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到底多有钱？这是个没人知道答案的问题，管理府库的官吏不知道，蔡夫人不知道，哪怕就是让刘表活过来，刘表也不知道。
但牵招想要知道。
襄阳城中人脑子都快打成狗脑子了，府库依旧在给黄祖调拨粮草，在给守军调拨粮草，甚至为了讨好中军，还会时不时给他们弄来一些改善伙食的东西。
强敌在外，内部却如此消耗，这不对……
“蔡夫人受惊了。”牵招满脸歉然，拉着高顺直接道歉，“都怪我们失察，险些酿成大祸，万幸蔡夫人安然无恙，否则我等都不知该如何面对公子。”
“哪里哪里，还要多谢二位及时驰援啊。”蔡夫人毫不在意，嫣然笑道，“我倒是没什么，全赖二位在侧，心中颇为安宁。”
“都怪那黄祖！”牵招满脸愤恨，指着门外怒骂，“要不是他不讲道义发动偷袭，夫人也不会涉险，依我看不如定下一计将他除了如何？”
“妇道人家不懂兵事，将军自行决断吧。”
“有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夫人也可以放心，那黄祖蹦跶不了几日了。不过……”牵招略一犹豫，压低声音，“此人在军中声望极高，我担心有人会狗急跳墙，不如将守军都交给夫人统帅，用来防卫可好？”
“妾身不懂兵事啊……一切调度还是由将军全权处置便好，万一妾身调度失误，反而容易坏事。”蔡夫人急忙推脱，根本不想要兵权。
牵招神色微动，语气不由得冰冷了一些：“如今荆州之主乃是刘琮公子，掌权者怎能不掌兵呢？就算夫人将兵权拿在手中，也要让公子拿在手中吧。”
“不不不……”
“夫人莫要推辞了，此事我会禀明公子，将守军的兵权交给蔡将军掌管，之后该如何处置便由夫人与蔡将军商议吧。”牵招根本不给机会，说完转身就要走。
蔡夫人见实在推不出去，干脆直言：“牵将军，妾身不会再做类似之事了，来日亲自向公子赔罪，您看如何？”
蔡夫人将姿态放得非常低，向着牵招后背行礼的姿态甚至有些谦卑。
牵招转头看了一眼，根本不领情，冷喝道：“夫人无需如此，人，哪有向工具赔罪的道理？”
此言一出，一旁的高顺一怔，片刻后勃然大怒，拔剑指向蔡夫人怒喝：“妖妇，你好大的胆子！”
“将军何出此言？”蔡夫人惊得连连后退，险些跌倒在地，却直直看向牵招，根本不在意高顺的威胁。
“高将军无需动怒，蔡夫人的胆子可不大，她的胆子小着呢。”牵招按下高手的手臂，逼近蔡夫人，“她胆子要是大一些，杀个庞季又算得了什么？她敢将城中的士族都杀了！你说对吗？蔡夫人——”
“我……妾身……听不明白……”
“不明白？那请夫人告诉我，蔡将军和他麾下的水军哪去了？”牵招将手按在剑上，双眼饱含杀机，“自从污水渠被守军接手后，水军就没有作战任务了吧？两千名士卒就在城中却不来支援。请问是他们太蠢没有察觉？还是你与蔡将军的兄妹情谊已经脆弱到可以见死不救了？”
“牵将军，妾身也不知……”
“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从我们进城的那一刻你就知道了。
自中军入城以来一直与黄祖相安无事，你最大的敌人也是士族文人，与他们斗得异常激烈却没有动用武力。
可是等到公子入城时情况急转直下，文人与黄祖直接发生冲突，继而又将我等牵扯其中，如今与黄祖直接对立。
敢问夫人，这些都是巧合吗？当初百姓冲击黄祖军营似乎是听了你的挑动吧？”
“难道不是巧合？一桩桩、一件件都发生在将军眼皮底下啊！”蔡夫人委屈极了，眼角含泪，“我做过什么可是都会向二位说的啊！更是会向公子说的啊！”
牵招却不为所动，冷声询问：“请问蔡夫人，你都做过什么？”
