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的父母压根就没有远离过朝堂。”
碧瑜叹道:
“他们只是表面看着不问政事,实际上,还是一心挂念着大王。
柳云衣你应该还不晓得,你的父君,其实是大王的启蒙老师。”
柳云衣怔住,意外道:“我爹和大王,还有这层关系?我没听我老爹说过啊!”
碧瑜挑眉借酒道破事实:
“当年,大王虽被封为黄河龙宫龙太子,可老龙王对大王,是有敌意的。
老龙后也更希望是自己的儿子被封太子。
大王在龙宫内无权无势,还备受老龙王老龙后及大殿下排挤,要不是天帝圣旨压在头顶,他们万不会让大王做太子。
朝堂上的那些水官,又都是些趋炎附势的家伙,他们深知老龙王不喜大王,就想着……索性把大王给养废,这样就不会因为大王得罪老龙王了。
大王百岁时,还没有夫子愿意给大王单独授课,上大课时,他们故意不教大王任何知识,而帝梧,十岁开始就有老师单独授课了。
大课不教东西,小课没老师教,这就导致外面人觉得大王满百岁了还不识字,是上天看走了眼,资质平庸,久而久之,大王就更不得大家看好了。
后来,是柳上君察觉到大王在龙宫受排挤,铤而走险当着黄河所有水官的面,恳请老龙王允许自己为大王授课。
老龙王总不能当着满朝水官的面拒绝吧,万一传到天庭耳朵里,岂不是弥天大祸。
于是,老龙王只能咬着牙应允了。
柳上君对大王的功课很上心,教大王读书识字,治国策略,为君之道,还教大王如何隐藏实力,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为大王授课那些年,深知老龙王对他不满,于是刚教了大王十年,就匆匆辞掉差使归家了。
而老龙王也根本不晓得,区区十年,已经足够他将自己满腹才华倾囊相授给大王了。
后来,柳上君不问政事,借伤在家养老,在外当了个有名无实权的上君,也是大王为了柳上君的安全考虑,特意安排的。
大王刚继任龙王那些年,上有老龙王不肯放权,下有大殿下的党羽在朝堂上使绊子,大王清楚,和他走得太近势必会引来他人的报复。
所以为了保全你们一家,大王只能尽力将你们推离政权中心。”
碧瑜惆怅低头,说下去:
“至于碧水公主的父母……
当年外面人都以为老龙王是被龙宫侍女爬了床,才有了大王。
实则并非这样,大王的母亲,原本也是个高贵端庄的大家闺秀,是老龙王在宴后喝醉了酒,强迫了大王母亲。
后来,大王外祖家为了哄老龙王开心,为了飞黄腾达,得知此事后便直接将大王母亲送给了老龙王。
而老龙后又不是个能容人的女人,老龙王碍于龙后的反对,且他本就不是真心喜欢大王母亲,和大王母亲在一起,纯属酒后乱性,所以大王母亲进了宫以后,大王迟迟没有封妃。
老龙后更是直接把大王母亲贬为侍女,多加磋磨……
巧的是,老龙王乱性的那一次,让大王母亲有了身孕。
而老龙后为了羞辱大王母亲,几次逼着大王母亲去给别的男人陪酒,侍奉别的男人歇息。
没多久,大王母亲发现自己怀了孕,她害怕龙后会对自己的孩子下手,就故意每日束腹隐藏,这样瞒了一年半,直到生产那日,老龙王和老龙后才知道这回事。
由于老龙王也知道大王母亲被龙后逼着给别的男人陪酒过……所以,老龙王很怀疑大王的身份。
而且,老龙王更接受不了自己孩子的母亲,和别的男人……失身过。
于是,老龙王就想了个阴招,提剑准备、剖腹取子。
这样孩子出生,如果是龙子,自己就带回去养,如果不是,就当场摔死。
且无论孩子是不是真龙子,孩子母亲都活不了,只要孩子母亲死了,他头顶的绿帽子就不存在了……
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孩子被剖出来后,竟有九天华光相迎,三十三天金龙恭贺,人间一瞬漫天祥云,百花同时绽放,万物尽数复苏。
河底游鱼皆不受控制地往龙宫涌,围着龙子团团起舞。
当天,天帝就下了玉旨,说新出生的皇子乃是命定的黄河之主,敕封为黄河龙太子,待龙太子长大,老龙王须得立即让位给龙太子。
老龙王也是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的这个小儿子,竟是来和自己抢龙王之位的。
碧水公主的父母,是这些事的知情者,为了不引老龙王猜忌太子,大王一出生,他们就寻由头退出朝堂,交了河底兵权。
他们和柳上君夫妻俩一样,表面不问世事,实则却是在暗中保护大王……”
听完这些话,帝曦心情沉重地灌了口凉酒。
柳云响低头沉默一阵,良久才长长叹口气:
“他们是为了保护自己在意的人而死,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能帮到王兄,他们在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
柳云衣认真道:“若换成我和阿响,我们也会选择这样做。”
“你们不会有需要做这个选择的那天。”
帝曦沉声道:“本王在一日,便一日不会让你们再经历一次千年前的灭门之灾!”
