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毅没动。
院门被踹开的瞬间,灶房里的肉香正往外飘,柳三娘吓的把锅铲掉在地上,苏幼微抱着母鸡,缩到了墙角。
王老太爷身后黑压压站了几十号人,扁担柴刀鱼钩,铁器碰撞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保长赵老头跟在最后面,缩着脖子,一副来走过场的样子。
而聚宝阁的护院,却也没有走远。
“沈毅,我再问你一遍,王癞子去哪了?”
沈毅靠在灶房门框上,手里还捏着一块啃了一半的猪骨头。
“谁?”
“别跟我装傻!”王老太爷拐杖往地上捣,“今天一早,癞子跟着你出了村,到现在人影都没有,你说他去哪了?”
“跟着我?”沈毅把猪骨头丢进脚边的木盆里,“我出门的时候没看到任何人,他自己跑哪去了,问我有什么用?”
王大被两个打手架着,半边身子瘫软,手臂肿的厉害,脓水把袖子浸透了,站在风口,那股味道熏的旁边的人直往后退。
“爹别跟他废话!”王大疼的龇牙,“先把解药拿到手,癞子的事回头再算!”
保长赵老头这时候挤上前来,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
“沈毅,不管癞子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王大中毒是事实。”
“你既然有解药,就该拿出来,这是救人一命的大事。”
他扫了一眼灶房里堆着的猪肉牛肉,又瞄了瞄院子里的鸡笼,舔了舔嘴唇。
“另外,你一个穷渔民,突然弄回来这么多肉和活鸡,来路不明,我身为保长有责任过问。”
“要是说不清楚,这些东西先扣下,等查明了再还你。”
柳三娘在屋里听到这话,气的浑身发抖,冲到门口想要辩解。
沈毅却抬手拦住她,没让她出来。
“赵保长,你的意思是我的东西来路不正?”
“我可没这么说,”保长两手一摊,“但你得给大伙一个交代,不然这村里人心不安呐。”
沈毅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看透了底牌之后的笑。
“行,那我也给你交代一件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刚才送货的四个人,是淮水县聚宝阁的护院,掌柜亲自派来的,这些肉和鸡,是我卖海货给聚宝阁,掌柜搭送的。”
“你要是觉得来路不正,就去县城找聚宝阁的胖掌柜对质,他姓孙,招牌挂在主街尽头,你随时去。”
保长脸色变了。
聚宝阁他当然知道,是整个淮水县最大的珍玩商行,背后靠着郡城的大人物,别说他一个保长,就是县衙的师爷见了聚宝阁的人,都得客气三分。
“这……”
“怎么,不敢去了?”
沈毅盯着他,“那就把你刚才说的话收回去,然后闭嘴站到一边,别碍我吃饭。”
保长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蹦出来,脚不自觉的往后挪了半步。
王老太爷根本不在乎什么聚宝阁,他在乎的是儿子那条胳膊。
“沈毅,少扯这些没用的,解药,把解药交出来!”
“我说过了,”沈毅转向他,“拿柳三娘的欠条和房契,以及找零的银子来换,少一样都不行。”
“你!”
王老太爷气的拐杖直哆嗦,回头朝身后的人吼了一嗓子。
“给我搜,把他家翻个底朝天,解药一定藏在屋里!”
七八个王家青壮应声就要往灶房冲。
沈毅没退。
他从门框后面抄起那柄鱼叉,叉尖上还残留着毒液干涸后的粉末,一步跨出来,直接抵在了那人的胸口上。
那人脚步一僵,低头看着叉尖,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干净了。
“谁敢进这个门,”沈毅的声音很平,“我保证他比王大先死。”
没人动了。
所有人都见过王大那条胳膊是什么下场,肿的发亮,脓水往外渗,整条手臂都在发黑,那只是被叉尖划了一道浅口子。
现在这叉尖对着胸口,谁敢赌?
王老太爷脸青一阵白一阵,胸口剧烈起伏,拐杖在地上捣了好几下,愣是没说出话来。
沈毅往前走了一步,鱼叉尖从那个青壮胸口移开,直接指向王老太爷的鼻尖。
“王癞子失踪关我屁事,碎骨滩的暗流年年吞人,他自己不长眼跑去海边被浪卷走了,你来问我?”
