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天刚蒙蒙亮,黑石村的征兵官便敲响了破锣。
秦烈醒得很早,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
身旁,赵清辞蜷缩着身子,像是一只小猫,缩在自己的怀里,呼吸呼吸均匀,难得睡得一场好觉。
帘子另一侧,萧红衣和霍红缨更是早早便起了身,背对着他们,一言不发地整理着凌乱的衣衫。
秦烈若无其事地穿好衣服,下了地。
然后对三人叮嘱道:“村子里还是相对比较安全的,白天别乱跑,等我回来!”
半个时辰后,村口的打谷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百名壮丁。
这些人大都面黄肌瘦,眼神中透着对未知的恐惧和对战争的迷茫。
秦烈混在人群中,神色淡然。
队伍浩浩荡荡地开拔,一路向北,直奔大乾军的临时驻地。
正午时分,校场之上,人声鼎沸。
数万大军云集,旌旗蔽日,杀气冲天。
对于秦烈这些新兵蛋子来说,这种场面既震撼又压抑。
入伍的流程很简单。
一名百夫长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本花名册,每叫到一个名字,便抬头扫视一眼,问上一句:“你是做什么的?”
这并非闲聊,而是大乾军为了应对战事吃紧而采取的“人尽其才”策略。
会打铁的送去修补军械,会木工的去打造攻城器械,有力气的直接编入刀盾营,打猎的去弓箭营。
这种分类方法虽然原始,但却能最直接、最大化地将这些毫无经验的农夫转化为战争机器上的零件。
“下一个,秦烈!”
百夫长吼了一嗓子。
秦烈从人群中走出,不卑不亢地站到案前。
百夫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身形虽不算魁梧,但目光沉稳,不像寻常农夫那般畏缩,便随口问道:“你是做什么的?有什么手艺?”
秦烈直言道:“回军爷,小人是个厨子,在村子里就是负责做饭的,一手大锅菜做得那是十里八乡一绝,最擅长给大伙儿填饱肚子。”
百夫长闻言,眼睛顿时一亮。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几万人的吃饭问题一直是后勤的dama烦,正愁炊事营人手不足,这便来了个现成的厨子。
“好!厨子好!”
百夫长大笔一挥,在花名册上秦烈的名字旁画了个圈。
“去炊事营报道!”
秦烈心中顿时一喜。
伙夫好啊!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伙夫虽然地位不高,但胜在安全。
两军对垒,谁没事先砍做饭的?
只要大军不崩,他就能一直苟在后方,远离刀枪剑戟。
随后,秦烈被一名老伙夫领走,直奔校场角落的炊事营而去。
秦烈刚走进了炊事营。
这里热气腾腾,大锅林立,几百口行军锅正烧着熊熊烈火。
“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扛米!今天几万人等着开饭,晚一刻钟,老子扒了你的皮!”
老伙夫一声暴喝,打断了秦烈的思绪。
秦烈挽起袖子,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米粮和那一排排巨大的铁锅,非但没有丝毫畏惧,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这几万人的大锅饭,仿佛让自己走到了自己的战场之上。
前世,秦烈在村子里红白事上帮忙,做过最多两千多人的饭。
“好嘞!这就来!”
秦烈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走向米堆。
……
……
时至半夜,月黑风高。
忙碌了一天的秦烈,被一阵剧烈的饥饿感唤醒。
晚饭虽然给几万大军做了饭,但他这个新来的却只混了个半饱。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秦烈摸了摸干瘪的肚子,悄无声息地爬了起来。
他猫着腰,借着夜色的掩护,溜进了炊事营的大帐。
白天他眼疾手快,偷偷藏了一块死面饼在营帐角落的米缸后面。
俗话说,不会偷吃的厨子不是好厨子。
秦烈刚摸到饼,正准备找个角落大快朵颐,营帐外却突然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秦烈心里一惊,连忙吹灭了手里的油灯,缩在米缸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营帐外不远处,两道黑影正缓缓走来。
走在前面的那人身材魁梧如山,穿着软甲,满脸愁容,正是大乾军统帅,镇北大将军赵无极。
身后的副将一脸担忧,低声劝道:“将军,时间不早了,您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商议攻城之策。”
赵无极摆了摆手,声音沙哑而疲惫:“玉横关一日攻不下,我夜不能寐啊!朝堂上,孟不获那老贼把持朝政,日日参我一本,污蔑我贪墨军饷,拥兵自重,我要是不做出点成绩来,指不定被他们诬陷成什么样了……你别管我,让我一个人走走。”
副将叹了口气,不敢再劝,只能远远地跟在后面。
就在赵无极走到炊事营附近时,耳朵微微一动。
“嗯?”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左侧营帐内传来的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老鼠在偷油,又像是有人在翻找东西。
“有刺客?”
赵无极眼神一凛,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警惕地走了过去。
当赵无极猛地掀开营帐的一角,借着微弱的月光,一眼就看到了里面正蹲在米缸旁,手里抓着一块大饼正准备往嘴里塞的秦烈。
看到这一幕,早就一肚子火没处撒的赵无极,顿时怒从心头起。
好你个偷粮贼!
大军粮草紧缺,你竟敢半夜偷吃!
赵无极“锵”的一声拔出半截战刀,正欲冲进去一刀砍了这个倒霉蛋。
谁知,那人见他掀帘而入,却也不害怕,反而像是见了鬼一样,连忙把食指竖在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火急火燎地冲过来,一把将他拉进了营帐深处。
“嘘!别出声!”
秦烈也是吓了一跳。
夜色本就昏暗,刚才那一瞬间,他只能借着月光瞥到对方的面容和装束。
对方穿着制式软甲,拿着战刀,分明就是一个普通大头兵的打扮。
这让秦烈顿时松了口气。
他原以为是炊事营那个脾气暴躁的老百夫长查岗来了,没想到拉进来一看,竟然是个大头兵。
而且对方只是一个人,肯定也不是巡逻的。
看样子应该和自己一样,是半夜饿得受不了来偷吃的。
此时的秦烈也顾不得那么多,压低声音,一脸紧张地说道:“你也是来偷吃的吗?”
赵无极闻言顿时一愣,握着刀的手僵在半空。
却见秦烈嘿嘿一笑,竟然掰开半块饼递了过来,笑嘻嘻地说:“算你小子有口福,遇到了我,这饼是我今天藏起来的,我也是饿急了才出来找吃的,你赶快吃,别被人发现了,我们老伙夫百夫长很凶的,被他发现肯定是要砍头的。”
赵无极看着手里那半块粗糙的死面饼,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毫无惧色的火头兵,一时之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这是把他当成同伙了?
堂堂大乾军统帅,竟然被一个刚入伍的火头兵当成偷吃贼,还分了一半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