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书恒不自然地别过头去。
“是你于我有恩,又何故……”
后面的话,他不忍再说。
“你已经认祖归宗,这京中大多的儿郎,你都配得上。夏家虽非入仕,但也是高门大户,定会为你择一段良缘。”
庄书恒本想把手抽出,不料,却被抓得更紧了。
苏浅浅眨巴着眼,红唇微微撅起,带着小女儿的娇俏。
“大人这是何意?若是因着认祖归宗,大人才将浅浅往外推,那浅浅宁愿不回夏家!”
“这是什么话!”
庄书恒急了。
“你在外漂泊数年,好不容易寻到了家人,怎能说不认就不认!”
“那,大人不许因着这事儿疏离浅浅。”
苏浅浅顺势环住庄书恒的胳膊。
“大人与夏府,在浅浅心中,都一样重要。”
她语气认真。
烛光照亮了她的脸庞,映着她的瞳亮亮的。
她与乔浅韫不同。
乔浅韫始终淡淡的,好似夏日的荷,又好像凛冬的梅。
苏浅浅却像浓烈的金桂,让人无法忽视。
庄书恒垂眸,那眼睫好似小扇,眨啊眨。
一直眨到了他的心里。
庄书恒心念一动。
这般撒娇、这般依赖,乔浅韫从未对他做过。
他忽地觉得口渴。
饭菜煨在炉边,还冒着热气儿。
庄书恒清了清嗓子。
“你可吃过了?”
他看向托盘:“小厨房做得多了。”
苏浅浅扬起笑,单纯、明媚。
“好。”
她挽起袖口,亲手为他布菜。
庄书恒眸中闪过一丝落寞。
曾几何时,乔浅韫也如这般。只可惜,物是人非。
他叹了口气。
苏浅浅正为他舀汤。
听闻叹息,她蹙了眉头。
“大人可是触景生情了?”苏浅浅关切道。
庄书恒搓了搓脸,扯出一抹笑。
“没什么,都过去了。”
笑容中透着几分苦涩。
苏浅浅努力维持着温婉的笑,心底却将乔浅韫骂了千万遍。
人都走了,还霸占着心里的位置,真是恶心人!
她把碗推向庄书恒:“大人趁热喝。”
庄书恒心头一暖,他拿起汤匙,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今日这汤倒是挺鲜的。”
“浅浅,今日天儿冷,你也尝尝。”
“好。”苏浅浅软软应下。
她假意低头喝汤,实则紧盯着庄书恒。
一勺又一勺,不一会儿,他的碗便喝了个底儿掉。
苏浅浅心下一喜,面上却不露半分。
她从身后拿出一壶温酒。
“浅浅认祖归宗,大人还没帮浅浅庆祝呢。”
苏浅浅嘟着嘴。
“浅浅知大人公务繁忙,便自己带了酒。”
她自顾自斟了两杯,将其中一杯递给庄书恒。
“只是小酌两杯,大人不会连这点小事都拒绝吧?”
那酒香直往鼻孔钻。
是上好的桃花酿。
庄书恒郁结于心,正需好酒浇愁。
“说好了,只小酌两杯。”
他接过酒杯,与苏浅浅碰了碰,随后一饮而尽。
苏浅浅捏着帕子挡着嘴,抿了一口。
三杯后,庄书恒只觉头晕眼花,浑身发热。
体内,一团热气横冲直撞。
“浅浅……”
他眼神迷离,苏浅浅的身影虚化、重影。
“大人怎的还吃醉了?”
苏浅浅将他的胳膊撑在自己肩上,言语间满是关切。
“扶我、去、榻上。”
他声音发虚,体内愈发燥热。
苏浅浅捏了帕子,轻轻为他擦拭着额头。
“大人怎的出了这么多汗?”
她指尖微微发凉,状似无意触碰到庄书恒发烫的皮肤。
短暂的清凉让他感到舒适。
大脑不受控制地想要更多。
他倏地握住苏浅浅的皓腕,眼前的面孔与熟悉的眉眼逐渐重叠。
“浅韫……”
他轻声呢喃。
苏浅浅还以为他在唤她,瞬间羞红了脸。
“大人这是做什么?”她扭捏着,假装挣扎了几下。
庄书恒脑海中浮现出往日与乔浅韫的温存,呼吸逐渐粗重。
他手上猛地使劲儿。
苏浅浅跌倒在他怀中,顺手放下了床帐。
“大人,不要……”
她软着声音,胳膊却诚实地环住庄书恒的脖子。
翠蓝色锦缎杏花袄从床帐中掉出。
烛火轻跃,两个身影紧紧交叠。
雪下的大了些,落在窗棱。
·
城南小宅。
昨夜喝了肉汤,乔浅韫身体暖暖,一夜好眠。
昨夜下了一夜雪,院子里几株梅被压弯了枝头。
春燕服侍她穿好衣衫。
乔浅韫推门出去,冷冽的空气迎面而来,带着些许冬日的清甜。
她哒哒哒跑到乔母住的院子。
乔母早就起了。
瞧见她来,脸上的笑容大了不少。
“慢点跑,小心滑。”
她叮嘱道。
“都多大人了,还和小孩儿一样,不稳重。”
乔母拉着她冰凉的手,在火炉边坐下。
看似嗔怪,实则满是关切。
乔浅韫如小孩儿一般依偎在乔母身边,吐了吐舌头。
“有母亲在,我才不要长大。”
乔母动作一顿,眼神暗了几分。
几年前,还是三人围炉而坐,如今却……
她赶紧眨了眨眼,将那水雾驱散。
“早知你来,我特意煮了热粥。”
她轻拍乔浅韫的肩膀,示意她起来。
“母亲煮的粥最甜了。”
乔浅韫跟在乔母身后,亦步亦趋。
“母亲,我帮您。”
她抢着进了厨房。
乔母笑着摇摇头。
陪着乔母用过早膳,乔浅韫监督着她喝了药,才不舍离开。
先前被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压着,她都没空好好陪陪母亲。
现在无事一身轻,她自然要好好补回来。
乔浅韫前脚刚进院子,看门的小厮后脚便进来了。
“小姐,门口有人拜访。”
他生怕耽误了事儿,一路跑着来的。
乔浅韫心里咯噔一下:“何人?”
小厮喘着粗气儿:“他自称是万春堂的掌柜的。”
乔浅韫倏地想起,昨日在酒楼与严以忱的对话。
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她唇角扬起笑意。
“快,请人进来。”
乔浅韫提起裙摆,脚下的步子快了些。
前厅。
钱掌柜的弯腰行礼。
“乔小姐。”
乔浅韫忙扶起他。
“掌柜的不必多礼。”
她偏头,看向春燕。
“春燕,看茶。”
厅中虽烧了炭火,但并不怎么暖和。
乔浅韫在上首坐下。
“家中开支有限,这炭买的一般,掌柜的别嫌弃。”
她脸上闪过一抹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