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玄幻小说 > 娇靥 > 第1章 时疫

“吾妻浅韫:
我离家已有数月。待我金榜题名,定要将你接来......”
“吾妻浅韫:
京郊贼寇作乱,我身上银两被抢,幸得一位姑娘出手搭救。
她闺字浅浅,与你有一字相同,想来是有缘......”
“吾妻浅韫:
今朝金榜题名,不负寒窗,亦不负卿。只是京中诸事繁多,又逢浅浅风寒卧病,我无法抽身。
浅浅问你安好......”
“吾妻:
我不日便可归家,浅浅说她未曾去过川蜀,我打算将她接来同住......”
·
兴治三十九年,秋。
一缕残阳透过门缝挤进屋内,将空中浮动的烟尘照清。
青纱帐下,乔浅韫几乎蜷成一团。几缕碎发被汗打湿,就黏在额间,身子随呼吸的加重而起伏着,却将掌心的东西攥的更紧。
“姑娘,姑娘——”
丫鬟的声音入耳。
她才勉强撑着睁开双眸,手一松,掌心的信纸便脱了手。
”姑娘,夫人叫您过去。”
春燕一面说着,一面将床上散开的信纸收起。
上头字迹方方正正,是她夫君离家这些年寄来的。
如今纸已泛黄,又染上汗潮,边缘晕了一层黑。
春燕心中只剩心疼。
“这些信,您怎的还当宝贝似的留着,这些日子大人都没入家门。”
她说着,心中愈发不满,“当初若不是您照顾,他怕是连进京赶考的机会都没有,如今倒是金科状元了。您生病,他却连看都不看一眼,这会儿也不知是不是在苏姑娘的房里……”
“不可胡说!”
乔浅韫气若游丝,秀眉紧蹙:“苏姑娘是恩人,他……”
后话还未出口,她便咳出一口血,落在地上炸出花来。
春燕被吓了一跳,赶忙用手绢擦拭:“不说了,您别伤了身子!”
她调整着呼吸,勉强将涌上的心血压下,叫春燕扶自己在梳妆台前坐下。
去见母亲,她总要打扮一番,免得叫她担心。
再瞧镜中人,乔浅韫险些没认出。
她也曾是被宠大的千金小姐,如今竟憔悴成现在这幅样子了。
自三年前乔父横遭构陷入狱,日子便一天不如一天。
父亲去世后,旁人更是避之不及,只有庄书恒不一样。
他说他们的婚约依旧作数,他心里也只有一人。
他说会考取功名,接她入京,还父亲一个清白。
世间难得痴情人,她感念他的真心,便嫁给了他。
乔浅韫侍奉公婆操持家事,庄书恒也安心备考。
直到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她欣喜若狂,早早准备好了为父陈情的状书,准备进京上表。
只要父亲能洗脱冤屈,他们便能拿到追封,不仅可为夫君铺一铺往后的路,更足够一世衣食无忧。
可谁知,庄书恒却在上京赶考前生了肺痨。
他是她的夫君,在她最无依靠时给了她家。她又怎能任他病着,去求已故之人的清白?
