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粮草无算?”王镇听完牵招的讲述,脑子有些转不过弯。
牵招没有回答,只是报以苦笑。
蔡夫人带他们去看了襄阳的府库,让他们见识到了这些年风调雨顺的荆州到底有多么殷实的家底。
襄阳府库只有少量建在城中地上,绝大多数都在地下,差不多有四分之一个城池大小,地上存放着印钱器物,地下堆满了粮食,很小一部分存放着兵器,不过存放的兵器并非刀剑,而是刘表从各处收集的火油。
这简直是一个作死的举动,却也是蔡夫人能够掌控府库的原因。
蔡夫人将一切的细节都展示了出来,就连紧急情况下引燃府库的机关如何使用都向牵招介绍了,牵招直到向王镇讲述完依旧觉得无比震撼,也让他想起了襄阳曾经还向豫州提供粮草的事情。
不过震撼没有让他失去本心,面对王镇毫无意义的质问,他沉吟许久,才低声说道:“公子,蔡夫人曾数次向末将请求将她儿子送往冀州。”
“嗯?”一句话直接将王镇从震惊中拉扯出来,他眉头紧蹙,沉思片刻,冷声问,“她要不要去?”
“依她的意思,若是能去最好。”
“当真狗胆包天!”几乎在一瞬间,蔡夫人花费无数心思在王镇心中建立的形象彻底倒塌,什么寡妇的无奈、母亲的悲哀,都化作一句句谎言,闪烁着漆黑的光芒浮现在王镇眼前,对他发出无尽的嘲弄。
“公子,我们该如何行事?”牵招适时发出提醒,希望王镇不要被怒火冲昏头脑。
王镇沉吟了许久才将心中郁结的怒火散去,沉声下令:“按照计划继续吧,将兵权都还给她,随时准备撤走……”
王镇的计划不止有淹死污水渠中的黄祖士兵,那只是他给黄祖整的活,算是个教训而已,他要看的是襄阳内斗以及士族的表现,和平从不是他所期望的。
牵招在心中叹息一声,转身去执行命令。
很快,污水渠堵塞的消息便在城中传开,牵招让守军出面征募了一些民夫下去查探,在得到早已知晓的答案后征募了更多的民夫,将堵塞水渠的尸体清理出来,并尽量收拾得体面了一些,将其还给了黄祖,同时向黄祖提出了休战。
不出所料,黄祖接受了牵招的示好,并承认污水渠交锋失败,牵招也按照计划向黄祖提出夏日已至,污水渠中污秽肮脏,为了避免瘟疫出现,双方同时放弃污水渠的控制权。
瘟疫在荆州算是一个禁忌,上一场大疫摧毁了无数人的生命,做为亲历者,黄祖想也没想便同意了。
这处有上千人阵亡的战场就在双方的约定中暂时关闭。
当然,暂时是短暂的,关闭亦是如此。
距离双方约定还不到三天,守军便又将其开启,并在其中构建了许多掩体工事,不过这件事他们并没有通知牵招,更没让王镇知道,都是在秘密进行。
可惜守军并不知道,他们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王镇计划好的。
“公子。”深夜,马成将弟弟得到的消息带到王镇面前,“他们已经知晓污水渠的存在,也知道黄祖曾利用污水渠偷袭过各处岗哨,如今正计划将污水渠拿到手中。”
“哦?动作这么快?”王镇眉头一挑,笑道,“此事我已经知道了,守军背着我正秘密在污水渠修建工事,看来他们又勾结到一处了啊。”
“非也,非也。公子,这正是季常让我速速前来的原因。”马成摇了摇头,沉声说,“据季常所知,他们以为是您秘密下令让他们做的。”
“我?”意外如期而至,王镇惊呼,“怎么可能是我?全城人都知道牵将军去和黄祖和谈了啊!”
“正是因为如此,守军以为您正在施行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
“不可能!他们都没收到我的命令!”
“不,他们收到了。”马成摇了摇头,古怪道,“公子,您忘了那些训练的新兵了吗?”
