说“这泼天的富贵”,可话到了嘴边,又被那股巨大的冲击力给堵了回去,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林涛打断了他。
“富贵?”
他抬脚,用军靴的尖端,轻轻踢了踢脚边一个装满胡椒的麻袋。
麻袋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涛的目光从麻袋移到钱理的脸上。
“钱大人,我离港前,曾许诺建港之事归你,安保之事归我。”
钱理连忙点头哈腰。“是,是,下官一直铭记在心。”
“很好。”
林涛点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那么,本官现在给你下一个考题。”
他伸手指了指码头上那几乎要堵住通路的香料山,又指了指镇远号那几个依旧敞开着,里面还堆满货物的巨大货仓。
“现在,它是你的麻烦了。”
“……麻烦?”
钱理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金山,怎么会是麻烦?
林涛看着他呆滞的表情,似乎很有耐心。
“第一,望海港初建,库房何在?”
“这些东西,淋一场雨,价值便去三成。泡一次水,就跟泥土无异。你打算让它们就这么堆在码头上,给老鼠当口粮?”
钱理的脸色白了一分。
他下意识地看向远处还在打地基的仓库区,喉咙发干。
别说仓库,现在连个能遮雨的棚子都还没搭起来。
“第二,此地三面环山,一面朝海,是个易守难攻的良港。”
林涛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锤子一样砸在钱理心上。
“可它同样也是个消息闭塞的绝地。你觉得,这样一座金山的消息,能瞒多久?一天?两天?”
“一旦消息走漏,你猜最先找上门来的,是朝廷的天使,还是闻着血腥味来的鲨鱼?”
钱理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他想到了黑坤,想到了那些在南海上神出鬼没的海盗。
“第三,就算你解决了储存和安保的问题。”
林涛向前走了一步,凑近钱理。
“这么一大批货,你打算怎么处置?拉回京城?用什么船拉?谁来护送?”
“直接在南洋出手?卖给谁?谁有这么大的胃口能一口吞下?你就不怕对方吃了货,再顺便把你的脑袋也留下?”
钱理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后背的衣服瞬间被浸透。
林涛说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把尖刀,精准地插进他最恐惧的地方。
他之前只看到了富贵,看到了功劳,看到了自己在陛下面前龙颜大悦的场面。
他完全没想过,这泼天的富贵背后,是足以将人烧成灰烬的烈焰。
“所以,钱大人。”
林涛直起身,退后一步,重新拉开距离。
他看着瘫软得几乎站不住的钱理,像是在看一个不成器的学生。
“这船货,从现在开始,归你处置。”
“三个月。皇后娘娘给我们的期限,也是我给你的期限。”
“三个月内,我要看到一个能停泊三艘镇远号这种铁甲舰的深水码头,一个能驻扎五千精兵的坚固兵营,还有一座能囤积三倍以上物资的巨大仓库。”
“钱,我给你了。”
林涛用脚尖点了点地上的香料。
“怎么把这些‘钱’,变成我想要的码头、兵营和仓库,就是你的事了。”
钱理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不是站在码头上,而是站在悬崖边上,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这哪里是考题,这分明是催命符!
林涛不再看他,转身对身后的老周和张武下令。
“传令下去,所有战斗人员,即刻返回船上,轮班休整,任何人不得私自下船。”
“警戒等级,提至最高。”
“是!”老周和张武轰然应诺。
林涛说完,迈步就准备返回镇远号。
“提……提督大人!”
钱理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连滚带爬地追上两步,一把拉住了林涛的衣角。
“下官……下官无能!此事……此事干系重大,下官……下官担不起啊!”
他快哭了。
林涛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被钱理死死攥住的衣角,那上面沾了些码头的灰尘。
“我给了你机会。”
林涛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码头忙碌的喧嚣都仿佛静止了。
“但你不中用啊。”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钱理的天灵盖上。
他的手,猛地一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