话音未落，蔡夫人瞳孔骤缩，眼角的泪水竟然缩回眼眶，表情僵硬至极。
没错，牵招问到了关键，一切的怀疑并非因为蔡夫人做了什么，而是什么也没做。
一切看起来都是巧合，但是在襄阳这个汇聚了天下最多聪明人的地方，巧合根本就不应该存在。
牵招不等蔡夫人反应，直言道：“若我没猜错的话，蔡夫人只做了一件事，并且将这件事做得很好，那就是发放粮草。
文士们掌控着府衙，所有人自然而然会认为府库也在他们的掌握之中，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襄阳府库其实一直都是夫人你在掌管吧？
我一直以为文士们手握守军却一直没有对你动手是忌惮我等存在，可从那位宋从事的行事风格来看，我等的威慑力恐怕没有多少，真正让他们忌惮的其实是军队的命脉所在——粮草。
你一直在给守军按时发放粮草，就是在向文士们暗示一切都有缓和的余地。文士嘛，只要能用聪明才智解决问题，他们一般不会选择动武。
想必如今蔡将军正带着水军把守在府库周围吧？我很好奇，你是用什么办法让黄祖和文士们都打消了将府库抢走的想法？”
蔡夫人认真听着牵招讲话，起初还有些慌乱，慢慢的逐渐平静下来，神色极为淡然，坦然承认：“妾身总要有些保命的手段。你说是吗？我自认一切做得很隐秘，牵将军是怎么知道的？”
“没错，襄阳危机重重，没有保命的手段怎么能活下来？夫人要保命，府库的官吏也要保命啊！起初他们给我军送礼的时候我还只道是文士想要与我等缓和关系，守军兵权落入我手时我也可以认为是文士们顾全大局，可是蔡夫人，黄祖都想要你的命了，他们居然还有粮草供应，这就不对了吧？”
“怎么不对？不能是文士们坐山观虎斗吗？”
“当然不能！”牵招慢慢拔出宝剑，举剑指向蔡夫人，说道，“他们若想坐山观虎斗，就不会顾全大局。总有一个结论是错的，错的那个恰好指向了你。”
“胡说！黄祖都要杀我了，我为何还要给他们派发军粮。”
“那是因为黄祖只想杀你！没想到吧，黄祖只想让你死，他可是关心着公子刘琮呢。何况你若不是以公子刘琮的名义派发军粮，黄祖会收吗？他还要不要名声了？”牵招一步上前，将剑搭在蔡夫人肩头，冷喝，“少说废话，立即停止向黄祖发放军粮！”
“不可能。”蔡夫人毫不畏惧，甚至将白皙的脖颈暴露出来，“停了黄祖的军粮，我与孩儿才是真的危矣。有了今日之事，你让我如何相信你们会护我周全？”
“你何不将守军握在手中？”
“你以为我不知？守军于我来说就是烫手的山芋，兵权在你们手里，文士才不会狗急跳墙。兵权若在我手里，夜里睡觉我都要睁着眼！”
“哼，你怕什么？庞季都被你杀了。”
“我能杀庞季，别人就能杀我。牵将军，妾身只是为了保命而已啊！”蔡夫人绣眉紧蹙，犹豫片刻怅然道，“你若信不过，我可以将一切都交给你，但请你将我们母子……不，只要你能将琮儿带到河北，我可以留下做人质。”
“不需要。”牵招收回宝剑，摇了摇头，说出了真实想法，“既然蔡夫人能用粮草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想必一定有丰厚的资本，不如带我等去看看府库，也好让我等知晓该如何应对襄阳乱局。”
“好——”蔡夫人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紧走两步忽然转头问，“牵将军，你是如何猜出来的？”
“夫人真想知道？”
“当然。”
“我从未将黄祖当作敌人，他也不应该是敌人，但现如今他是了。”
“原来如此。”尽管牵招说的很隐晦，蔡夫人依旧明白了其中原由。