“再敢往前一步,我让你儿子今天就死在这,你全家跟着陪葬。”
院子里安静的,能听到鸡笼里母鸡刨地的声音。
王大吓的两腿发软,架着他的打手也在抖,往后拖了两步。
“爹……咱们走吧……我不想死……”
王老太爷死死盯着沈毅,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好,沈毅,你狠。”
“明天我把欠条和房契以及银子都带来,你把解药交出来,咱们两清。”
“但王癞子的事没完。”
“随便。”
沈毅收回鱼叉,“滚。”
王老太爷拄着拐杖转身,王家的人搀着王大,乌压压的退出了院子。
保长赵老头缩在墙根,等王家的人走干净了,才溜着墙边往外蹭,经过沈毅身边时,腿都在打颤,头也不敢抬,一溜烟跑了。
围观的村民也散了,但每个人走的时候,都回头看了好几眼。
今天这个沈毅,跟以前那个废物酒鬼,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柳三娘靠在门框上,看着沈毅把鱼叉靠回墙边,手还在发抖。
“沈毅,你……你不怕他们报官?”
“报什么官,王癞子是自己走丢的,而且背景又不干净,这事捅到县衙,王家比我更怕。”
苏幼微抱着母鸡坐在墙角,失明的眼睛没有焦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听到了所有的动静。
她的男人,把所有人都挡在了门外。
与此同时,官道上。
聚宝阁的四个护院,正推着空板车往县城赶,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精壮汉子,早年在大雍水师干过五年,退役后被聚宝阁收留做了护院头领。
“周哥,你说那个沈毅,真就是个普通渔民?”
走在后面的护院凑上来,压低声音。
周护院没接话,皱着眉走了好一段路,才开口。
“刚才在他院子里,王家的人闯进来,你注意到他的反应没有?”
“什么反应?”
“他听到院门被踹开的时候,身子没动,但右手已经握住了鱼叉,左脚往后撤了半步。”
周护院的声音越来越沉。
“这个动作普通人做不出来,渔民更做不出来。”
后面的护院不太懂,“那又怎么了,说不定他以前跟人打过架,野路子练出来的呢。”
周护院摇头。
“还有一件事,听说他能在阎王礁和碎骨滩那种地方,徒手闭气潜到海沟深处,猎杀魔鬼鱼和采摘血珊瑚。”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周护院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渔村的方向,道,“大雍水师里面有一支直属镇海将军的精锐,叫踏浪营,专门执行深海渗透任务。”
“踏浪营有一门秘术,叫闭气术,能让人在深水中闭气超过半刻钟,徒手潜到十丈以下。”
“这门功夫是军中绝密,严禁外传,私学者死罪。”
“而且踏浪营,不存在退役这一说!”
“你的意思是……”后面的护院倒吸一口凉气。
“我不确定,”周护院重新迈开步子,“但如果他真会这门功夫,那他要么是踏浪营出身,要么就是从踏浪营偷学了秘术。”
“不管是哪一种,都是杀头的罪。”
“前者是逃兵,后者是窃取军机,在大雍都是满门抄斩。”
几个护院面面相觑,谁也没再说话。
一行人沉默着赶路,天黑前回到了淮水县。
聚宝阁后院。
胖掌柜孙胖子正在账房里拨算盘,听到周护院求见,赶紧放下算盘迎出来。
“老周,东西都送到了,那沈老弟怎么说?”
周护院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关上了账房的门。
“掌柜,有件事必须单独跟您说。”
孙胖子一愣,看到周护院的脸色,笑容收了起来。
“说。”
周护院把自己的判断一五一十讲了,从沈毅的应激反应,到闭气潜水的深度,每一条都说的清清楚楚。
账房里安静了很久。
孙胖子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茶水溅了一裤腿,却浑然不觉。
他手颤抖着问,“镇海将军的踏浪营秘术?”
“若是逃兵,那可是杀头大罪,要不……要不我们立刻禀报县令?”