“他们?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什么也没做,只是将守军知道的消息传递给文士罢了,文士们伪造了命令,让守军以为正在执行您的命令。”
“伪造我的命令?”王镇都气笑了,“他们知道我在这里?”
“不知道,所以他们可以随意伪造,守军不是也不知道吗?”马成很是无奈,神秘的大人物确实能让文士们心生忌惮不敢轻举妄动,却也同样留下了可乘之机,守军不敢去确认大人物的身份,文士们编出来谁,就是谁。
“原来如此。”王镇点了点头,却也不想阻止守军的行动,笑道,“让他们继续吧,污水渠本就是给文士们留的。”
“公子心中有计较就好。”马成见状没有多问,而是问道,“公子,如今您和黄祖和解,是不是要对付文士了?”
“叔常先生,父王还没准备好接收襄阳,中军不能频繁插手襄阳事务。”
“公子怎么可以……呃……”马成闻言大惊,话到一半却反应过来,笑道,“原来如此,那在下便告辞了。”
“等一等。”王镇赶紧叫住马成,犹豫片刻才小心问出了一直憋在心中的话,“不知马氏诸位贤良是否愿意出仕?我可以亲自向父王举荐诸位,实在不行,我也可以求母亲去与父王说。”
“甄夫人吗?”王弋与甄姜的故事在这个时代算得上是一段佳话,就连马成也有所耳闻,不过他还是摆手拒绝,“不了,不了。我们兄弟的才能……唉……况且这些年闲散日子过惯了,恐怕难以融入官场之中。公子,告辞。若是季常再有讯息,在下会及时来通知公子的。”
“有劳叔常先生了,叔常先生考虑考虑吧,若是觉得我与母后不够,我还可以去说服其他人。”王镇起身,亲自将马成送走。
马成很感激王镇的赏识,他认为王弋是值得他们去效命的,但也确实觉得自己的本事不足,想着试试说服马良去河北任职。
他不会想到王镇所谓的其他人是荀彧,当然,他也不会想到临行前的一句客套竟然能一语成谶……
十余日之后,在一个平常不过的午后,高顺亲自去查验了新兵训练的进度,观摩一番后给予了足够的肯定,并且下令将训练好的新兵编入守军之中。
这件看似稀松平常的事却在守军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守军的将校以最快的速度将新兵整编好,随后在多方运作之下,新兵不出意外被安排进污水渠。
与此同时,一则足以要命的流言开始在襄阳城百姓之中流传——刘琮,不是刘表亲生的儿子。
没人清楚到底是谁炮制的流言,不过制造流言者给出的理由也很简单,刘表迎娶蔡夫人后,蔡夫人头两年一直没有身孕,后来忽然有了身孕,可那时刘表已经很老了,很难说还有没有那个能力。
不得不说,最能吸引人的谣言一定是男女之间那点破事儿,要是发生在上层老爷们身上的,那就最好了。
况且蔡夫人本就貌美绝伦,对美人的猜忌更是变本加厉,没几天的功夫,这条流言就已经出现了无数个变种,有说刘琮是蔡夫人从外面抱回来的孩子、有说刘琮其实是蔡夫人与蔡瑁的孩子、甚至有人给蔡夫人编造了一个与落魄的英俊书生之间发生的凄美爱情故事,而刘琮自然是二人叛逆的结晶。
谣言当然是越传越离谱,蔡夫人根本没办法自证,更不敢将此事告诉自己儿子,只能求助王镇。
王镇得知后如临大敌,他万没想到自己还没动手,别人已经打上门了。
果然,书生造反确实很难成功,但书生造谣那可是一等一的高手。
“封口。”王镇咬着牙下令,“此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刘琮知道,否则他必会与夫人产生嫌隙,届时……”
王镇没有说下去,蔡夫人却赶紧点头同意,眼中焦急的神色难以掩饰。
此次前来蔡夫人就是来找王镇借兵的,她需要以雷霆手段镇压那些流言,确保刘琮绝不会听到。
“高将军……”王镇也是下了决心,打算派中军动手。
然而牵招忽然开口打断:“公子且慢,我有一计。”
“哦?将军速速说来。”
“蔡夫人担心公子刘琮听到谣言,无非是担忧母子关系,怕有人从中挑拨让公子背叛夫人,可对?”