中军和襄阳城中任何一方其实都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不管黄祖和士族文士到底想做什么，他们只是来保证刘琮和蔡夫人安全的，哪怕蔡夫人倒戈任何一方都与他们无关，只要蔡夫人在还对王弋忠诚的情况下安全就可以了。
然而如今的情况却与初衷大相径庭，中军和黄祖直接交手，又因为守军的兵权问题与文士闹得很不愉快，相当于直接参与到襄阳的内斗之中。
参与其中也不是不行，牵招早就做好了在危急时刻出手解决掉一些士族的准备，但绝不能像现在这般将中军置于战斗第一线。
既然已经动手，牵招自然会计划该如何解决掉对手，粮草本应是黄祖的软肋，然而现在黄祖根本不在意这个弱点，才会让蔡夫人真正的手段暴露。
蔡夫人叹息一声，命令管事备齐车马，带领高顺等人前往府库。
不过让牵招等人没想到的是，襄阳的府库并不在襄阳城内，而是在附近的一个山坳里面。
众人沿着一条极其隐秘的道路一路前行，见到府库之后纷纷露出震撼的神色，即便牵招见多识广也不得不惊呼：“这便是襄阳府库？”
也不由得他不惊讶，穿越重重山林，谁也不会想到眼前会出现一座庄院，庄院依山而建，院墙高大厚实，箭楼坞堡一应俱全，甚至有不少兵丁在里面守卫。
蔡夫人倒是极为淡然，平静地说：“这里不是襄阳的府库，襄阳的府库在城内，里面存放的大多是粮食，只有少量的兵器和书籍，这里是荆州的府库，夫君经营多年，累积的财富都在这里了。”
“什么叫累积的财富？”牵招闻言露出不满之色，厌恶道，“都是百姓税收，怎么成了刘景升累积的财富？”
“不。夫君将百姓的税收都存放在襄阳城中，这里是他效仿赵王收取的商税以及官府和个人商会经营所得。说是他的私产，并无不妥。”蔡夫人理所当然的说。
牵招不好再说什么，一方诸侯不可能将公与私彻底分清，哪怕是王弋已经极力区分，他本人的收入依旧与官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去看看吧。”牵招示意。
蔡夫人命令管事将一份文书送给庄院守卫后，庄院的大门迅速打开，一众守卫出来列队迎接，不过牵招却察觉到守卫统领在看到蔡夫人时明显有些不悦。
牵招没有细问，一路进入庄院，进入后他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他本以为这座庄院是真正的府库，然而庄院只是防御建筑，真正的府库是这座山！
大山被掏空改造成一座极大的府库，上下分为三层，平地一层、上方一层、地下一层，里面的东西多到令人双眼发花，一时半刻根本盘点不完。
蔡夫人看着瞠目结舌的众人，幽幽道：“这里本是夫君选择的墓地，最后他却没能葬在这里……”
牵招哪还有工夫去理会蔡夫人的哀怨，他紧盯着一层府库深处的一排东西出神，半晌后才问：“那些都是甲胄吧？刘景升为何不拿出来用？反而藏在这里？”
“将军读过中庸吗？若是读过，应该就知道了。”蔡夫人似乎对眼前的财富不怎么上心，沉声说，“这是夫君留给我们母子的一切了，如今我可以将这些都交给将军，只要将军能保我们母子平安。”
“不需要，你们留着吧。”还未等牵招做出反应，高顺率先开口，“我等奉命保证你们平安就一定会做到。”
“高将军？”牵招不解地看向高顺，片刻后忽然反应过来，讪笑一声，“呵……财帛动人心啊。蔡夫人真是高明。”
“将军，我乃真心实意！”
“是啊，没人说你动了歪心思，只是这些东西一旦出现，其他人会不会动歪心思就不好说了。”
“你——”蔡夫人气急，愤恨地跺了跺脚，转身就要离去。
牵招却在后面冷笑道：“既然是保命的，蔡夫人留好便是，我等还是回襄阳看一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