我拍拍帝曦的手背,心疼地无声安抚他。
酒过三巡,殿内一时再无谈论声。
龙宫宫女撤下饭菜后,碧瑜才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说:
“大王你问娘娘上辈子是怎么死的……”
帝曦握在我指尖的大手一紧,蓦然站起身。
“阿瑜,说下去。”
碧瑜醉醺醺地苦笑,心酸讲述:
“千年前,大王诛杀恶蛟时被人算计,被迷了心智,突然反杀本族,发疯杀了跟自己一道出征的三百将士。
那时,我并不知道大王怎么了,只看见大王残忍屠杀同族,杀完,便晕了过去。
我将大王带回水宫,召来水底所有太医为大王诊治,可都只得到一个结果,那就是大王修习了魔功,堕魔了……
我和大王朝夕相处日日相伴,大王有没有修习魔功,我能不清楚吗?
我把那些污蔑大王堕魔的太医都给踹走了,我坚信大王肯定是遭人暗算才变成这样,我出门去找以往相识的那些民间大夫来给大王看病,可就两个时辰的功夫……
我明明吩咐人留在大王身边守着大王了,可等我回来,大王还是又出事了……
他们说,大王疯魔了,猥亵嫡母,嫡母不从,就亲手杀了嫡母。
当晚,整个龙后宫的人都看见大王亲手杀了老龙后。
我找到大王时,大王的袖子上,还浸有老龙后的血……”
“猥亵嫡母……”我也僵硬地站起身,错愕心疼不已:“他们非要给帝曦安这么恶心的罪名吗!”
“太过分了!”
北璃月激动得差点掀桌子:
“暗算大王的人这是要把大王往死里整,让大王身败名裂,哪怕死了也在龙族永远抬不起头啊!”
虎仙磨牙:
“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大王不可能对那个老黄瓜有兴趣。
就算大王真是个色狼流氓,要猥亵……也该猥亵个年轻的啊!
龙宫这么多年轻漂亮的小宫女,排队都不一定能猥亵到那根老黄瓜头上!”
“可不是么,他们就是要大王哪怕死了,也受万人唾弃,千夫所指,抬不起头。”
碧瑜扶住额头:
“那天,虽然没有人亲眼见到大王猥亵龙后,但大王把剑插进龙后胸膛的那一幕,却是满宫皆有目共睹。
她们,都是大王弒母的见证者。
且龙后死时,的确衣衫凌乱,衣襟都被扯散了。
老龙王得知此事后,第一时间便将大王入魔,虐杀同族,猥亵弑杀嫡母的事上奏了天界。
一同被呈上天界的,还有几名我从未见过的水妖用血写的状纸,状告大王为修炼魔功,吸噬水族生灵的精魂。
这些罪名,每一条单独拎出来都是足以被剥皮剔骨的大罪……
龙后死后,大王被老龙王以等候天庭下旨处置的由头关进了雷火水牢。
大王疯了好几日,且我还留意到,大王的身子,一日比一日虚弱,每夜子时,大王还会呕黑血。
不过十来日的时间,大王就变成了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我看着着实心疼……
老龙王怕我出去搬救兵,特意命人严加看管我,不许我出龙宫。
我找他们要太医来给大王诊脉,他们也不给!
彼时,他们巴不得大王就那么疯死在水牢里。
我在水宫,一时孤立无援,大王明明已经做了四千年龙王,可大王有难,我却在龙宫、找不到一个可以帮我一起保护大王、拯救大王的可信之人。
第十四日,天界派降魔司的王天师来黄河龙宫核实情况,我本以为这或许是个能证明大王清白的机会。
谁知那王天师竟早便暗中与老龙王及大殿下勾结在了一起,只来水牢看了大王一眼,就大王着实堕了魔,还扬言要回天复命,即刻请旨斩杀大王。
大王最后一条生路也被断了,夜里我只能搂着昏迷的大王没出息地掉眼泪。
我一遍又一遍的求老天让大王尽快清醒过来,只有醒过来,才能想法子自证清白。
若是大王一直那么疯下去,那堕魔残害同族的屎盆子就要永远扣在大王头上了……
也许,是老天听到了我的祈求声,两天后,大王终于慢慢恢复了清醒神智。
但让人绝望的是,大王疯魔时所经历的一切,他自己一点都不记得了。
他根本不知道,老龙后的衣襟是怎么被扯开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剑刺穿老龙后心脏。
我们就算想翻身,想洗清冤屈,想查清究竟是谁在陷害大王,都无从查起。
大王清醒后,身体却以更快的速度衰败下去,我很怕、怕大王连天庭定罪之日都没撑到,便撒手人寰了……
幸好、幸好最艰难的关头,大王昔日偷偷珍藏的那支水神娘娘不小心遗落的蝴蝶发簪显灵了。
那蝴蝶从发簪上活了过来,翩翩飞出了水牢,离开了黄河,没多久,也就两个时辰,水神娘娘就匆匆悄然下了黄河,入了龙宫,隐身进水牢找到了我和大王。
那时大王,已然在我怀里昏死了过去……