“当然。若吾儿听了那些谗言,襄阳恐怕就要易主了,牵将军还是要以大局为重啊。”
“蔡夫人不用吓我。”牵招扫了蔡夫人一眼,冷笑道,“可是那些谣言说的很真实啊,有理有据。”
“牵招,你什么意思!”蔡夫人闻言勃然大怒,“今人难说日后之事,我不知我是否算是贞节烈女,但时至今日我只有夫君一个男人,你要是敢污我清白,信不信我与你拼了!”
“蔡夫人莫要动怒。”牵招头一次看到蔡夫人眼中闪烁着如此赤裸浓烈的杀机与愤怒,赶紧解释,“诸位,正因为流言有理有据,我等越是封锁,便越是证明可能是真的。与其封锁流言,不如想办法将其破除。”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自证清白?”
“不不不,夫人是何等人物?为何要去向他人自证?”牵招摇了摇头,露出一抹邪笑,“不过既然夫人身上已经沾染了污水,何不去泥潭之中打个滚呢?”
“你什么意思!”蔡夫人拍案而起,银牙咬碎,看样子都想找牵招拼命了。
牵招却浑不在意,轻声说出了自己的计策。
第二日,流言更多了,内容也更加丰富了……
蔡夫人十一岁便失了身、十二岁已有三个孩子、十三岁男宠成群……
蔡夫人与牵招有一腿、与高顺有一腿、与那个神秘的大人物更是四条腿盘在了一处……
蔡夫人生性放荡,被刘表娶回去后天性暴露,与府中无数男男女女有染,甚至传闻在刘表重病的时候曾在刘表身侧与多人行苟且之事……
这些传闻细节极多,其中还夹杂着许多动作与多人身形的描述,听起来极为真实。
在这个几乎没有任何娱乐活动的时代,男女之事永远是最隐秘且最吸引人的传说,无数条流言传播极快,襄阳城中男女老少们展开了激烈的讨论,有些被进一步编纂整理,大有要出书成册的意思。
蔡夫人听着管事低声的汇报,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却又无可奈何。
牵招出的这个狗主意简直馊得不能再馊了,但不可否认确实是极为管用的主意,至少她不再担忧刘琮知道后会产生质疑自己的想法。
毕竟相较于刘琮不是刘表亲生的而言,蔡夫人与中军将领们有一腿实在是过于离谱,整日伴随她左右的刘琮是不可能相信的。
只要不相信其中一条,那所有的流言就都是假的。
至于她的清白……其实并不重要,传言越是离谱就越能证明她干净,时间久了,百姓们会被新的流言吸引,自然而然就将她的事忘了。
王镇等人为能够解决一个dama烦欣喜不已,特别是牵招他们在编造流言时流露出的那股兴奋冲淡了些被局势压抑得沉重的心绪,他让伙夫做了顿好的,以茶代酒大吃了一顿。
然而,在矛盾冲突之中,有人开心就一定有人不开心。
策划已久的阴谋在刚开始执行的时候就碰了壁,任谁都不会高兴,士族文士们借着酒宴的名义聚集在蒯良家中商量着该如何推行后续的计划。
哀痛、悼念、悲愤、啼哭……
马良红着眼眶看着酒宴上众人的表演,时不时附和两句,留下几滴费力挤出的泪水,心中大呼倒霉。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造了什么孽会想要和这些人聚在一起,编纂流言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声情并茂,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他们眼前一般,可等到真遇到了阻碍,一个比一个没有主意,除了哭刘表不该死,就是骂王弋多管闲事。
怎么?刘表不该死,他还能活过来不成?王弋多管闲事,他还能袖手旁观不成?
大家在争霸天下,不是在过家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