再者,若他能高中,为父平冤也是迟早的。
再三权衡,她便藏起了陈情书,安心做庄家妇。
庄家家底薄,买不起昂贵的药,她便用林府的银子养着,没日没夜地照顾,直到他病好了进京赶考。
他前脚刚走,乔浅韫就患了严重的咳疾。
府中银钱无几,她本也操劳,于是落了病根。
可那又怎样呢,后来庄书恒真的高中状元郎,她觉得一切都值得。
夫君风风光光地接她和母亲到京城,乔浅韫很是欢喜。
他忙,抽不开身。
乔浅韫等着等着,还没见到自己夫君一面,就遇上了京中时疫,三两日便下不了榻。
她是他的妻,本该与他说。
乔浅韫瞒了自己的病,生怕他分了神。
好在他有心,月月都会叫人送了书信来,也讲他一路赶考的琐事。
他说,他在京城遇到一位名为苏浅浅的姑娘,他进京丢了银钱,是她出手相助。
他说,做人要有良心,苏浅浅待他不薄,他就绝不能辜负了她。
他对苏浅浅是感激,是报恩。
乔浅韫自是理解,更多是信他。
风雨数年,他们都一步步走来了,往后的康庄大道,定然是顺遂的。
只是他不来,她总要留个念想,便日日读着他送的书信,直至信纸泛黄,字也晕了。
丫鬟与她稍作粉黛,又盘了个发髻,虽与往日风光比不得,但总算是恢复了气色,足够应付母亲。
春燕搀着乔浅韫出了门,秋风一吹,她竟连身子都在晃,进门后却撑出一副健康的样子。
她装得像,乔母倒未看出端倪,心中又有所惦念,见乔浅韫进门,便将人拉着坐下。
她左瞧右瞧,总算是松了口气,“看着气色倒是不错。”
乔浅韫笑了笑,掩唇极力压住咳意,“娘不必担心我。”
乔母叹了口气,望着自己女儿如今薄如纸片的样子,一阵心疼。
“自从你父亲走后,你便是事事要强。这性子……”
提起父亲,乔浅韫喉间酸涩。
当年的冤情她不愿重提,可如今已来了京中,若是有机会,她还是希望能还父亲一个清白,以慰在天之灵。
“母亲放心,如今夫君已是金科状元,朝中……也能够说得上话,我会同夫君说的。”
乔母皱了皱眉,忧心开口:“侍郎已有好些日子未进家门,前几日还将一个女子送入了偏院。他莫不是……”
“不会的,”乔浅韫打断她,将声音放缓了几分,“那姑娘是夫君的恩人。”
“是不是,你又如何知道?你爹当年进京做官,虽是忙,却也不会这么久不见人。”
母亲终究是惦念女儿:“浅韫,你涉世未深,总得为自己考虑。如今侍郎俸禄日丰,你起码将中馈握在手中,莫要旁人分去......”
看母亲那副紧张的样子,乔浅韫正要宽慰,门口却传来了“吱呀”一声。
随即,便听得管事的声音:“大人回来了。”
紧接着,便是一阵带着极重的脚步声从院中掠过,也未曾推门来瞧。
乔母眼底掠过一丝惊,却还抓着乔浅韫的手。
乔浅韫轻声宽慰:“娘,您便放心吧。当初我嫁与他,又不是贪图他的钱财。夫妻本该一心,您放心,他不会亏待我的。”
说罢,起身出了门。
院门开了,他却站在树下。
乔浅韫只当他是不肯打扰她与母亲交谈,心中更生出一丝暖意。
“你来了。”
乔浅韫轻轻走过去,福了福身。
庄书恒听见她的声音,这才将眉间的阴霾隐去,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
京官难做。
虽他有状元才,却也只能换个员外郎的位子,听着风光,实则无权,全听上头的。
不只要做好事,更要维护好关系,事事周全,才能步步走稳。
莫说乔浅韫,纵是父母他也难见。
今日难得得闲,他特地带了她爱吃的蜜饯来找,却隔门听见她与母亲算计着府上银两,要执掌中馈。
他该如何高兴?
庄书恒敛下眸中的不满,放低了声音:“这些日子忙,倒是委屈你了。”
乔浅韫摇摇头,眼底却泛起一丝红。
他不来时,她倒没觉得苦,如今他来了,这眼泪竟克制不住了。
“不委屈。”
她眨眨眼,只觉冷风吹入肺腑,喉头便涌上一股腥甜。
乔浅韫赶忙生生往下咽,缓了缓,轻轻扯住他的衣袖:“夫君,如今京中时疫,药紧缺又金贵,你可有法子买些药来?”
她从进京病到现在,在母亲面前还可装一装,可她心里知道,这病实在是不能在拖了。
庄书恒提着蜜饯的手更攥紧了几分,提篮摇晃,露出两个草药包。
他语气不自觉沉了几分:“有,我……”
乔浅韫心头又惊又喜,抬眸时又带了泪光。
她病了,他知晓!还特地带了药来!
“夫君待我当真是极好。”
说罢,伸手便要去接。
只见庄书恒眉心一皱,袖口挥过,将她挡了下。
“浅浅病了,我正要给她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