水神娘娘听完前因后果,也是万分痛心地蹲下身,轻轻抚摸大王的苍白容颜,沉声问我:
他们怎敢,用这样肮脏的罪名污蔑帝曦……”
重重叹气,碧瑜痛苦地说下去:
“那会子,水神娘娘还在北方巡视水域,得到了灵蝶报信,一刻也不敢耽搁地就跑来了龙宫。
一开始,我并不敢把全部希望压在水神娘娘身上,毕竟,在我的印象里,水神娘娘铁面无私,不苟言笑,对我家大王,更是半分私情都没有。
我不敢抱有求她救命的希望,我更怕,她会突然问我要证据。
黄河水族谁人不知,水神娘娘处事公平,只看证据,从不偏私任何一方。
若问我要证明大王清白的证据,我实在、拿不出来。
可,我也没料到,我只是麻木的、程序化的同她说完前因后果,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直接认定大王乃受人污蔑。
这不像她。
后来,她亲自给大王把了脉,虽然大王的脉象的确呈现大王曾吞噬同族精魂修炼魔功,且早已堕魔之象,但她,还是不信大王真堕魔了。
她探不出大王的病因,就索性将自身的真元渡给大王……
我问她,为何要这样做。
她却说,她想要大王活。
我在她眼中看见了对大王的心疼担忧之色,这才敢信她一回。
我求她救大王,她却要我即刻离开水牢,还让我出去后,重点监视大殿下与老龙王。
其实,她比大王年长,又在黄河岸边,做了八千年的水神,早就看破了老龙王与大殿下想要除掉大王的心思。
之后两个月,我白天跟踪监视帝梧与老龙王,夜里,就与她在水牢相见,给大王输送真元,尝试用各种灵药压制大王体内的魔性。
这期间,大王魔性发作了十三次,每一次,都是水神娘娘拼了命地为大王压制,想尽法子的,安抚大王。
只是,大王每次清醒,都将这些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倏然施法,抽出自己脑海中的记忆,将千年前的那些场景重现于众人眼前……
遍布雷火的水宫大牢内,被魔性吞噬的帝曦双目灼红,披散着长发,一身皱巴巴的墨色龙袍,手里提着长剑面目狰狞地朝碧瑜砍去。
碧瑜在牢里慌忙躲闪,着急呼唤帝曦,试图唤醒帝曦的神识:
“大王!大王我是碧瑜啊!大王!
阿曦,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控制不了魔性,迟早会真堕魔的!
阿曦,我是碧瑜,你也要杀吗!”
一个躲闪不及,长剑刺破碧瑜的右肩,下一瞬,又一道剑光朝碧瑜头顶砍去……
碧瑜呆愣僵在原地,差一分就被帝曦一剑劈成两半时,是另一抹白色身影突然出现在碧瑜身侧,及时伸手推开了碧瑜,且用纤细玉指夹住帝曦的剑刃,手一挥,强大的神力将帝曦逼退数步。
“水神娘娘!”碧瑜心有余悸地一瘸一拐快步赶到那名身着飘逸银莲花白裙,青丝挽成飞仙髻,满袖仙气,与我容颜一模一样的神女身侧。
神女余光扫了碧瑜一眼,冷静道:
“本神提醒过你,他发作时无法控制自己,也认不出亲近之人,万不可以身犯险。”
“可,我不进来分散他的注意力,他会对自己下手的!”碧瑜焦急道。
神女看向再次提剑砍过来的魔化龙君,抬手将碧瑜推出水牢:“无论等会发生什么事,不许进来,在外守着。”
“娘娘!”
神女指尖聚起银光,往冲过来的龙君眉心一点,暂时稳住龙君的疯态……
满眼心疼地盯着眼前龙君,神女低声温柔安抚:“曦曦,不要这样,我看着难受……信我,我会找到害你的凶手。”
神志不清的龙君怔了怔,奈何,神女的话只令龙君安静了不到五分钟,龙君便又一次发了疯地朝神女攻击过来——
神女旋身躲过龙君的长剑,抬掌贴在剑侧,一招化去了龙君的兵器。
眼见龙君疯得太厉害,便施展惑魂术,眸底红花层层绽放——
无数缕红光自神女眸中飞出,融入龙君眉心……
强行压制龙君体内的魔性。
但下一瞬,墨衣龙君突然一把抱住神女的身子,张嘴便朝神女肩膀处撕咬下去……
一口一口,撕烂神女的右肩,吃掉神女的皮肉。
白衣神女也不挣扎,就那样垂着双臂,安静任由发了疯的龙君吃掉自己……
“娘娘……娘娘!”
碧瑜声音发抖地疯狂拍打水牢大门,
“你不可以这样,不可以、不可以让大王吃了你的仙躯!会、会损仙寿修为的!”
白衣神女低头痛白了脸庞,抬手,轻轻拥住墨衣龙君,指尖在龙君后背温柔拍打:
“不怕,曦曦,会过去的……吃了我的血肉,会让你安静下来的。”
“这样,比我直接给他渡仙元,效果好。他喜欢,就让他吃吧。”
“折我的寿,补他的命,很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